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暴風雨 (2)
這樣的人。”
山本雄信點了點頭:“接下來你想怎麽做?”
“如果棋局要輸了而你并不想輸,不是作弊也不是重新開一盤,而是要抓住對手的弱點,絕地重生。”周雅瞳臉上的表情突然都散去了,換作一副戴着面具似的冷酷表情,“他們想讓我滿盤皆輸,那麽,我也一定會禮尚往來的。”
山本雄信不易察覺地勾了勾嘴角,略微一點頭之後他的屬下拉開了門。
“這個酒店是我父親早年在香港的産業,所以你可以放心使用。”山本雄信走到門口換了木屐,“只是,怎麽說都是個高官不見了,總還是會有些騷動。”
“謝謝您,這些對我已經足夠了。”
“那很好。”山本雄信站到了門口,看着玄關處的周雅瞳,“只是,還請你不要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不會的。”周雅瞳的聲音清脆而決絕,“我不會忘記的。”
鄭凱文剛進酒吧就看到了坐在吧臺前的蘇孝全,不過蘇孝全卻并沒有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他身邊坐下,蘇孝全才看了看他。
“這麽不警覺,這可不像你。”鄭凱文擡手招呼酒保倒了杯酒。
蘇孝全盯着杯子裏的酒出了一會兒神,方說:“我們好像不是這種可以坐着喝酒聊天的關系。”
“我也沒打算跟你聊天,”鄭凱文喝了一口酒,“我就想問問你,見過周雅瞳嗎?”
周雅瞳不見了,沒有去孤兒院也沒有繼續逗留在蘇孝全那裏,鄭凱文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蘇孝全正滿世界在找人。
蘇孝全仍然盯着酒杯笑了一下,才說:“你知道的真多。”
“因為沒有安全感,所以總希望自己知道的多一點。”鄭凱文一口口喝着酒,蘇孝全有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确實不是能坐着喝酒聊天的關系,但鄭凱文能當着他的面說出這樣的話比他能主動坐到他身邊更讓蘇孝全吃驚。
“你沒安全感?”
“很奇怪?”
“不是說錢能增加安全感?你用金子都可以造個碉堡了,還會沒有安全感?”
鄭凱文眯了眯眼睛看着他:“你是真傻?”
蘇孝全笑了笑,把空杯子推給酒保,酒杯很快又倒滿了,他喝了一口才說:“你為什麽會喜歡她?”
鄭凱文搖了搖頭。
他也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最初對周雅瞳的感覺并不是喜歡,而是舍不得。為什麽會舍不得呢?
鄭凱文仰頭喝完了杯子裏的酒。
他想起凱悅,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最小的妹妹,他失去她的時候,她才二十剛出頭的年紀。他那時候對于“失去”并沒有太大的概念,或者說因為沒有真正地失去過,所以并不知道真的失去的時候會有多痛。
直到他失去凱悅,失去寰宇,甚至失去梁洛心,才知道痛徹心扉是什麽感覺。
他現在太清楚那種感覺了,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失去周雅瞳的時候,竟然感到無比地恐懼。一個還不能算得上很熟甚至了解的女人,他為什麽會這麽害怕失去她?
應該……是喜歡吧。
鄭凱文低了低頭,杯子裏重新倒滿琥珀色的飲品,他晃了一下杯子,球形的冰在杯子裏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你取代不了趙允軒,”蘇孝全看了看他,“沒人能取代趙允軒。”
“我知道。”鄭凱文輕輕地晃着杯子,“她不會放棄趙允軒,我不會放棄她。”
蘇孝全沒說話,他跟鄭凱文的關系沒那麽近,甚至說不上友好,但他們現在在這裏談論同一個人,甚至說對于這個人他們有相同的想法。
不想失去她。
不想放棄。
蘇孝全心裏的感覺有點複雜,說不上來。
“我找不到她。”蘇孝全喝完了杯子裏的酒,拿出一張大鈔放到了桌上。
“為什麽?”鄭凱文轉身看着要離開的蘇孝全。
“不為什麽,周雅瞳想消失的時候,沒有人能找到她。”就像八年前,她消失得無影無蹤。
鄭凱文沒有再說話,盯着杯子裏的冰沉默着。而在這漫長的沉默中,蘇孝全能感覺到他的恐懼,他剛想開口,鄭凱文卻已經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我好像要失去她……”
這種像抓着一把流沙的感覺讓人很無力。
蘇孝全沒再說話了,酒吧門口有一串珠簾,他本來伸手去撥的,這時候手卡在珠簾的縫隙裏卻一直沒有動。
“知道梁洛心死的時候,我是什麽感受嗎?”蘇孝全突然說,“是無能為力,非常無力,就像……”
鄭凱文愣了愣,猛地扭頭看過去,但是蘇孝全已經不在門口了,珠簾輕輕地晃着,昭示着說話的人離開得很急,急得甚至有些後悔自己說過那句話。
他說:“就像現在的你。”
鄭凱文到家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
這個時間到家其實不算晚,但是今天早上他就感覺有點頭疼,不知道是不是要感冒,開會的時候好幾次走神,甚至連中午約了姚總吃午飯都差點忘了。
下車的時候他覺得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阿昆看他站不穩上去扶了一把,還問:“要不要讓醫生來看看?”
“最多是感冒,不用興師動衆的。”鄭凱文推了阿昆的好意,進了電梯才長舒了一口氣。
應該是……害怕吧。
害怕周雅瞳不會再出現了,害怕這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夢,而自己在能夠伸手夠得着她的時候,卻沒有抓住她。
他沒想過取代任何人,可是他在時隔那麽多後年才又愛上了一個女人,他不想放棄,也不願就這麽輕易地放棄。雖然她心裏最深的地方埋着另一個人,雖然她始終都還是記得趙允軒,永遠都不會忘記,甚至永遠都會把他排在自己前面。
但他不在乎。
他不想失去她,只是不想失去而已。
房卡放在門鎖上“嘀”的一聲,鄭凱文推開門,卻突然發現屋裏的燈是亮的。雖然自動感應燈會亮,但那也僅限于地燈,但這時候亮着的卻不只是地燈,客廳裏,卧室裏,甚至廚房裏都亮着。
“回來了?”周雅瞳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裏還端着冒熱氣的湯鍋,她把湯鍋在桌墊上放下,一邊摘手套一邊說,“今天回來得好早,我都做好你不回來的打算了。”
鄭凱文愣在那裏,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但他很快就從震驚中恢複了過來。
“我還在想你要是不回來了,我就留個字條給你,貼在冰箱上。對了,說起來你這裏連個冰箱貼都沒有……”周雅瞳正打開電飯煲盛飯,鄭凱文卻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要把下巴擱到她肩膀上有點難,周雅瞳要矮他一個頭,他只能臉貼着她的頭發看鍋裏亮晶晶的飯粒。
“你去了哪兒?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哪兒也沒去,只是怕你在忙,就沒有找你。”周雅瞳蓋上電飯鍋蓋,轉身看着他。鄭凱文松開手握着她的手捏了捏:“現在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了。”
周雅瞳看着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像溶洞裏的晶石。
“你能不能……”鄭凱文捏着周雅瞳的手,仔細地看着,像是要數清楚她手指上的指紋一樣,那些話在心裏演練過上千數萬遍,但不知道為什麽到了嘴邊卻如卡在生鏽螺紋裏的螺絲,怎麽都說不出來。
“你能不能……”鄭凱文擡起了目光,望着周雅瞳的眼睛,“不要再離開我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也感覺到自己失控地捏了一下周雅瞳的手指,應該是很疼的,但是周雅瞳卻沒有動,甚至都沒有閃避一下,也是那樣一動不動地看着鄭凱文。
“能不能別離開我了。”鄭凱文像是怕她沒有聽到,又一次說道,“雅瞳,能不能……”
“我這樣的人,并沒有什麽值得你期待的。”
“我并不期待什麽,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邊。”鄭凱文緊了緊捏着周雅瞳的手,“留下來就好。”
周雅瞳安靜地看着鄭凱文,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這樣近距離地站在她的面前說着“請留在我身邊”,那聲音低沉而動聽,聽起來那麽真實,真實得讓她有些感動。
“好。”周雅瞳終于點了點頭。
“真的?”那一刻鄭凱文反倒有些恍惚了,手指一動不動地捏着周雅瞳的手。
“真的。”周雅瞳篤信地點了點頭,“我不是說過,我會好好地活着,一直到你舍得我離開的時候,而在那之前我答應你,我會留在你身邊。”
鄭凱文覺得新鮮的空氣在那一剎那洶湧澎湃地沖進了肺裏,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伸手抱住了周雅瞳:“謝謝,謝謝你。”
晚上又下了場雨,半夜裏聽到雨水淅淅瀝瀝的聲音,周雅瞳看着窗戶外的天,不知道為什麽睡不着。她想着很多年之後她會不會也在這樣一個雨夜失眠?但是或許,根本沒有很多年之後了。
她忽然想起山本雄信在電話裏問她的話:“你會後悔嗎?”
周雅瞳沒說話,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我不希望我的女兒得到的會是一顆充滿悔恨的心。”山本說。
“只有做錯事的人才會充滿悔恨,”周雅瞳的聲音很冷靜,“而對我來說,錯的是這個世界。”
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在鄭凱文摟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輕輕地握了握,這溫暖讓她不安,她應該是冰冷的,沒有知覺的,但現在也會覺得痛了,也會覺得暖了。
窗外亮起一道閃電,她緊了緊抓着毯子的手。
她有些害怕。
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清晨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鄭凱文先醒了,周雅瞳還睡得很熟,頭發散在枕頭上像絲綢一樣。
他伸手撥了撥,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才下了床。
卧室裏早就一片陽光了,鄭凱文關了卧室門打開電視,拿過手機翻上面的行程安排,剛翻到中午的時候突然聽見新聞裏播音員的聲音,他擡起了頭。
“今晨在港澳碼頭發現一輛事故車,據查該車屬警務處所有,但車內并沒有發現人員,車輛損壞嚴重……”鄭凱文盯着電視裏那輛從海裏撈出來撞得幾乎變了形的車好一會兒都沒有動,“……警務處長孫浩現下落不明,警方現在并沒有進一步消息提供。”
鄭凱文關掉了電視,放下手機走到窗戶邊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今天外頭的陽光好得有些刺眼了。
快冬天了,陽光卻這麽喧鬧。
好像……在慶祝什麽一樣。
但是,慶祝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