第七章 似是故人來 (1)
孫亦揚等得快要睡着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終于開了,他看着從總署長辦公室走出來的身影,急急忙忙迎了上去:“長官。”
中年男人眉心間是日久皺眉形成的褶皺,平平常常看人一眼也能不怒自威,但孫亦揚并沒有因為這樣的目光而退卻:“上面怎麽說?”
“這件事你不用管了。”孫浩冷冷地丢下這句話,沒有再看兒子第二眼就朝電梯走了過去。
“爸!”孫亦揚也顧不上太多了,追上來拉住父親的手喊了一聲,“為什麽不讓我查了?”
“你別問那麽多,不讓你查你就別管,警署那麽多案子,不差這一件。”孫浩甩開兒子的手轉身進了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孫亦揚猛地擡手擋了一下,“是不是因為允軒?”
孫浩愣了一下,孫亦揚那張過于秀氣的臉上竟然現出了少有的殺氣。孫浩熟悉這種殺氣,他曾經看到過,不過那是八年前了。
“是不是因為允軒的事!”孫亦揚還要再說什麽,被孫浩一把拽進了電梯,孫亦揚卻沒停下來,仍然說着,“八年前你攔着我不讓我查,現在也不讓我管,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孫浩不說話,等着電梯一點點下降。
“爸!”孫亦揚腦子裏最敏感的那根線被用力扯了一下,這麽多年他不願意去想也不想去猜測,但結果卻已經擺在這裏了,“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允軒是清白的,那你為什麽還要……”
“你住口!”孫浩喝止了兒子,按下了電梯的緊急按鈕。轎廂在半空滞了一下,猛地卡住了。孫亦揚的身體還在因為這突然的停頓失去平衡,父親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你懂什麽?你知道什麽?這件事牽扯到多少人你知道嗎?你以為你一個小小的警司能做些什麽?你以為你能通天嗎?”
“可那是一條人命啊!”孫亦揚拽住了孫浩按電梯的手,“那是我朋友啊。”
“人都已經死了,還說這些有什麽用。”孫浩甩開了兒子的手。
孫亦揚卻擋住了電梯按鈕:“什麽叫人都死了有什麽用,他是個警察,趙允軒過去跟我一樣是個警察,他死是因公殉職死的,就應該葬在皓園,而不是背着不明不白的罪名蹲在荒郊野外!”
“你閉嘴!”即使監控聽不見聲音,孫浩卻還是非常謹慎地喝止了兒子,“這些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說。”
“有沒有根據我會查清楚。”孫亦揚退開一步,轉身按下了電梯的啓動按鈕,“這是我的案子,我要查,誰都不能從我手裏搶走。”
孫浩愣了愣,兒子這樣明确地反抗自己還是第一次,即使在八年前,他明知道自己最好的搭檔被燒死在倉庫裏的時候,也只是埋頭哭了一個晚上而已,但現在……
孫浩突然發現,兒子不再是那個總是需要自己庇護的柔弱少年了,他是個真正的警察了。
“爸……”電梯停在一樓的時候,孫亦揚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父親,“我不是小孩子了。”
喬偉業剛走進律師樓的辦公室,就看到鄭凱文已經在裏面等他了。
“鄭先生來了快一個小時了。”助理看到喬偉業進來,急忙迎了過去。
齊子方是跟着一起進來的,聽到這句,不禁扭頭看着自己師父。鄭凱文雖然嚴格來說算不上喬偉業的親戚,但鄭凱文的大哥到底是娶了喬偉業的女兒,他們在關系上總是比普通人近一層,更何況這些年,寰宇也跟喬氏集團合作了不止一次。
果然只過了半秒的時間,就聽見喬偉業朝齊子方說了句:“你先回自己辦公室,我一會找你。”
“知道了。”齊子方一向很懂得看眼色,一句話沒說就轉身拉着那助理離開了。
鄭凱文看到喬偉業走進來,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等很久了?”喬偉業徑自走到巨大的花梨木辦公桌後,放下手裏文件看了看鄭凱文,“說吧,找我什麽事?”
“沒事不能來看看您嗎?”鄭凱文抄着手淡淡地看他,那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閑散神态。
“你還當我幼兒園沒畢業呢。”喬偉業拉開凳子坐下了,“你向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也不算沒事。”鄭凱文也拉開椅子坐下,看着喬偉業客客氣氣地說,“怎麽說您都是我大哥的岳父,我來看您,也算是代他盡孝了。”
“說得我就跟快死了似的。”喬偉業笑了笑,拿起電話讓秘書端了兩杯咖啡進來,端着杯子看鄭凱文,“是為了謝成祖那件事?”
鄭凱文端着杯子沒說話,但手上些許停滞的動作還是出賣了他的內心活動。
喬偉業放下杯子想了想才說:“這件事孟江洋在管,我插手不合适。”
“我聽說,律政署的意思是不讓保釋。”鄭凱文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看向喬偉業,“明天就要過堂了,齊子方是周雅瞳的代理律師,這件事……無論怎麽說您都已經在插手了。”
“子方接這個案子是他自己的主意,跟律師樓沒關系,跟我更沒關系了。”
“可他到底是您的徒弟。”
喬偉業沒再争執,定定地看了鄭凱文一會兒才說:“那個周雅瞳,你很有興趣?”
“說不上。”鄭凱文轉過目光看着一旁的書架,“只不過她曾經在寰宇做過,謝成祖又是寰宇的股東,這件事怎麽說都多少跟寰宇有些關系……”
“跟孟江洋搶女人沒什麽好下場,”喬偉業打斷了鄭凱文的話,皺着眉頭說了句,“你還真是不長記性。”
“嚴格來說,她是蘇孝全的朋友。再說,我也沒打算跟任何人搶……”
喬偉業伸手拿了桌上的小鹿鎮紙,若有所思地在手裏擺弄了一會兒才說:“聽說她長得很漂亮。”
鄭凱文微微一愣,沒想到喬偉業口裏會突然冒出這句話,但還是老實地說:“是,她很漂亮。”
他想起了周雅瞳紫色的眼瞳,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那雙眼睛能讓人過目不忘。
“男人都喜歡漂亮女人,更何況這個女人還這麽有故事。”喬偉業轉過椅子看向鄭凱文,“但這件事你跟我最好都不要插手,畢竟茲事體大,牽涉衆多,萬一到最後脫不了身就得不償失了。”
“我知道。”鄭凱文低了低頭,像是在考慮什麽問題,不過心中很快就有了答案。
“但我還是想管,”他擡起目光看向喬偉業,“不知道世伯是不是肯幫我這個忙?”
喬偉業眯着眼睛看着鄭凱文,鄭凱文也直視着喬偉業的眼睛,并沒有閃躲。
“你想我怎麽幫你?”
“不過是想請您不要為難孟江洋罷了。”
“好難得,你們這種關系,竟然也會有立場一致的時候。”
“是挺難得的。”鄭凱文笑了笑,推開椅子站起來說了句,“那我先謝謝世伯了。”
喬偉業沒再說話,微微笑着點了點頭。鄭凱文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頭對他說:“對了,忘了告訴您,大哥前幾天打電話來……您快要升級當外公了。”
喬偉業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過了一會兒才又笑了出來:“哦?是嗎?”
“恭喜。”鄭凱文略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恭喜?”喬偉業扔掉了手裏的小鹿鎮紙,向後靠着椅子上轉過身望着幕牆玻璃外的天空輕輕地笑了笑說,“還真是得恭喜我。”
高級法院的門口已經圍滿了人,新聞車采訪車橫七豎八地堵住了路口,鄭凱文的車只能在噴泉附近的小道上停下了。
今天是謝景天的案子第一次開庭審理,所有的新聞媒體都把聚光燈瞄準了這裏,很多記者天不亮就已經在門口等着了,大概都想看看能幹掉謝景天的殺人嫌犯到底長什麽樣子吧。
但時間過了十點都還沒有動靜,記者開始騷動起來。
鄭凱文下了車,靠着車門點了一支煙,剛擡起頭的時候突然發現前面的人蜂擁而動。他把煙夾在手裏,擡頭的時候看到了被幾個大高個子護着走出來的周雅瞳。
日光照在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上有一種脆弱的通透感,她低着頭,大衣領口拉得很高,因為蘇孝全一直擋在她身邊,所以幾乎看不到她完整的臉。
但鄭凱文還是看到了,那紫灰色的眼瞳,黯淡的眼神。
他慢慢地拿起煙,放下的時候對上了周雅瞳的目光,人群裏匆匆忙忙的一回眸,卻還是不小心撞上了。鄭凱文沒回應,周雅瞳也沒有停留,急匆匆地被人推上了車。
“沒事吧?”蘇孝全拉上車門,車門把嘈雜的聲音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周雅瞳搖了搖頭,透過車窗還能看到站在人群後的鄭凱文,像是低頭掐了煙,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對于鄭凱文會出現在這裏她不太奇怪,但鄭凱文會如她所料的出現她還是有些驚訝。
太閑了,一定是太閑了。
“保釋金我會籌措,你不用擔心……”蘇孝全正說着,卻發現周雅瞳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順着她的目光朝外看了看。
車子已經推開人群朝着路口行駛,黑壓壓的人群淹沒了視線。
“三哥。”周雅瞳向後靠着椅背,像是很疲憊似的閉了閉眼睛。
蘇孝全轉過臉來。
“如果我有什麽事,你替我照顧院長,還有孤兒院的孩子,好嗎?”
“你不會有事的,”蘇孝全伸手握着周雅瞳的手,微微用力捏住了,“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周雅瞳這一覺睡得很沉,不知道是喝了牛奶的關系還是在小牢房裏一直沒睡好,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都已經黑了。
蘇孝全不在公寓裏,但他安排的人都還在,看到周雅瞳從卧室出來,幾個本來坐在沙發上的人都站了起來。個子最高的那個年輕人走了過來,喊了一聲“周小姐”,才說:“三哥讓我們在這兒陪着你,有什麽需要您盡管說,我們會……”
“不用。”周雅瞳走到客廳的窗戶邊,樓下的路燈昏黃,但依然能看到停在那裏的白色卡宴。
鄭凱文換了車。
雖然白色似乎和他不太搭,但停在那裏的時候還真的挺顯眼的。
“周小姐?”阿勤看到周雅瞳半天都沒有再說話,好像也沒聽到他問了什麽,阿勤不禁走近了兩步。
這個距離也夠阿勤看到樓下的風光了,他不禁皺了皺眉頭,朝身後的同伴擡了擡下巴,那人正要轉身的時候,周雅瞳說了句:“不用,我自己下去。”
“可是三哥說過,您最好不要出去。”
“我不出去,只是下樓看看。”周雅瞳轉過身看着他們,這一群看着半大不小的少年會令他想起當年的蘇孝全和趙允軒,也許那時候的他們也都是這樣容易緊張,進退兩難。
“可是……”
“那人不會傷害我的。”周雅瞳裹緊了身上的披肩朝門口走去,“不放心的話,就一起跟過來吧。”
鄭凱文已經不知道自己點的是第幾支煙了,一下子抽太多容易覺得頭暈,但他還是忍不住從煙盒裏又抽了一支出來。天氣還不算很涼,但夜風吹着的時候也會讓人打個戰,鄭凱文正低頭擦亮打火機,忽然就見公寓底樓的玻璃門裏走出來一群人。
他拿着打火機的手頓了頓,就看到周雅瞳離開那些人朝他走了過來。
“我真是沒說錯,哪裏都會遇到你。”周雅瞳笑了笑,路燈的光不太亮,但依然能看到她濃密眼睫下漂亮的紫色眼瞳。
“我在等你。”鄭凱文把煙夾在手裏,靜靜地看着她。
周雅瞳會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是個絕望得似乎沒有生氣的人,卻給人一種意外的平靜。
“等我?”周雅瞳微微驚訝,“你專程來法院門口……在這裏……就為了等我?”
“嗯。”鄭凱文看了看站在公寓臺階上的那些人,收回目光看着周雅瞳說,“想帶你去個地方。”
“現在嗎?”周雅瞳的聲音裏已經沒有了驚訝,只是轉身看了看跟着的阿勤他們,朝鄭凱文說了句,“方便嗎?”
“無所謂。”鄭凱文轉身拉開了車門,像是在等周雅瞳上車。
阿勤快走幾步下了臺階,但周雅瞳沒在意阿勤的舉動,朝鄭凱文身邊走了幾步才被阿勤叫住了:“周小姐。”
“不放心就跟着好了。”周雅瞳轉頭看了看阿勤,躬身坐進了副駕駛座。
鄭凱文說的地方還挺遠的,快要開到青衣的時候才漸漸拐進了一條小路,終于在山道路口的地方停了下來。
“到了。”鄭凱文給車熄了火,轉身看了看周雅瞳說,“進去看看?”
“進去?”周雅瞳看着前面黑漆漆的一片,即使打着遠光燈也看不清什麽,也不像是半山的觀景臺,但她還是将信将疑地跟着鄭凱文下了車,借着車燈的光向前走了一段。
如果是白天,這裏一定會很漂亮,四周郁郁蔥蔥的樹木,空曠的場地,還有整齊的建築。
這是個學校,看起來已經荒廢了一段時間,籃球場上的架子也不見了,不過依然十分氣派,無論是操場還是教學樓。鄭凱文伸手到鐵門裏打開了鎖,推開門走了進去。
“學校……”周雅瞳跟着走了進去,校舍裏沒有光,但站在操場上的時候周雅瞳還是愣了一下。
鄭凱文沒說話,轉身看着周雅瞳。
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時候像是灑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周雅瞳微微擡着頭像在看月亮,過了很久才轉過臉來。
這裏和她孤兒院的布局幾乎一模一樣,甚至也有一座小教堂。
“這裏原來是教會學校,後來教會搬走了,就一直荒廢着,這塊地我買下了。”鄭凱文朝前走了兩步,看着教堂尖頂上的十字架說,“你要是願意,可以把孤兒院搬來這裏。”
周雅瞳沒說話,孤兒院的校舍是很老舊了,很多牆體都有了裂縫,但是他們沒有更多的錢重整校舍,一直都沒有……
“我知道孤兒院那塊地在政府規劃裏,沒多久……即使你們不願意也要搬。”鄭凱文朝前走了幾步,站到一棵大樹下,“我不是趙允軒,也不可能變成趙允軒。但他做得到的事,我都會盡量去做,即使他做不到的,我也會想辦法去做。”
周雅瞳沒說話,月光灑在鄭凱文那身暗色的西裝上,不知道為什麽帶着光芒。
她想:這個男人一定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會這樣做,這樣說。也許這對其他人來說不算什麽,但對這個人來說,确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他還是做了。
“明天早上我會讓人來打掃一下,桌椅什麽的,等你有空了列個清單我會讓人去買。”鄭凱文轉過身,沒怎麽看她就徑直朝着大門口走了過去。
“可是……為什麽?”周雅瞳沒跟上去,只是轉過身子看他。
鄭凱文站住了,身形在月光下被拉成一條斜長的影子。
“不知道。”鄭凱文轉身看向她,狹長的丹鳳眼裏顯出少有的清寂和傷感,但他卻還是笑了笑,“知道的話,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這話似乎很久以前也說過,但是什麽時候說的,他快要不記得了。
“大概是我舍不得吧……”鄭凱文轉過身,沒有等周雅瞳開口,就接着說了下去,“舍不得就這樣再失去一個人。”
鄭凱文一覺睡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麽好了,窗戶外面是刺眼的天光,照得人有些恍惚。他就這麽躺着好一會兒沒有動,有一瞬間似乎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爬起來,拉開窗簾的時候,被那陽光刺得差點一頭撞在牆角上,他用手擋了擋才看清楚天藍得像潑了顏料。
明明已經是秋天了,太陽還像是夏天的。
鄭凱文就這麽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直到電話響了才轉身走回到客廳裏。電話是羅丹打過來提醒他早上有會議,平時這個時間他都已經到公司了,所以羅丹的聲音裏有一絲驚訝,最後還特地問了句:“鄭先生,您沒什麽事吧?”
“沒事。”鄭凱文想,能有什麽事,不是說除死無大事,不過在他看來死也不算是什麽大事了。
挂了電話洗漱完,鄭凱文才想起來要打個電話。
電話是打給教會的,他不知道周雅瞳打算搬進去了沒有,但是也已經和教會的人說過了,畢竟要幫忙安排校舍什麽的,靠那所孤兒院的老弱病殘,必定是不行的。
鄭凱文拿着電話就這麽站了好一會兒,手指在屏幕上劃亮了又暗下去,暗了又劃亮,最後也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突然有點害怕,害怕聽見周雅瞳那有些微冷的聲音。收起電話拿了門卡,鄭凱文直接下了停車場。阿昆的車已經在樓下等着了,看到鄭凱文下樓阿昆直接下了車來開門,等鄭凱文坐進去了,阿昆才回到駕駛座上發動車子。
自從醫生讓他盡量減少開車和步行之後,他就很少自己開車,反正阿昆會來接送。對于阿昆,鄭凱文幾乎是可以不設防的,畢竟跟着自己的時間長了,長得好像已經過了幾輩子似的。
“待會兒你去趟教會學校那邊。”車子開出車庫之後,鄭凱文睜開眼睛,透過後視鏡看着阿昆說,“這幾天可能會有人搬進去,你去照看一下。”
“好。”阿昆只是飛快地從後視鏡裏掃了鄭凱文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沉默地開車。
阿昆不會多事,也不會多問什麽,這有時候讓鄭凱文覺得很安心,有時候又會覺得很寂寞,好像自己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不,也許是因為有些話,誰都不能說吧。
羅丹早就在辦公室門口等着了,看到鄭凱文進門急忙站起來迎上去。
“鄭先生,早上小鄭先生已經來過了,這是待會兒的會議資料……”羅丹一路說着一邊把各項工作安排的文件放到桌上。羅丹做事一向很可靠有條理,鄭凱文有時候會有一種錯覺,羅丹才是自己的老板。但如果不是有羅丹,他可能早幾年前就撐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聽完了各種工作安排,鄭凱文随手拿起一份文件正要看的時候,發覺羅丹卻沒有走。
鄭凱文拿着文件擡頭看了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怎麽了?”
“那個……今天早上鄭太太……來過……”羅丹咬了咬嘴唇,眼角瞥着空蕩蕩的角落。鄭凱文順着羅丹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拐角的一個青花瓷花瓶不見了,那肯定是溫靜怡來過了。
鄭凱文有些惱火地扔下手裏的文件說了句:“記在溫敬賢的賬上。”
“是。”羅丹吐了吐舌頭,才又說,“不過鄭太太說,今天晚上是他們銀行的周年慶……”
啊,周年慶,不說鄭凱文真的都把這個給忘了。
他用手指撐了撐額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再怎麽不願意都好,他畢竟還是溫老頭的女婿,這種場面不去不行。
“我知道了。”
“那我給您安排車,七點合适嗎?您是要從家裏出發還是直接從公司走?禮服是用上次的……”羅丹一邊問着一邊低頭在小本本上詳細記錄着,做完了功課才退出辦公室。
鄭凱文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地舒了口氣。
窗外的天氣還是很好,好得像是要故意跟人作對似的,鄭凱文眯了眯眼睛,轉過椅子翻開了桌上的文件。
溫靜怡大概是在下午三點左右來的,那時候鄭凱文剛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就看到溫大小姐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架勢十足地翻着文件,看見他進來了也沒打算起來的意思。
“想幫你哥偷點商業機密嗎?”鄭凱文放下手裏的會議資料,站在桌邊看着溫靜怡。
“我連寰宇的賬號都能封,還在乎你這些東西。”溫靜怡一臉不屑地把手裏的文件扔回到了桌上,轉了一下椅子說,“我就是來提醒你,今天我爸也會來。”
溫老先生因為身體的原因,已經連續幾年沒出席過銀行的周年慶了,所以鄭凱文聽到的時候,确實略微吃了一驚。溫靜怡也看到了,挺滿意似的笑了笑站起來說:“銀行最近多了幾個大客戶,我爸想今晚親自招待一下,你不要遲到。”
鄭凱文低頭笑了一下,溫靜怡突然有些生氣,眉頭一皺問了句:“你笑什麽?”
“沒什麽,我知道了。”鄭凱文回到溫靜怡剛坐過的椅子邊坐下了,低頭翻了一下文件發現溫靜怡還站着,不禁擡頭看了看她。溫靜怡猛地一扭頭,哼了一聲拉開辦公室門走出去了。
鄭凱文想,溫敬賢說的是對的,他這個妹妹并沒有什麽不好,只是太喜歡他罷了。
鄭凱文沒辦法告訴溫靜怡自己當初為什麽要答應跟她結婚,更沒辦法跟自己解釋這件事,所以他這麽多年了都不會去想,只希望這一切就這麽安安靜靜地過去算了。
但溫靜怡卻并不是這麽想,她是真的喜歡他,也希望從他這裏得到等同的愛。但這不可能,雖然即使兩個人鬧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溫靜怡也還是會惦記着讓她哥哥給寰宇注資,但鄭凱文卻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接受了。
酒會訂在老地方,私家別墅的後院裏架着花棚和長桌,大廳的門都開着,客人們在燈光中影影綽綽,衣香鬓影間都是歡聲笑語,但那聲音卻使人厭煩。鄭凱文覺得很累,從酒會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被揍過一頓似的,坐上車的時候骨頭都是酸的。
“真的不和溫小姐一起走?”阿昆從駕駛座上轉過身來看向坐在後面的鄭凱文,他到現在都還是保持溫小姐的稱呼,大概是知道鄭凱文也并不曾把溫靜怡當過妻子。
“不用。”鄭凱文閉着眼睛搖了搖頭。他知道在酒會這種場合溫靜怡總是娴靜穩重的,所以即便他最後甩開她離場,她也不會像街邊潑婦一樣大吵大鬧,但事後就說不定了。
“走吧。”鄭凱文看阿昆還有猶豫,又吩咐了一次,阿昆才發動了車子。
這種紙醉金迷的場合看似很華麗,但其實很無趣。認識的人相互吹捧,不認識的人互相拉攏,不過是等着有機會彼此利用,追着利益的繩索往上爬。這種成人世界的游戲鄭凱文當然懂,也玩得得心應手,只是在這樣的冰冷虛幻的時空裏待久了,想回到真實而溫暖的世界時,卻發現并沒有出路。
四周都是虛空的,讓人覺得沒有着落。
“要我送您上去嗎?”阿昆把車開進公寓車庫,回頭看了看鄭凱文。
“不用。”鄭凱文推開車門下了車。
公寓這個時間只有觀景電梯還開着,站在上面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夜景。他記得以前梁洛心很喜歡看夜景,她說過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尤其是在夜裏,就像星星,能指引人找到方向和希望。
但鄭凱文一直都不知道,那些星星會如何指引他,而她也不會再告訴他了。
走出電梯的時候鄭凱文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好像終于穿越時空回到了真實的世界一樣,雖然還是虛空的。他伸手松了松領帶,正打算摸門卡的時候突然愣了一下。
走廊裏的感應燈暗下去的時候,他看到門縫下有光。
公寓的安保很嚴密,不會有陌生人随便出入他的公寓,能在這個時候來他公寓的,除了溫靜怡沒有別人了。鄭凱文皺了皺眉頭,收回門卡打算轉身,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刷開了門。
有些事一拖再拖總不是辦法,也許是時候說清楚了。
鄭凱文推開門,正打算迎接溫靜怡迎頭暴喝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她說:“你回來了。”
聲音恬靜而溫和,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像那紫色眼睛裏的光。
周雅瞳手裏正拿着碗筷,看到鄭凱文進門也是覺得突然,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說:“我煮了點粥,吃嗎?”
鄭凱文松開握着門把的手,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了。
“你……你怎麽……”鄭凱文走進屋,看到客廳的餐桌上擺着幾個碟子,都是小菜,還冒着熱氣。
“公寓的門衛好像認識我,我跟他說我來找你,他就讓我進來了。”周雅瞳打開了電飯煲看着鄭凱文,“喝粥嗎?”
“好。”他正好也覺得餓了,酒會上并沒有什麽東西吃,一肚子都是冷食冷酒,讓人覺得全身都是冷的。鄭凱文摘了領結在料理臺邊坐下來,看着桌上的小菜出神。
他很久沒有回家了,家裏阿姨做的飯菜是什麽味道他都記不清了,不過因為爸爸身體不好所以飲食一直都比較清淡。他有時候覺得沒胃口,回去也不怎麽吃飯,這種家常菜,是有多久沒見到了。
“你說……門衛認識你?”鄭凱文接過周雅瞳遞來的粥,隔着碗都能摸到溫度,讓人覺得心裏都是暖的。他低頭喝了一口,粥裏放了幹貝和調味品,雖然不多但很清爽。
“嗯,說是見過我。”周雅瞳把筷子放到鄭凱文面前的筷架上,“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口味的,就按我以前的習慣做了。”
有時候保安太會讨喜也不是好事,鄭凱文苦笑,他們大概是把周雅瞳當成了以前的那些女客。
“你特地來煮粥的?”鄭凱文夾了一筷子芥藍放嘴裏。他其實挺喜歡吃蔬菜的,但外頭炒的菜油太大,他吃不慣,家裏阿姨做的又幾乎是水煮的,他也不愛吃。
他挺意外周雅瞳有這樣的手藝的,以周雅瞳的長相來看,她更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
“我本來想來謝謝你的,但你秘書說你去參加酒會了,我想你回來應該就會直接來這裏,所以就來這裏等了,等得有點無聊就去買菜來做了。”周雅瞳夾了一筷子蘆筍到他面前的小碟子裏,“以前允軒巡邏得很晚回來,我們都會出去吃夜宵,但外面的東西吃多了不好,還很貴,後來我就在家做了。”
鄭凱文低頭喝着粥沒說話,碟子裏的小菜有一樣是炒魚片,魚片切得很薄,看得出來周雅瞳廚藝很不錯。
“你學過做菜?”鄭凱文嚼着魚片問,魚片裏連骨頭都沒有。
“沒,其實是允軒比較會做菜,我跟他學的。”周雅瞳笑了笑,“他吃東西很挑剔,做得不好吃就一口都不吃。”
鄭凱文也笑了笑,低頭吃東西沒再說什麽。
電飯煲煮的粥他喝了有一大半,沒砂鍋粥那麽香但也很好吃,吃完了覺得周身都暖了起來。周雅瞳正要收拾東西,鄭凱文過來拉着她說:“不用,明天保姆會來收拾,放着吧。”
周雅瞳看了一眼水池裏的碗,拿手巾擦了擦手說:“那我把粥放到冰箱裏吧,明天喝不完就要倒掉,放太久了不好。”
“好。”
“我還買了點水果,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都買了一點。”周雅瞳拉開冰箱的時候,鄭凱文确實看到了裏面放着的橙子和蘋果,感覺這個買了好幾年都沒物盡其用的冰箱要感動得流淚了。
“我無所謂,”鄭凱文随手拿了個橙子出來,“我剝給你吃?”
“你會?”周雅瞳笑了笑。
“切開就行了,這有什麽不會的。”鄭凱文拿了水果刀在砧板上把橙子一切四份,咬了一口都是汁水。周雅瞳抽了兩張紙巾給他,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下去,半天才說:“嗯,好甜。”
“挺難得,”鄭凱文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橙子,“感覺我幾百年沒在自己家裏吃過飯了。”
周雅瞳扔掉手裏的橙皮說:“你要喜歡,我下次再來。”
“那好。”鄭凱文笑了笑,也扔掉了手裏的橙皮。
鄭凱文洗了手出來的時候發現客廳裏都是橙子香,周雅瞳正站在窗邊往下看:“我該回去了,不然他們該等急了。”
“我送你下去。”鄭凱文拿了外套穿上,周雅瞳剛要說話,鄭凱文卻又說,“他以前都送你的吧?”
周雅瞳愣了愣,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阿勤他們已經在樓下車裏等得快睡着的時候,周雅瞳終于下來了。幾個人急急忙忙從車上下來了,周雅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讓你們等那麽久,不好意思。”
“沒事。”阿勤看了跟在周雅瞳身後的人一眼才說,“周小姐,現在回去嗎?”
“嗯。”周雅瞳點了點頭,轉身朝鄭凱文說了句,“那我先走了。”
“他會帶你兜風嗎?”看着周雅瞳上車,鄭凱文跟了上來。周雅瞳扶着車門站住了,想了一想才點點頭。
“那我明天下班來接你。”鄭凱文說着,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阿勤幾個人,目光轉回到周雅瞳身上的時候問了句,“可以嗎?”
“好。”周雅瞳笑了笑,矮身坐進了車裏。
阿勤推上車門,擡頭看了鄭凱文一眼,不過鄭凱文并沒有看她。
鄭凱文看着周雅瞳坐的車開走了才轉身上了樓。公寓樓道的燈在開門時亮了一下,而後在鄭凱文安靜地站了足足一分鐘之後,又熄滅了。
阿勤開着車忍不住從後視鏡裏看了周雅瞳好幾次,一直到周雅瞳轉過臉來目光對上了,才急急忙忙扭過頭去。
“你是不是想問我跟鄭凱文是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