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章 回歸 (1)

周雅瞳剛認識趙允軒的時候,他是個十足的不良少年。

他逃課、打架,跟老師對着幹,甚至敲詐同學和老師動手,那時候周雅瞳還跟他不是很熟,只是每天經過走廊的時候都會看到他站在辦公室裏,被那個說一口關東方言的班主任訓斥。而趙允軒那時候卻總是東張西望的,看到站在門口的周雅瞳,還會仰起臉來對她笑。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總是喜歡上下學跟着她的男生要做什麽,所以總是小心翼翼,防着敵人一樣防着他。直到後來……他們每天一起上下課。

“我又不是罪犯體質,怎麽會喜歡打架?”趙允軒站在秋千上晃着,“再說跟那些人打架也沒什麽樂趣,都太弱了,幾下就會跪地求饒了。”他從秋千上蹦下來看着周雅瞳倒走了兩步:“老師也一樣,欺軟怕硬喜歡偏心好學生,成績不好的話就會認定你是壞學生。”

“你那麽聰明,為什麽成績會不好?”周雅瞳拉着秋千繩,趙允軒走到旁邊幫她輕輕晃着秋千,一臉認真地思考着說,“我不喜歡學習,覺得沒意思。”

“那你喜歡什麽?”周雅瞳一臉不解地看着他。

“我喜歡你呀。”趙允軒笑了起來,雪白的牙齒在日光下閃着光芒,像是漂亮的貝母。

周雅瞳低着頭,仿佛被陽光灼傷了眼睛,不敢再擡起頭來。

其實仔細要說,她和趙允軒之間并沒有什麽轟轟烈烈的故事,就這麽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教室裏走廊間天臺上,三十分六十分九十分地堆砌起來,直到後來。

趙允軒第一次考年級第一的時候,全年級的同學都用詫異的目光看他,連老師都懷疑他作弊抓着他另外考了一次。

周雅瞳在校門口等着他第二次考完,趙允軒幾乎是一路奔出來了,拉着她的手繼續跑着說:“走,吃團子去。”

他們走了很長的路去個老鋪子吃團子,雪白的團子上澆着紅豆,一口咬上去,甜得發酥。但趙允軒的零花錢除去車費只夠買一串,他小心翼翼地遞過去,連手指都不敢碰到她,聲音裏還帶點羞澀:“下次,下次請你吃兩串。”

“一、二、三……”周雅瞳低頭數了數,簽子上一共六個團子,她笑了笑,把團子遞過去,在趙允軒面前晃了晃,“一人三個,你先咬。”

回去的時候,趙允軒趴在電車的座椅上看着外頭的風景說:“如果我……再考第一的話,我們再來這裏好不好?到時候,我請你……吃兩串。”

她看着光影從他臉上掃過,一層又一層,變換着描繪出不同的輪廓,每一種都在她心上刻下一個印記。

“我請你。”她突然說,“下次,我請你。”

周雅瞳看着窗外的夕陽,也是一樣的餘晖,一樣的太陽,但總覺得今天有什麽不一樣了。

你愛上一個人,并不會覺得世界有什麽不同。

但當你失去他的時候,整個世界就會變得黯然失色。

“周小姐。”搬運公司的人在門口敲了敲門,周雅瞳才回過神來看向門口,司機指着門口操場上三輛大卡車說,“東西都搬差不多了,你看看還有什麽漏掉的嗎?”

“辛苦你們了。”周雅瞳站起身走到操場上,看到三輛卡車都塞得滿滿的。

其實真沒什麽東西,但真要扔什麽的時候又覺得都是有用的東西。有些桌椅都還好好的,扔掉以後再買又是一筆費用,幾個老師合計着教會學校後面有個倉庫,可以先把東西放那個倉庫裏。教會的人也同意把倉庫租給他們,租金少得跟沒有似的,周雅瞳知道那是賣了鄭凱文的面子。

說到鄭凱文,周雅瞳忽然想起來,自那天看完夜景之後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面。

她一直在張羅孤兒院的事,中途有個孩子被領養了,又有個孩子爬樹摔斷了腿,老師們忙這個了,搬家的事就只有靠她來弄,直到這會兒才忽然想起來已經好久沒見過鄭凱文了。

但她總覺得還會見面的,因為……她還想見他。

又或者說,她還需要見他。

東西裝完車出院門的時候,周雅瞳跟到了門口,司機從車窗裏回頭看着她問:“周小姐不一起過去嗎?”

“不了。”周雅瞳揮了揮手,看着卡車開出院門,目光往旁邊一掃,頓時愣了愣。

鄭凱文的車停在那裏,他像是剛下車,正伸手把車門關上,看到她的時候也笑了笑。山路上沒路燈,只有孤兒院門口一個破舊的路燈幽幽地亮着,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和清冷。

但不知道為什麽,當她看到鄭凱文的時候,這種清冷和傷感突然變成了濃濃的暖意。

“都搬完了?”鄭凱文看了一眼揚塵而去的卡車,周雅瞳“嗯”了一聲,微微擡頭看着鄭凱文。

他好像瘦了,也可能之前就是這樣,但在周雅瞳心裏一直覺得鄭凱文挺高的,所以不應該這麽瘦。但這時候看着,又确實好像比印象中瘦了一些。

“不認識了?”鄭凱文收回目光的時候發覺周雅瞳在盯着他看,摸着下巴笑了笑說,“才多久沒見就不認識了。”

“九天。”周雅瞳也笑了笑,轉身要往孤兒院裏走的時候鄭凱文伸手拉住了她,“哎,我來正好是有事找你,先別進去了。”

“嗯?”

“一會兒有個酒會,”鄭凱文低頭看了看表,“你有空陪我去嗎?”

“你……”周雅瞳愣了愣,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決定不說了,“等我拿下東西。”

溫敬賢從今天起床開始就有不好的預感,但這種不好的預感到底是從哪裏來,又要往哪裏去,他還真不知道。

他在公司檢查了項目,确定了行程,視察了工作,一切都沒問題。但這種沒着沒落的感覺卻并沒有消失,他又往家裏打了個電話,保姆說溫老先生正睡着,大概在準備晚上參加行業年會。

挂了電話溫敬賢在辦公室裏坐了二十分鐘都沒靜下來,一咬牙給寶貝妹妹打了個電話,溫靜怡聽起來就像沒睡醒似的,一肚子起床氣:“找我幹嗎?”

溫敬賢本來想問問妹妹在哪兒幹什麽,被這麽一堵頓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愣了半天才說了句:“我就是……問問你有沒有什麽事?”

“我能有什麽事啊,家裏又輪不到我說話,公司的事又不讓管,我除了吃飯睡覺還能有什麽事啊……”溫敬賢剛想插一句就聽見溫靜怡那邊有男人說話的聲音,溫靜怡沒等他問怎麽回事,就直接把電話挂了。

溫敬賢對着電話愣了半天,還是頭一次覺得這樣也……挺好。

一直熬到下班都沒等到這莫名其妙的預感應驗,溫敬賢嘆了口氣走出公司大廈,回家老爺子已經在吃飯了。溫老爺子一日三餐作息規律,要不是晚上有年會估計這會兒吃完飯就該睡了。

“爸,一會兒你坐我的車一塊兒去吧。”溫敬賢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老爺子也都準備好了,正坐在沙發上抽煙鬥,溫敬賢過來給老爺子加了點煙絲。

“靜怡呢?”

“她不去。”溫敬賢把煙鬥點上了,甩滅了火柴才說,“鄭凱文要去,我怕她鬧起來就沒跟她說。”

溫老爺子“嗯”了一聲,坐着抽了一會兒煙鬥,才跟着溫敬賢出了門。

往年的行業年會都辦得晚,有些人還得在聖誕家庭團聚和行業年會裏做出艱難的選擇,今年換了個新會長,特地把年會提前了,反正早晚就是這麽一聚,重點也不在時間。

溫敬賢到會場的時候還不到八點,但人都到得挺齊,一方面是因為今年是五十周年算個大慶典,二則是因為今天來的人中有幾位深居簡出隐居江湖的元老,溫老爺子也是為了跟老朋友聚聚才特地出這趟門。

溫敬賢老遠就看到鄭凱文了,心猛地往下一沉,但頓時又慶幸自己的機智。要讓溫靜怡看見鄭凱文帶着別的女人這麽光明正大出雙入對的,溫靜怡能把整個寰宇給掀了。

但商業場合有時候就是這樣,男的帶的伴都未必是糟糠,不過是逢場作戲,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把溫老爺子伺候好了之後,溫敬賢才過去打個招呼,這還沒走到會場中央呢,額頭突地一跳。溫敬賢心裏咯噔一下,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神奇預感讓他朝門口看了一眼,緊接着恨不得來個旋風離場。

溫靜怡挎着個年輕的小白臉就這麽進來了。

溫敬賢端着香槟想往裏面吐一口老血,額頭上神經突突突跳得跟發電報似的,所謂人算不如天算,他萬萬沒想到這莫名其妙的預感能應在這兒了。

“你怎麽來了?”溫敬賢幾步上去拉了妹妹就往角落走,“你沒邀請函你怎麽進來的?”

“咦?稀奇了,你們都能來我怎麽就不能來了。”溫靜怡甩開哥哥的手,揚了揚下巴,“我是沒邀請函,但我就不能跟着有邀請函的人來嗎?”

溫敬賢聽見這句才想起來看了一眼跟着溫靜怡進來的小白臉,那人正站在門口跟幾個人說話,完全沒注意到溫敬賢在看他。

“他誰啊?”

“你管得着嗎?”溫靜怡的目光四下裏飄着,明顯是在尋找目标,“就許你們帶着狐貍精抛頭露面的,我堂堂溫家大小姐還就不能出現了。”

溫敬賢自己今天帶的女伴也是個臨時的,被溫靜怡這麽一說忙看看那女伴在哪裏,幸好這時候不在身邊。

“小孩子脾氣別在這兒鬧。”溫敬賢拉了妹妹一把要把她往外推,“爸爸跟郭叔叔他們今天都在呢。”

“在就在呗。”溫靜怡擰了一下身子硬是甩開了溫敬賢,“你是怕我看見鄭凱文帶了哪個狐貍精會吃醋嗎?我還就告訴你了,不就一個鄭凱文麽,天底下男人那麽多我……”

溫靜怡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目光定定地看着溫敬賢身後。

溫敬賢一回頭就看到鄭凱文就在不遠的地方,挽着女伴在同人交談,溫敬賢忙拉住溫靜怡:“你剛不是還說天底下男人那麽多,一個鄭凱文能占多大比例啊。”

“他帶別的狐貍精我都管不着,但那女人就不行。”溫靜怡一甩手,溫敬賢被推得往後踉跄了幾步,差點撞到端着盤子的侍應生。

鄭凱文正和主人交談,冷不防身邊嗖嗖地襲來一陣冷風,一扭頭就看到溫靜怡帶着風就過來了。

“稀客啊。”還是對面的主人先開了口,“想不到鄭太太今天也賞臉來了,真是稀客。”

溫靜怡沒搭理那主人,只斜着眼睛看站在鄭凱文身邊的人。

她上次見到周雅瞳的時候她就一身外套牛仔褲,今天穿了禮服感覺有點不一樣,尤其那雙眼睛,在這種耀眼的燈光下,透着一種誘人的妩媚,很是讓人惱火。

鄭凱文和那主人又寒暄了兩句主人才走了,轉頭看到溫靜怡正盯着周雅瞳,不禁有些想笑。

“沒見過嗎?不認識,那我介紹一下。”鄭凱文轉頭朝周雅瞳說,“雅瞳,這是我太太溫靜怡。”

“你好。”周雅瞳點了點頭,她那種骨子裏的冷漠到了這時候突然變成了一種高貴,讓人有些被居高臨下的感覺,溫靜怡揚了揚脖子,正要開口肩膀上被人搭了一下。

“靜怡這是你的朋友嗎?不給我介紹一下嗎?”卻是剛才領着她一同進來的小白臉,溫敬賢遠遠看見了,一邊想逃走一邊又覺得該上去滅火,在原地轉了兩回身,最後一咬牙還是走過去了。

“……原來是文公子。”鄭凱文朝那小白臉笑了笑才說,“我跟你二哥做過兩年同學,那時候你大概還在讀高中。怎麽他今天沒來嗎?”

“我二哥有點事,就讓我替他過來了,我也是剛從美國回來,還搞不太清楚這裏的文化,還好遇到溫小姐。”文承也笑了笑。他扭頭朝溫靜怡說了句:“你想喝什麽?”

“喝什麽喝,氣都氣飽了。”溫靜怡甩了下肩膀,正要發作的時候,溫敬賢一個箭步走了上來。他一把握住文承的手道:“原來是文宇的弟弟,我就說看着眼熟呢。”

文承剛才還有點摸不着頭腦,被溫敬賢這麽一握手更不明白了。不過溫敬賢也沒打算解釋,拉着文承開始套近乎,幾下就把這小子弄得有點暈,趁着文承還沒弄明白,拉着他就走。

“你行啊,鄭凱文。”溫靜怡對于溫敬賢一直朝她使眼色只當沒看到,但在這麽大庭廣衆之下她也不至于當場就掀桌子,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兩個人冷冷哼了一聲,這才扭頭跟着溫敬賢往花廳去了。

鄭凱文站着沒動,等溫靜怡走遠了才回過頭來看着周雅瞳說了句:“我倒真是不知道她今天會來。”

“沒關系。”周雅瞳輕輕舒了口氣說,“我以前不知道酒會是這麽無聊的東西,看電視上大家走來走去還以為很有意思,結果你們說什麽我都聽不懂。”

鄭凱文笑了,從侍應生的盤子裏拿了一杯起泡酒給她說:“那你先找地方坐坐,我再跟幾個人打個招呼就能走了。”

“好。”周雅瞳接過起泡酒喝了一口,看着鄭凱文走了才往露臺上走過去。

露臺挺大的,這個酒店專用的宴會廳跟酒店正樓離得挺遠,這麽看過去好像還隔了一個湖,景觀燈照着仿佛隔了千山萬水一樣,有種缥缈的美。

周雅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鼓鼓的腮幫子癟下去的時候就聽見了溫靜怡的冷笑聲。

她跟溫靜怡見面也不多,但幾乎每次都能聽見溫靜怡冷笑,聽多了就跟英語聽力一樣,能辨認出是美式發音還是英式發音。

“溫小姐。”周雅瞳也沒站起來,只扭頭看着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溫靜怡。

溫靜怡其實挺好看的,即使穿地是黑色晚禮服也一點都不顯得壓抑肅穆,反而有一種陰冷詭異的美感。如果不是周雅瞳事先跟她打過交道,還真會有點害怕。

“怎麽不叫鄭太太?”溫靜怡提着裙擺上了臺階,站到她面前,“鄭凱文沒跟你說我跟他還沒離婚嗎?”

周雅瞳仰着頭看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沒說話。

“你挺行啊,”溫靜怡偏了偏腦袋,長鏈鑽石耳墜幾乎要垂到肩膀上,“我還想着今天鄭凱文會帶誰來呢,想不到竟然是你。”

“想不到嗎?”周雅瞳勾了勾嘴角。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場合嗎?來的都是什麽人嗎?這種場合他是故意給我下馬威呢……”溫靜怡冷笑着打量她,“沒想到倒讓你占了便宜。”

“是嗎?”周雅瞳把酒杯放到了長椅旁,扶着椅子站了起來。

一站起來她就比溫靜怡要高了小半個頭,溫靜怡愣了愣,稍微往後退了一小步,保持到眼睛能聚焦的距離。但退了一步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嗎要退,心裏有了莫名其妙讓人占了上風的感覺。

“我叫你溫小姐,是因為剛才那位文先生也這麽稱呼你。”周雅瞳不緊不慢地開口了,“你既然對外都宣稱自己是溫小姐,也就是自己也沒太拿鄭太太這個身份當回事。”

溫靜怡愣了愣,沒想到她能說出這麽一大串來,一時間竟然沒找到話來反駁。

“既然你都不在乎自己鄭太太這個身份了,幹嗎還在乎他帶誰來出席年會呢?”

“那不一樣。”溫靜怡惱了,逼近一步瞪着她,“我一天沒離婚,就一天還是鄭凱文的太太。”

周雅瞳眼睛裏沒有情緒,只有光影流轉,她靜靜地看着溫靜怡一臉惱羞成怒的樣子,眼神反而更加冷了下來:“名分這個東西對你好像很重要,既然這麽重要,你就拿去好了。”

說完她拿了剛才放在椅子上那杯酒,轉身下了臺階往花園裏走。

“你說什麽!”溫靜怡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轉身指着她吼了一聲,“你給我站住。”

周雅瞳已經走到青石路上,轉身看了看溫靜怡說:“你是鄭凱文太太,又不是我什麽人,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站住?”

“你!”溫靜怡咬了咬牙,想起自己上次就被這個狐貍精噎得一口氣接不上來,這時候更加想要扳回一局,“你,你不要臉!”

周雅瞳突然笑了:“我說過我連命都不要了,還要臉幹嗎?”

溫靜怡想着拿什麽東西朝她潑過去,但手邊什麽都沒有,唯一一杯酒還在周雅瞳的手裏。

“你別得意!”溫靜怡走下臺階站到青石路上和周雅瞳面對着面,“鄭凱文也不過是跟你玩玩罷了,你以為他這個人是什麽癡心漢呢,我告訴你,他手裏的女人沒一個能長過三個月的。”

“那就不用你費心了。”周雅瞳擡手把杯子裏的酒都倒在了路邊的花叢裏,然後把杯子塞到了溫靜怡手裏,“你既然這麽喜歡當鄭太太,你就安心當你的鄭太太好了,我不會跟你搶,也不稀罕跟你搶。”

“你……”溫靜怡被最後這句話給震了震,一時間沒防住周雅瞳塞杯子的舉動,也就老老實實地握着了,腦子裏還在想着周雅瞳剛才那句話,好半天才問了句,“你不喜歡他?”

“我喜歡他。”周雅瞳回答得倒是很利索,還特地回頭看了溫靜怡一眼,眼角帶着一些笑意故意氣她說,“我非但喜歡他,我還能爬上他的床,你信不信?”

溫靜怡猛地一愣,三秒鐘後才反應過來這是上回見面說的話,她沒想到周雅瞳會在這時候還給她,拿着手裏的東西要扔,回過神來才發現是周雅瞳的杯子,惱得瞬間要炸了,猛地就把杯子扔到了青石板路上。

周雅瞳聽見身後玻璃杯碎裂的聲音,笑了笑,繼續往前走着。

才剛走了沒兩步,突然就聽見一個聲音說:“這麽嚣張,你憑什麽?”

周雅瞳沒看見說話的人,但聽得出聲音是從左邊的花叢裏傳過來的,就扭頭看過去:“就憑他也喜歡我。”

“你怎麽知道?”花叢裏的人走了出來,燈光照在那眉目分明的臉上,有一種別樣的帥氣。周雅瞳盯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笑了笑說:“因為他聽見我這麽說的時候,笑了。”

鄭凱文沒忍住,嘴角的笑意暈開了,低頭笑了好一陣才直起身子走過來。

“你什麽時候在這兒偷聽的?”周雅瞳被他拉着手也沒有反抗,只是跟着他一路往前走着。

“從你說要爬到我床上那會兒開始……”宴會廳裏的嘈雜聲越來越遠,四周沉澱下來,鄭凱文不輕不重地拉着她的手往更遠的地方走,明明覺得前面已經沒路了,但他還在走。

“騙人。”周雅瞳也沒看腳下,也似乎不擔心,就這麽跟着鄭凱文往前走,走得遠到說話聲音很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時候,鄭凱文終于停了下來。

“真的。”他轉身看她,“我本來是看溫靜怡跟出來有點不放心才過來的,真沒想偷聽你們說話。”

“那你是嗎?”

“是什麽?”

“帶我來給她下馬威。”

鄭凱文陷入了沉思之中,好一會兒才笑了笑說:“應該是。”他往前走了兩步,面前是個荷塘,不過這個時候都只剩下殘荷了,挺大一片的。

“我出了趟差,”鄭凱文低聲說,“走的時候挺匆忙,但一路上我都在想應該跟你說一聲的,到了那邊才發現存着你號碼的電話沒帶過來。那幾天我就一直在想,你在做什麽,吃了嗎睡了嗎,是不是還總惦記着要去做傻事……有時候想得實在很煩就會想幹脆買張機票回來看看你,看一眼也好,然後再飛回去就是了。”

“心疼機票錢嗎?”周雅瞳走到他身邊和他并肩站着,“所以沒來?”

“不是,”鄭凱文笑了笑,伸出手來握着她的手說,“因為我突然生病了。”

“病了?”周雅瞳有些吃驚,怪不得看見鄭凱文的時候覺得他瘦了也憔悴了,但四周的燈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臉色,只好問,“什麽病,嚴重嗎?現在好了嗎?”

“不嚴重,老毛病了。”鄭凱文低了低頭,像是在醞釀什麽情緒,但是隔了好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字,最後一使勁兒說,“我……我其實……”又沒了下文。

“唉。”他自己先嘆了口氣,松開手轉身看着荷塘說了句,“我來之前想好的,見了你就說,結果見了你也不知道怎麽就說不出口……”

“說什麽?”

“說我喜歡你。”鄭凱文說完愣了一下,扭頭看着周雅瞳,周雅瞳也在看着他,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笑了一陣之後鄭凱文捏了捏自己的臉說:“真的太久沒說了……”

“多久了?”

“六七年……可能更久。”鄭凱文說完,轉過臉看着她。月光下周雅瞳的側臉變得很柔和,不再像白天那樣冷冰冰的。

他們就這麽站着,并沒有什麽明确的目的,也不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鄭凱文突然說了句:“明天該開庭了吧?”

“嗯。”周雅瞳沒有動,仍然看着一池子殘荷,好像也不覺得冷。

“你……”鄭凱文覺得有點難開口,但又覺得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若是不知道,只怕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熬得他出油,可是一開口就還是個“你”字,多了說不出來了。

“我暫時不會了。”在鄭凱文說了三個“你”之後,周雅瞳終于轉過目光來看向他。

“暫時?”鄭凱文剛要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嗯,暫時。”周雅瞳點了點頭。

“暫時……多少時?”鄭凱文都有點結巴了,覺得這個問題怎麽突然變得那麽難。

周雅瞳低頭笑了一下,擡起目光的時候說了句:“暫時到……你肯舍得的時候。”

鄭凱文愣了愣,那一天說的那句“我舍不得”突然像幹柴一樣燒得他整個人都有點發燙,好半天沒恢複。

“我舍不得。”他忽然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腰上輕輕往懷裏壓了壓,周雅瞳沒有動,聽見鄭凱文又說了一次,“以後也舍不得。”

周雅瞳微微低了低頭,鄭凱文身上淡淡的古龍香水味都撲到鼻息裏,她能感覺背上手掌的溫度。

鄭凱文低頭在她耳垂上親了一下,手指順着露背禮服的縫隙貼了過去。

“哎,耍流氓啊。”周雅瞳擡起頭來,暗沉的眼瞳在月光下竟然忽閃忽閃的,她的手壓着他的手,不再那麽冷了。鄭凱文卻沒松手,笑了笑說:“嗯,想耍很久了,就不知道……”

沒等他說完,周雅瞳的手已經環住了他的脖子,踮着腳吻上了他的唇。

夜風有一絲涼意,透過纖維的縫隙吹進肌膚裏,卻被身體灼熱的溫度一掃而光。那一刻,周雅瞳聽見他對自己說:“我不是趙允軒,但我和他一樣,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拉開窗簾,外頭一片陽光明媚,照得人睜不開眼來。

周雅瞳回頭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陽光鋪了她全身,還好她是背對着窗戶的,不然這一下陽光照着,能直接把人照瞎了。

她又把窗簾拉上了一些,只留了一半窗戶,這才轉回身來坐到老人面前。

“奶奶,我削個梨給你吃好不好?”周雅瞳拿着只梨晃了晃,“護理說你最近老是咳嗽,吃點梨潤潤肺。”

“好,允軒怎麽沒來?”老人依然在低頭織毛衣,其實就是同一件毛衣,織好了交給周雅瞳,她拆完了再把線帶過來給老太太繼續織,一團毛線能織兩年。

“他今天巡邏,晚點才能過來。”周雅瞳低着頭削梨。

“還在巡邏啊,不是說要調去刑偵了嗎?”那場火災之後,奶奶的記憶就停住了,兜兜轉轉過不去趙允軒剛巡邏的那幾年,似乎不能适應他終于進了刑偵科,更無法接受她唯一的寶貝孫子就這樣徹底地離開了。

“下個星期就去。”周雅瞳把梨放到盤子裏,拿着刀正要切的時候,老太太忙按住她:“哎,不能切,不是說分離分離不吉利嗎?”

“沒事,您一個人吃,還能分到哪兒去啊。”周雅瞳笑着把梨切成了幾片,用牙簽紮了一片遞過去。

老太太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問了句:“一會兒該上課了吧,怎麽沒聽見上課鈴響啊?”

“鈴壞了,這幾天都是李大叔叫我上課的。”周雅瞳站起來把老人膝蓋上的毯子往上蓋了蓋,即使很多事都記不得了,但對孤兒院的課表她始終還是能記得一清二楚的。

“對了,前幾天阿全來看我了。”奶奶嚼着梨說,“那孩子真是長大了呢,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是啊。”周雅瞳笑了笑,這不是幻覺,蘇孝全每隔幾天都會來護理院看望老人,大概是從她離開香港開始就沒有間斷過。

她聽護理院的護工說,有幾次奶奶發病,都是他在這裏夜以繼日地照顧着。雖然是老院長,但這樣的情分更多應該是因為她是趙允軒的奶奶。

“以前總跟阿全在一塊兒的那個小姑娘,叫……”

“七七。”

“啊,對,七七,她現在幹嗎呢?”

“她……”奶奶常問的那些問題,周雅瞳都已經編得跟真的一樣,不用想就能對答如流,但關于蘇孝全的事,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她最近身體不好,在休息呢。”

“哦,我就說那孩子體質差……”

奶奶正說着,周雅瞳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到是鄭凱文的號碼,就走到走廊上去接,鄭凱文大概是剛結束工作,問她在哪裏,說要過來找她。

周雅瞳挂了電話進屋的時候,奶奶正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是允軒嗎?”

“嗯。”周雅瞳笑了笑說,“他一會兒過來。”

鄭凱文趕到的時候周雅瞳正好出來洗杯子,剛走出來迎面就撞上鄭凱文,差點撞了個滿懷。

“哎喲,不知道還以為你來救火的呢,跑這麽急。”周雅瞳笑了笑。裏面奶奶已經迫不及待地喊了一聲:“是允軒來了嗎?”

“我這不是着急見你麽。”鄭凱文笑了笑,聽見裏面的聲音,朝裏望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這是……”

“允軒的奶奶,孤兒院的老院長。”周雅瞳小聲說,“她很多事不記得了,會把你認錯成……”

“怎麽不進來?”奶奶等不及他們在門口小聲說話,撥動了一下輪椅的輪子朝門口過來。鄭凱文忙朝屋裏走了兩步說:“進來了。”

“哎喲你可算是來了,巡邏累嗎?要吃水果嗎?”奶奶看着挺高興,好像完全沒認出來眼前這個人不是自己孫子,轉身去拿桌子上的水果,“吃橙子好不好,你最喜歡吃橙子了……”

“不用,這兒就有啊。”鄭凱文說着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梨時,被奶奶喊了一聲,“哎,別動,那個不能吃……”

“啊?”鄭凱文吓得手一抖,梨又掉回盤子裏,他扭頭看着周雅瞳,“有毒?”

周雅瞳笑着搖了搖頭沒說話,奶奶已經拿了個橙子過來:“跟你說了梨不能分,分梨分離多不吉利,吃橙子,自己剝,別老想着讓雅瞳給你剝,娶老婆不是給你剝橙子的……”

“哦。”鄭凱文被沒頭沒腦一通訓,也沒處理論,只好都認下來了。看到周雅瞳轉身要走,他忙站起來說:“我幫她一起。”

“哎,小年輕談個戀愛真是一分一秒都分不開的,去去去。”奶奶在後面一通唠叨,周雅瞳笑得快不行了。到了水池邊上,鄭凱文才問她:“怎麽,人都認不得了嗎?”

“嗯。”周雅瞳在水龍頭下邊洗杯子邊說,“記憶一直都停在允軒剛上警校那時候,當了警察,巡邏兩年,轉刑偵……她現在看誰都能當成允軒,有時候全哥來,她也能認錯。”

鄭凱文沒說話,看着周雅瞳的手指在杯子上輕輕轉着。

回到房間裏的時候老太太又在織毛衣了,看到鄭凱文進來,她招了招手說:“過來讓我比比。”鄭凱文乖乖地站過去,老太太舉了舉手說:“哎,蹲下,這麽高個兒讓我舉個旗杆給你量嗎?”

周雅瞳笑了笑沒說話,鄭凱文只能蹲下來,奶奶拿毛衣比了半天嘟囔着:“哎,怎麽小了呢?我明明記得應該正好呢,你是不是又長個兒了?”

“沒……有吧。”鄭凱文說着看了周雅瞳一眼。周雅瞳頭也不回地說:“長了,長了五厘米。”

“我就說呢。”奶奶一邊說一邊開始拆毛衣,“自己的事兒還沒有雅瞳清楚,你說你離了雅瞳怎麽辦……”

鄭凱文剛想說別拆,周雅瞳已經拉住他搖了搖頭,到走廊上才說:“讓她拆吧,反正來來去去就這麽一件毛衣。”

鄭凱文沒忍住笑了,周雅瞳拍了他:“笑什麽,不是說找我有事?”

“哦,不說我都忘了。”鄭凱文看了看屋裏正在認真拆毛衣的老太太,低聲說,“前幾天開庭的時候,齊子方是不是幫你辦了保釋出境?我正好打算去一趟日本,你一起嗎?”

周雅瞳正把卷起來的袖子放下來,聽到這裏愣了愣,擡頭看他。

鄭凱文沒想到周雅瞳是這個反應,畢竟那裏是她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現在父母也都還在那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