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暴風雨 (1)
出事的那一晚,是周雅瞳的十九歲生日。
他們照例在孤兒院附近的小吃店裏吃了東西,正準備去看晚場的電影,那輛黑色的私家車就這麽不期而至地停在了他們的面前,把趙允軒拉上了車……
周雅瞳給蘇孝全打過電話,但蘇孝全那邊很吵,接電話的人喊了兩聲就把電話挂了。她以為蘇孝全會再打回來,但是沒有。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她再次看到那輛黑色私家車停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也沒有等到蘇孝全的電話。
但她并沒有責怪過蘇孝全,這是真心話。
那些年,她總看着蘇孝全、七七和允軒在一起,她知道失去七七對蘇孝全來說意味着什麽,但她真正能夠明白這一點,是當她被蘇孝全從火場裏拖出來的時候。
她一刻她是真正地明白了,看着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無能為力的感覺是怎樣的,大概就是所謂的生不如死吧。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時刻刻覺得自己的心髒上有一把生了鏽的鈍刀,正在一塊一塊地切着心上的肉,就這麽一下又一下,疼得無以複加。
最後她在電視上看到那條倉庫爆炸的新聞,那時候蘇孝全在她身邊,一直看着她,像是怕她會站起來砸掉電視機一樣。但她卻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盯着電視機,後來才發現,眼淚都把床單都打濕了。
她離開醫院并沒有對蘇孝全說,她是特地等着蘇孝全離開以後才偷偷跑出來的。天還下着雨,她只穿了醫院的病人服,回到家的時候連房門鑰匙都沒有帶,但她記得門口的地毯下有備用鑰匙,還是允軒放在那裏的。
她只拿了護照和一些錢,她要回家,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可以收容她的地方,她要回去。
只是她怎麽都沒有想到,兩個小時的飛機,三個小時的新幹線,卻并沒有能把她帶回家。她面對的只是一個冰冷的門面而已,站在屋子裏的女人看着她,眼睛裏都是悲傷,他們說,你不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女兒早就已經死了。
那一刻她跪着哭了起來,她說,媽媽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但是沒有人救她,門就這樣在她面前冰冷地關了起來,像是關掉了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光。
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去死的,但每次到了最後關頭的時候,她就會想起趙允軒。即使在火場裏最後的時候,他也還是對她說:“走,快走!”
他是希望她活下去的,好好地活着,即使并沒有他。
那天晚上周雅瞳一個人坐在海邊哭了很久,直到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想,這是新的一天,每天都會是新的一天,每個人都會有新的一天。她會有,那些人也會有,但是允軒不會再有了。
她在便利店裏買了一個三明治,沒有吃完,剩下的給了路邊的流浪漢。
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那個看着像是流浪漢一樣的老頭子,竟然會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山本雄信。
她去了醫院,因為高燒不退,住了幾天院,簽了一份器官捐贈書,等到要出院的時候才發現身上的錢不夠了,正尴尬的時候有人朝她遞過來一個信封,裏面是厚厚的現金。
她發現那個人是她在便利店門口遇到的流浪漢,他朝周雅瞳笑了笑說:“還沒有好好地感謝你,我叫山本雄信。”
即使不怎麽讀報,周雅瞳也是知道山本雄信這個人的。他生意做得很大,黑白兩道都認識人,在日本很多人說他及得上半個天皇,但沒人真的見過他,所以周雅瞳會認錯他。
他們在一個小飯館裏吃飯,老板娘上的菜都很家常。山本對她說,在他還沒有發家之前經常來這家飯館吃飯,當時還是老板娘的爸爸媽媽在經營,等他發家以後也來吃過幾次,只有這家的老板和老板娘看到他的時候,還保持着當年那樣的眼神和神情。他因此很喜歡這家店,就像很喜歡她。
“如果有需要,随時可以找我。”山本夾起一塊煎蛋咬了一口,“真好吃。”
她看着這個男人,心裏想着只要開口,那麽這一切都會結束了,但是不甘心,如果就這樣結束了的話,也太不甘心了,而且……
“就因為三明治嗎?”她看着對面的人,這麽簡單的東西不會成為他這樣慷慨的理由。
山本放下了筷子,很認真地看着她說:“因為我的女兒。”
茉莉那時候只有八歲,聽說她剛出生心髒就有嚴重的缺陷,一出生就經歷過許多次心髒手術。因為太小,沒有合适的心髒,所以也無法進行心髒移植手術。而大型的心髒手術給身體造成的創傷,也使她在幾年之內,即使有合适的心髒,也無法接受手術。
“……到十六歲的時候就可以。”山本低沉着聲音說,“那之前,我會守護她,而那之後我希望你來守護她。”
周雅瞳抓着膝蓋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的杯子。
她沒想到自己填的那張器官捐贈表會為她帶來山本雄信這樣的力量,更沒有想到這一切的希望卻指向通往死亡的大門。
“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以我的能力,這個世界上很少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山本誠懇地看着她,“只要你能答應我……”
“我答應你。”她擡起目光看着山本,“等她十六歲的時候,我會把我的心髒給她。”
山本很驚訝,但很快就變得釋然:“需要我做什麽嗎?”
“你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得到的是一顆充滿仇恨的心髒吧。”周雅瞳捏着杯子慢慢地轉了轉,“所以在那之前,請幫我把心裏的仇恨都發洩出來吧。”
那是她,和魔鬼達成的契約。
沒有反悔的機會。
鍋裏的湯沸騰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雅瞳拿着濾網小心地撇去上層的白沫,背後突然一只手伸了過來,她手一抖剛挑起的白沫又掉進鍋裏了。
“哎,你能不能不鬧啊。”周雅瞳嘆了口氣,把上層的白沫撇幹淨了才轉身看着鄭凱文,“幾歲了還這麽黏人呢。”
“這不是談戀愛呢麽,談戀愛每天保持三米距離不太合适吧。”鄭凱文笑了笑,手在她腰上緊了緊,往鍋裏看了一眼說,“煮什麽?”
“骨頭湯。”周雅瞳說,“看你整天跟沒骨頭似的,給你補補鈣。”
鄭凱文笑了起來,扭頭看見窗外陽光好得跟鋪了一層金子似的,正想說出去轉轉的時候,電話就響了。鄭凱文有點不太情願地拿起電話,看見是香港的區號時他擡頭看了看周雅瞳,周雅瞳也正看着他,他這才接起了電話。
“怎麽了?”看見鄭凱文沒說幾句就挂了電話,周雅瞳走了上來,“是出了什麽事?”
“律政署打電話來,謝景天的案子周三開庭。”鄭凱文捏了捏她的手。周雅瞳低着頭沒說話,她知道能出來這一趟鄭凱文估計花了不少心思,但就這麽回去了又總有些不甘心。
“我讓人訂機票。”鄭凱文正要轉身,周雅瞳卻拉住了他。
“待會吧,天氣這麽好,我們出去吧。”
鄭凱文沒說話,只是盯着周雅瞳的眼睛看。
她的眼睛是真的很漂亮,這種顏色和人工色不一樣,好像随着情緒也會有變化,像寶石。
“你剛才是想說我們出去轉轉吧?”周雅瞳笑了笑,轉身去拿衣服。鄭凱文卻拉住了她:“不用了,以後吧,今天還是先回去。”
周雅瞳沒再勉強,看着鄭凱文轉身進屋,廚房裏只剩下爐子上的骨頭湯在咕嘟咕嘟地滾着。
深夜的機場人也不少,他們在貴賓室裏等着登機的時候,鄭凱文一直閉着眼睛沒說話。不知道為什麽周雅瞳能感覺出來鄭凱文有心事,雖然她不知道這心事是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他纾解。
天亮之前他們就已經到香港了,車在機場等着,鄭凱文上了車只對司機說了句“回公寓”,就靠在了椅背上。周雅瞳看着他,能感覺得出來那種壓在他心頭的氣氛又重了一些,但他卻吐不出來。
“你要回蘇孝全那裏嗎?”鄭凱文轉過臉來看着她,周雅瞳愣了愣,輕輕“嗯”了一聲。
司機已經聽到了,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你不高興?”周雅瞳終于逮到機會開口,抓着鄭凱文的手輕輕地捏了捏,“因為我嗎?”
“沒。”鄭凱文微微笑了一下,低頭看着她略顯蒼白的手指,“只是有點擔心。”
周雅瞳剛想說話,卻又聽見鄭凱文說:“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跟你在一起的,我卻總覺得我好像要失去你了。”
周雅瞳微微一愣,被鄭凱文捏着的手不自覺就放松了。
——我卻總覺得好像要失去了你。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麽在周雅瞳心上戳了一下,她不知道鄭凱文的這種感覺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這預感最後是不是會變成真的,但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悲傷,自從失去趙允軒以後,她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悲傷。
周雅瞳身子往下滑了滑靠在了鄭凱文肩上,手在他肩膀上勾了勾。
“嗯?”鄭凱文偏了偏頭,臉頰在周雅瞳的頭發上輕輕地蹭了一下。周雅瞳的頭發很軟,帶着洗發水的香味,這讓他心裏一陣踏實,他緊了緊摟着周雅瞳的手。
車子停到蘇孝全公寓門口的時候蘇孝全已經在等着了,周雅瞳下了車,鄭凱文也從另一邊下了車,但是卻沒有動,站在那裏看着她。
“要我請他上去喝杯茶?”蘇孝全看了看周雅瞳。周雅瞳笑了笑說“不用”,這才轉身進了公寓。
蘇孝全關上了門,倒了杯水遞過去的時候才說:“周三不開庭。”
“嗯?”周雅瞳接過杯子看了蘇孝全一眼,蘇孝全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拿出打火機點了支煙叼着,“是律政署給我打電話,我才這麽告訴鄭凱文的。”
周雅瞳看着杯子沒說話,蘇孝全叼着煙,等煙灰聚了好長一截掉下來的時候他才說,“他們想跟你簽協議……”周雅瞳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緊,轉頭看向蘇孝全。
蘇孝全在煙缸裏掐了煙:“他們想放了謝成祖。”
孫亦揚盯着手裏的資料出神。
這已經是他不知道多少遍看這份文件了,文件裏的內容其實沒多少,掃一眼就能全部背下來,但他還是一遍遍地看,感覺無論看多少遍都無法确信上面的內容。
“孫哥。”突然有人拍了拍孫亦揚的肩膀,吓得孫亦揚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把手邊的資料往桌邊撥了一下。那人也沒注意他手上的動作,只是說“律政署的人已經來了”,說着還朝審訊室擡了擡下巴。
孫亦揚看着審訊室的方向,不知道為什麽心咚咚地跳。
“知道了。”孫亦揚把手裏的文件塞進抽屜裏,站起來搓了搓臉才起身朝審訊室走了過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他伸出去推門的手頓了頓,不用看他都能知道那是周雅瞳。周雅瞳的這個反應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但還是讓他心裏狠狠地撞了一下,握着門把手的手也加了力,要不是這門把手是鋼的,估計早給他捏碎了。
“為什麽?”
桌子上的杯子紙筆落了一地,坐在對面的人也并沒有去撿,只是冷冷地看着周雅瞳,周雅瞳的聲音因為激動都有點變了,但那聲嘶力竭的叫喊卻似乎對這些人并沒有用。
“周小姐。”檢察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把地上的那張協議書又撿了起來放回到桌上,“我這并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告訴你……”
“告訴我什麽?告訴我這件事就這麽算了?告訴我簽了這張紙我就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這個房間了!”周雅瞳抓起桌上的那份協議,紙張在劇烈震動中發出咔咔的聲音,“這算什麽?殺了人也就可以這麽算了嗎,難道一條人命對你們來說就這麽不值錢嗎……”
“如果你不願意簽的話,面臨的很有可能就是終身監禁,甚至……”
“那就判我死刑。”周雅瞳把那張紙拍到了檢察官的面前,這時候審訊室的門開了,孫亦揚走了進來,檢察官看見他也站了起來。
孫亦揚的臉色不好看,沒有等檢察官開口就說了句:“你先出去吧,我想跟她單獨談談。”
那檢察官看了一眼周雅瞳,又看了看孫亦揚,拿起桌上的東西走了出去。門關上後,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孫亦揚拖開椅子坐下,手撐在桌子上好一會兒才說了句:“雅瞳……”
“你也想讓我就這麽算了嗎?”周雅瞳沒坐下,手扶着桌子看他,“想跟我說,這樣也是為了我好,我還這麽年輕,犯不着為了這種事去坐牢……”
“雅瞳……”
“查下去對大家都沒有好處,謝成祖願意不追究,我就應該謝天謝地了,他兒子的命也可以就這麽算了……”
“雅瞳。”孫亦揚擡起了頭。
“那麽允軒呢?允軒的命也就這麽算了嗎!”
“雅瞳!”孫亦揚擡高了聲音,同時抓住了周雅瞳拍在桌子上的手,“算了吧。”
“為什麽?”周雅瞳想要抽回手,卻發現孫亦揚抓得很緊,緊得她連骨頭都是疼的。
“這件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就算你不願意就這麽算了……也……”孫亦揚說得很艱難,咬着牙像在忍受某種疼痛,“也只能算了。”
“為什麽?”周雅瞳甩開了孫亦揚的手。屋子很小,監控也關掉了,周雅瞳的聲音像一聲巨大的撕裂聲,扯斷了孫亦揚最後繃緊的神經。
“因為趙允軒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無論你做什麽他都不可能回來了,他死了,死了你懂嗎!”孫亦揚猛地站了起來,手在桌子上用力拍下去的手,胳膊都震得發疼,但他還是就那麽瞪着周雅瞳,好像要将自己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一樣地注射進周雅瞳的身體裏。
“你只能妥協……”孫亦揚的聲音猛地低了下來,整個人也跌坐回了椅子上,“沒別的選擇。”
周雅瞳沒說話,站在那裏看着孫亦揚像看一個怪物。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鐘之後,門被推開了,蘇孝全站在門口,身後跟着一個像是律師一樣的人。孫亦揚擡頭看見是蘇孝全,又低下頭去,扶着桌子站起來說了句:“你可以回去考慮,考慮清楚了再答複我。”
“我不會考慮的。”周雅瞳冷冷地說,“我不怕死。”
孫亦揚回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是虛脫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還是……腦子還沒想明白,突然胳膊被人拽了一把,他整個人一下就從椅子上飛了起來,緊接着就被拽到了走廊上。
“你……”話都沒法說清楚,孫亦揚回頭想掙脫的時候才發現是蘇孝全,就任由他把自己拽到了消防通道的樓梯口,才把話說完了,“幹什麽?”
“為什麽?”蘇孝全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拿周雅瞳的第一個問題質問他,像是不逼出答案就不肯罷休似的。
“檢控已經說,這件事不适合查下去,現在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結果,我們好不容易說服了謝成祖,雅瞳她犯不着……”
“到底為什麽?”蘇孝全完全不相信他說的話,只盯着他繼續逼問。
“我說了,你不信我也沒辦法。”孫亦揚很煩躁,推開蘇孝全想走,卻被蘇孝全一腳頂住了消防通道的門,他轉過身剛要開口,蘇孝全已經說,“你說過除了謝成祖還有其他三個人,但其實我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止四個人……”
孫亦揚整個人都震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擡起目光來看着蘇孝全。
蘇孝全臉上沒表情,看不出他到底是在诳他還是說真的,但他說的真的好像是那麽回事。
“你……”
“剩下人雅瞳查不到,是因為他們不是商人,”蘇孝全放下了一直頂着門的那條腿,靠着門看他,“他們都是警察。”
孫亦揚猛地擡起目光,蘇孝全眼睛裏冷得冰碴子一樣,但他終于可以确定蘇孝全不是在诳他了。
“律政署不想查,是因為上層的命令,而你不想查,”蘇孝全眯了眯眼睛,“是因為孫浩。”
“你沒有證據。”孫亦揚厭惡地擰着眉頭,順勢推了蘇孝全一把,沒料到胳膊卻被蘇孝全拽着,整個人被甩到了牆上,不等他還手蘇孝全已經壓了過來,“我不需要證據,之前那三個人死的時候也沒有證據,再死幾個人也一樣不需要證據……”
“蘇孝全……”孫亦揚感覺自己的肺都快給壓出來了,“你……別亂來!”
蘇孝全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孫亦揚猛地喘了幾口氣,咳了兩聲才緩過來。
“你說得對,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這件事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說,因為說出來,不只是你,可能還有更多的人都會受牽連……”
“你知道就……”
“但有件事你不要忘了。”蘇孝全擡手拍了拍大衣上的牆灰,“我從一開始就沒想要什麽好處,雅瞳也一樣。”
“你……”孫亦揚語塞了,他想問他們想怎麽樣,但他們想怎麽樣其實自己也早就知道了,只是他做不到他們想要的,而他們也不會這麽輕易妥協。
這就是個僵局。
“蘇孝全。”
“雅瞳不會就這麽算了的,即使我勸也沒有用,而且……”蘇孝全扭頭隔着門上的玻璃朝走廊裏看了一眼,“我也不想勸她。”
“難道就這麽眼睜睜看着她死了,你就是幫她了?”
蘇孝全掃了孫亦揚一眼,眼神還是沒有什麽溫度:“你覺得簽了協議放她出去,謝成祖真的也會就這麽算了嗎?”
孫亦揚愣了愣,蘇孝全沒再看他,拉開門就要走。
“就當我求你。”孫亦揚突然說,伸手抵住了門,“那是我爸,我……他就我這麽一個兒子,他……”
“他的命值錢,趙允軒的命就不值錢。”蘇孝全皺了皺眉頭,他想起那天周雅瞳對謝景天說的——“我也曾經這樣哀求過你”,他猛地拉開了門,震得孫亦揚覺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斷了。
“蘇孝全。”孫亦揚追過來,但走廊上正好有人經過,他沒說下去。
“我不知道原來在警察這裏人命還是分貴賤的!那不知道我的命值多少錢?”蘇孝全回頭看了看孫亦揚,沒等他再開口,就轉身朝審訊室走了回去。
周雅瞳一路都沒有說話,到家的時候外面下起雨來,蘇孝全打開燈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回頭的時候周雅瞳還是站在那裏沒有動。
“吃點什麽?”他走過去打開冰箱,卻發現冰箱裏除了幾瓶礦泉水和啤酒之外,什麽也沒有。他關上了冰箱,說了句“我出去買”就要往門口走。
“你說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沒有公理。”周雅瞳的頭發上還有點雨水,正順着額前一縷頭發滴答滴答地落下來。
“有。”蘇孝全看着她,“只是有些人不知道。”
“我以前覺得我殺人可能是不對,但我現在才知道,有些事除了殺人沒有其他解決的方法。”周雅瞳擡起頭朝窗外看了看,雖然還沒到傍晚,但天已經暗得猜不準時間了,她朝窗戶邊走了過去,身子微微靠着窗臺,“但是沒想到,即使都這麽做了……卻還是沒有辦法。”
蘇孝全低了低頭,他們進來的時候沒換鞋,門口有一串鮮明的鞋印子。
“我去買點吃的,一會兒就回來。”蘇孝全說着拉開了門,出去之後有點不放心,從外面把門反鎖了才離開。
周雅瞳靠着窗戶沒有動,她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八年的時間她覺得已經足夠長,足夠把自己煉成鋼鐵之軀,卻不曾想到這麽輕輕一擊,就讓她毫無還手之力。
還是太天真了。
山本雄信曾經對她說過:你以為你見過的就是這個世界最黑的黑暗了嗎?不,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我們誰都沒有見過,這就是為什麽我都還能活着。
周雅瞳閉了閉眼睛,淚水順着面頰滾落下來,像是落在屋檐上的雨滴。
那一夜她就一直靠着窗臺看外面的雨,而那場雨也像是很配合似的一直都沒有停,滴滴答答的雨聲像是密電碼,在同她說一個故事,一個她從未想過要聽,但确實已經聽到了的故事。
天快亮的時候,雨終于停了,她看到陽光穿透雲層照了下來。
那一瞬間,她卻閉上了眼睛,所有的光都被隔絕在外了。
山本雄信剛從茉莉的房間裏出來,昨天晚上因為發病茉莉整晚都沒有睡好,天亮的時候才注射了鎮靜劑安靜了下來。他正打算去花廳休息一會兒,就見到管家拿了電話走過來。
“喂。”看到號碼的時候山本雄信有點意外,周雅瞳主動給他打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這大概是第三次。
“山本先生。”周雅瞳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似的,“您說過,只要有需要,您随時都願意幫助我的,是嗎?”
“是的。”山本握着電話往花廳裏走,花廳裏已經點了薰香,房間裏是舒服的茉莉花香,“但機會只有一次。”
“那麽我現在需要您的幫助,”周雅瞳望着窗外厚厚的雲層,“這一次,請您不遺餘力地幫助我。”
孫浩開完會已經十點多了,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周圍已經空無一人,現在這個時間除了有要案在身的部門,估計也沒有誰會願意留下來加班了。
孫浩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正打算抽支煙的時候門被敲響了。司機站在門外非常謙恭地說道:“長官,您現在需要用車嗎?”
孫浩看了一眼桌上的電子鐘,把煙收回到煙盒裏說了句:“走吧。”
警察廳用車一直都有嚴格的規定,司機跟了他十幾年,從他還是個小幹部開始就一直為他開車,所以孫浩能安寝的地方除了家裏就是這輛車了。
車子開出不久卻突然停了下來,孫浩沒有睜開眼睛,他開了一天的會,各種雜務糾結得他血管都要繞起來了,這時候只想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兒。然而車子停了快半分鐘都沒有動,司機也沒有下車,孫浩忍不住睜開眼睛問了句:“怎麽了?”
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只是擡頭朝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出什麽事了?”孫浩皺了皺眉頭,路面看起來非常暢通,這個時間路面幾乎沒什麽車了。
“怎麽了……”孫浩坐直了身子。忽然就聽見司機說了句:“長官,對不起了。”司機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就看到前方有幾輛車正飛快地逆向行駛而來,在孫浩還沒能做出反應的時候,已經有人下來一把拉開了他的車門。
孫浩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人一身黑色的中山裝上,随即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孫浩擔任要職的這些年裏他不是沒有遇到過危險,然而最危險的時候也總是能化險為夷。他的老母親曾經對他說過,做人要存善心,不要虧待下屬,他也一直銘記在心,當然,除了……那件事。
孫浩在劇烈的頭疼中恢複了知覺,甩了一下腦袋之後他意識到疼痛是從頸後傳來的。
對,那個人在他頸後來了一記手刀,随即他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這樣的手力,孫浩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是被綁架了,而臉上的蒙眼布也讓他更加證實了這一點。
“你們是什麽人?”恢複清醒的孫浩立刻端出了十來年習以為常的威嚴,對着虛無的空氣喊道,“你們想幹什麽?襲警是重罪,更何況你們……”
“更何況還綁架了你。”是女人的聲音,透着一種說不出的清冷。
孫浩愣了愣,他沒想到對自己下手的會是個女人,他迅速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對手中并沒有這樣一個女人,而在整個香港唯一能對他動用這種勢力的楊世芳,顯然沒有這樣的動機。
“你是……誰?”孫浩正要開口問的時候,臉上的蒙眼布被摘掉了。
室內的光線還是很充足的,孫浩意外地發現這裏是一間酒店的房間,而他被綁定了手腳坐在一張沙發椅上,怪不得還挺舒服的。
他面前站着好幾個人,除了人高馬大的男人之外,只有一個穿着短外套的清瘦女子,非常漂亮,而且……眼瞳是紫色的。
孫浩微微愣了愣,那女人已經向他微微笑了笑:“我是周雅瞳。”
周雅瞳這個名字在孫浩的腦海裏迅速炸開了花,但他沒有能來得及思考,就有人過來解了他手上的綁縛。身體的僵硬還沒能恢複過來,孫浩揉了揉手腕,皺着眉頭瞪了周雅瞳一眼:“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周雅瞳看着他,很意外地沒有露出着急或者兇狠的神色,眼睛裏甚至有微微的笑意,“長官你不用擔心,我既不會逼問你的同黨是誰,也不會要求你做出任何玷辱你職務的事。”
“什麽同黨?”孫浩扭開臉去,“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我這麽說吧。”周雅瞳走了過去,手在沙發椅上撐了一下,俯下身子看着孫浩,“我不會問你是誰指使你放了謝成祖,也不會問你當年害死允軒的,除了你之外還有哪些同黨……”
孫浩捏着手腕的手緊了緊,執拗地盯着窗簾緊閉的窗戶。
“因為這些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周雅瞳松開手站直了身子。
孫浩猛地一驚,仰起臉來看着周雅瞳:“你……”
“我本來只是想簡簡單單地把這件事做完,趙允軒是什麽人你比孫亦揚都要清楚,但你們做了什麽,孫亦揚恐怕不清楚吧。”周雅瞳笑了笑,揚起的嘴角有非常漂亮的弧線,“那麽就讓我來替你告訴他好了。”
“你想幹什麽?”孫浩想站起來,但還沒等他把膝蓋站直就被身後的人按回到了椅子上。他現在知道他們為什麽不繼續綁着他了,因為在這窄小的空間裏,無論他怎麽掙紮都已經于事無補了。
“你不要動亦揚。”孫浩坐在椅子上頹然嘆了口氣,“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我要的你已經給不了我了。”周雅瞳斂起嘴角的笑容,孫浩還要再說什麽,周雅瞳突然擡手将杯子裏的水潑到了孫浩的臉上,“孫長官,你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連一個小小的案子都翻不過來的人,現在來說什麽都給我?你以為我會信?!我不是十九歲了。”
“求求你……”孫浩看着正要轉身離開的周雅瞳,突然朝着前方跪了下來,“不要動我兒子,亦揚他什麽都不知道,他跟這件事沒關系……”
周雅瞳回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孫浩,那樣子讓她想起了着火的倉庫。
“你知道嗎?”周雅瞳的目光有些渙散,“那天在倉庫裏的時候謝景天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不要掙紮,你再怎麽掙紮都沒有用,只會适得其反。”
孫浩渾身顫抖地看着周雅瞳,似乎害怕她接下來會吐出一把刀子似的,目光都在微微顫抖。
“現在我終于可以把這句話還給你們了,”周雅瞳收回渙散的目光,望着跪在地上的孫浩,“孫長官,等看着你兒子替你收拾爛攤子吧。”
周雅瞳走出房間的時候,山本雄信正坐在套間的大客廳裏喝茶。
看到周雅瞳走出來,他擡了擡手示意她在矮桌對面的墊子上坐下,周雅瞳走了過去,扶着榻榻米慢慢地坐了下來。
“第一次是這樣的,漸漸你就會習慣了。”山本雄信往杯子裏添滿了茶,“做壞人其實不怎麽難。”
周雅瞳端起杯子來喝了口茶:“您什麽時候回去?”
“待會就走了。想在茉莉睡醒之前回去,免得她醒過來看不見我會亂想。”山本雄信慢慢地喝着茶,“你知道,她不太喜歡我做這些事。”
周雅瞳安靜地看着山本雄信,每當提起茉莉的時候這個兇狠殘忍的男人臉上卻都會露出意外的溫柔。
“您真是一個好父親。”周雅瞳放下杯子說。
山本望着窗外,天有點蒙蒙亮了,他扶着膝蓋坐了一會兒之後就站了起來:“我回去了,你不用送我了。”
但周雅瞳還是站了起來,跟着山本雄信一直走到了門口。山本雄信接過手下人遞來的外套穿好,回頭看了看周雅瞳:“你打算關他到什麽時候?”
“沒想好,可能就到……事情結束吧。”
山本雄信微微點了點頭,旋即又擡頭看向周雅瞳:“我以為你會需要我做得更明确一些。”
“不,謝謝您了。”周雅瞳感激地笑了笑,“但這件事我還是希望親自來做,這是我能為他做的為數不多的事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很高興你有這麽堅強勇敢的內心。”山本雄信誠懇地說,“我原本以為你會在那些檢察官要挾你的時候選擇放棄。”
“以前或許會,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了。這個世界上就是那麽一些人,你越是想要鎮壓他就越是會反抗,我以前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