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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困獸 (1)

通道狹窄而陰冷,空氣裏充滿了黴菌的氣味,只有老舊的日光燈閃爍着暗沉的光照亮這狹小的世界。

蘇孝全走到了最盡頭的單間裏,隔着栅欄他看到了坐在那裏的周雅瞳。

她還是穿着來時的白色毛衣,在黑暗裏像一團柔和的光,聽到腳步聲她也沒有轉過臉來,目光仍然專注地落在牆上虛無的某一點上。

“你查到什麽了?”雖然目光沒有看向他,但蘇孝全知道話是對他說的。他搖了搖頭:“沒有,什麽都沒查到。”

周雅瞳轉過臉來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說:“那對你來說是好事。”

蘇孝全沒有動,站在栅欄外一步的距離處微微低着頭像在思考什麽,然後他擡頭看向了周雅瞳:“你從一開始就想好了這步棋,你根本從來沒有打算要活下去。”

“很奇怪嗎?”

“我說過,如果你再這麽悄無聲息地消失的話,”蘇孝全皺了皺眉頭,“我不會原諒你的。”

周雅瞳沒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的眼瞳和常人一樣是黑色的,但蘇孝全知道只要有光,那漂亮的眼睛就會顯出它異于常人的光芒,就像周雅瞳本人也是如此。

“全哥。”周雅瞳擡起頭來,“其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這樣的人想要活下去,需要擁有比不怕死死更大的勇氣。我不是你,我沒有那麽強大,我做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日光燈的反射,蘇孝全在她眼睛裏看到了一抹漂亮的紫色,但也只是轉瞬即逝。蘇孝全剛要開口,周雅瞳卻阻住了他。

“所以如果你真的是為我好……”她看着栅欄外挺拔的男人,聲音裏帶着些微的懇求,“就請你安安靜靜地看着我走,什麽都不要做,什麽都不要說,就當是你替允軒送我一程。”

——就當你是替允軒送我一程。

蘇孝全像是被人當空砸了一拳似的整個人都有些發麻,直到他用力捏了捏手指才發現自己并沒有麻木,只是被這樣的答案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周雅瞳說得都對,他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但就這樣讓他安安靜靜地看着周雅瞳去死,他又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你到底是怎麽辦到的?”蘇孝全抄在大衣口袋裏的手用力攥成了拳,“孫浩不是普通人,香港能有多大,我不信就憑你一個人,就算加上鄭凱文……你們也沒有那麽大的能耐能把一個警務處長藏得密不透風,連三少都找不到。”

“沒有鄭凱文,只有我一個人。”周雅瞳溫和得像開春的暖風,甚至連語氣都沒有更多的起伏,她轉過臉去頭靠着牆角低聲說着,“自始至終都只是我一個人而已,沒有其他人。”

“我不信。”蘇孝全咬着牙說,“我不相信你,周雅瞳。”

“那你就去查吧,反正你什麽也查不到,到最後結果也不會改變。”周雅瞳轉過臉來看了看蘇孝全,即使是逆光,蘇孝全臉上的悲傷她也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周雅瞳松開抱着膝蓋的手從床上走了下來,隔着欄杆她伸出手在蘇孝全臉上輕輕碰了一下,而蘇孝全卻像是被電打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垂着的頭壓得更低了。

“全哥。”周雅瞳看着指尖的濕潤,捏了捏手指,“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所謂的對人好,并不一定真的是對人好。那個人需要什麽,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就像我需要什麽,除了我誰都不會知道。”

蘇孝全忽然想起來之前孟江洋對他說的話。

“既然我們這樣傾盡全力都查不到,只能說明一件事,”孟江洋晃了一下手裏的玻璃杯,冰塊碰撞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半遮的眼眸裏閃着讓人揣摩不透的光,“那就是幫助你朋友的這個人能力和勢力範圍都遠遠在你我之上。”

“在香港有這樣的人?”

“香港沒有不代表別的地方沒有。”孟江洋踱回到辦公桌旁,放下杯子說,“可見你朋友是真的不希望你插手這件事,她遠比你想象的要聰明和冷靜,說得難聽一點,其實你也一直都是在被她利用罷了。”

利用嗎?

蘇孝全低着頭沒說話,也許謝景天的事他确實是被利用了,但他不在乎,如果是周雅瞳的話,無論做什麽他都能接受,除了送她去死。

“查下去對你我都沒有好處,這是你朋友給的暗示。”孟江洋翻了一下手邊的幾份文件,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抽出一份打開了。

“你的意思是,就這麽不管了?”

“想管你也管不了。”孟江洋抽出鋼筆,擰開筆帽之後看了看蘇孝全,“從一開始你這位朋友就根本不需要你的‘幫忙’,她只是在利用自己可以利用的一切罷了。”

“可是……”

“知道對待一個人最好的方式是什麽嗎?”孟江洋低頭在一份文件上畫了兩個圈,又翻過一頁才說,“就是尊重。”

蘇孝全愣了愣,孟江洋又說:“尊重他的選擇,尊重他的決定,也尊重他的做法,不管你認為對還是不對。”孟江洋擡頭看了看蘇孝全:“因為這是他的選擇,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尊重他就好。”

就像當初周雅瞳放任趙允軒去追查那件事,就像當初他放任周雅瞳一消失就是八年?

“人就是這樣,總是喜歡以自己的好惡去控制別人的選擇,反過來還會說是為你好,就像……”孟江洋手裏的鋼筆一下下在紙上點着,“當年的叔叔。”

蘇孝全猛地愣住了,半晌才發覺孟江洋也在出神,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的思緒中。

“三少……”

“想好了怎麽做再去找你那位朋友吧,她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左右的人。”孟江洋轉過目光看向蘇孝全,“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幹脆別去見她了。”

做不到嗎?

蘇孝全看着面前的女人,怎麽也想不通,曾經那樣一個瘦瘦小小只會跟在趙允軒身邊傻笑的小女孩,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的“怪物”,可怕到連孟江洋都會阻止他繼續查下去。

那麽,就不要再查下去了吧。

孟江洋說,對待一個人最好的方式,是尊重她。

而周雅瞳說,真的為我好,就安安靜靜地看着我走,什麽都不要做。

——就當是替允軒送我最後一程。

——那麽,就讓我替允軒好好送你最後一程吧。

蘇孝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勉力将身體放穩了才不至于搖擺:“我不會查了,如果你不希望我繼續查下去的話。”

周雅瞳愣了愣,擡起目光看了看蘇孝全。

他不是在撒謊,也不是在搪塞敷衍,他是真的下了這樣的決心才會這樣說。

“但我也不能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看着你走,如果真的想讓我替允軒送你這最後一程的話,”蘇孝全的手穿過栅欄的縫隙,輕輕撥去了周雅瞳臉上的一抹碎發,“告訴我,你需要我做什麽。”

周雅瞳低了低頭:“如果……我是說如果……”

昏暗的地牢裏,她那紫色的眼瞳閃爍着蘇孝全熟悉的光,那是她只有在談及趙允軒的時候才會出現的溫柔,八年前如此,八年後亦是如此。

“如果我不能送允軒進皓園的話,我希望你能替我去送他。”

“二哥你是不是瘋了!”鄭凱奇進辦公室的時候連門都沒敲,助理沒攔他是因為認識這是鄭家小少爺,又是公司副總,這火急火燎的模樣,簡直像是拿着一挺機關槍,聰明人當然都不會靠近。

鄭凱文正在打電話,看到鄭凱奇便及時收了線:“你進來不會先敲門?”

“我還敲什麽門呀,這門都馬上不是你的了。”鄭凱奇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這桌子,這椅子,這紙這筆這整個寰宇都馬上不是你的了,都馬上不姓鄭了,二哥你是不是腦子進了水……”

“我好得很。”鄭凱文走過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好得很,你就這麽把寰宇拱手送人了?爸中風之後把整個公司交給你,你就這麽打理的?”鄭凱奇一時間竟然有些無語,說完了這些半天沒想到還要說什麽,而鄭凱文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最終只能嘆了口氣說,“二哥,我相信你做事總是有你的道理,你只要告訴我,我一定聽。”

“沒什麽道理。”鄭凱文走回到辦公桌後,擡頭看了看弟弟,“也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你……”鄭凱奇一時氣結,竟然說不上話來。

“凱奇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寰宇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如果爸當年能白手起家,你也可以,我也可以。”鄭凱文用手指壓住桌上的紙張。鄭凱奇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半天才說:“你什麽意思?”

“因為我……”鄭凱文看着弟弟,“不想再選錯一次了。”

鄭凱奇愣了愣,盯着二哥的臉看了很久,仿佛要從那表情裏看出什麽端倪來,然而還沒等他看出來,就聽見外頭一陣騷動。外面助理連聲喊着:“先生,鄭先生正在接待客人,你不能進去……”

“你出去。”鄭凱文看了看随着秘書一起擠進辦公室的人,從他們的衣服和氣勢上就能判斷出來,是警察。

“哥……”鄭凱奇站着沒動,鄭凱文微微擡高了聲音,“出去,做你的事。”

秘書忙過來拉了拉鄭凱奇,沒等鄭凱奇再掙紮一下,就一口氣拽着鄭凱奇出了辦公室。擠在門口的人也沒有阻攔他,只盯着鄭凱文像是盯着獵物的獸,十來個人把一個辦公室堵得嚴嚴實實的。

而讓鄭凱文吃驚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裏竟然有孫亦揚。

“孫警官好久不見。”等到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以後,鄭凱文才朝着孫亦揚笑了笑,“別來無恙啊。”

“也沒有好久吧。”孫亦揚撥開人群走上前去,朝辦公室裏掃了一眼。

“沒好久嗎?”鄭凱文勾了勾嘴角,“不是很久的話,怎麽孫警官調去了CIB我都不知道。”

孫亦揚已經走到書架旁了,這時候掃了鄭凱文一眼走回到桌邊手撐着桌沿看着鄭凱文:“我調職的事還不勞鄭先生費心,鄭先生照顧好自己的生意就行了。”

孫亦揚說着伸手要去轉鄭凱文桌上的電腦,卻被鄭凱文擡手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不知道CIB要我配合調查什麽案子?這麽勞師動衆的。”

“我們懷疑寰宇集團與一宗非法洗錢活動有關,還希望鄭先生你配合調查。”站在最前面的警官亮出了警員證,随即堵在門口的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湧了進來,鄭凱文擡手阻止了那些人的下一步動作。他擡眼掃了那警官一眼:“不知道嚴警官要求我怎麽個配合法?”

“我們要調取寰宇集團這半年來全部的賬冊和文件,以及……”沒等那位警官把話說完,忽然一個清脆響亮的女聲從人群後傳了過來。

溫靜怡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扭着水蛇腰出現了,紅色高跟鞋襯着黑絲短裙分外妖嬈,以至于周圍的人不自覺都會為她讓開道路。

“我說怎麽這麽熱鬧呢,警察局這是開到我們公司來了。”溫靜怡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還不忘左右掃了一眼堵在門口的兩名警察,随後才走進辦公室把大衣和手提包往沙發上一扔,“這是怎麽了?大白天的抓賊嗎?”

“鄭太太。”姓嚴的警官朝溫靜怡點了點頭才繼續說,“我們正要調查寰宇集團涉嫌的一宗洗錢案……”

“等等,你們調查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來找我老公吃飯要跟你們彙報嗎?”溫靜怡厭惡地皺了皺眉頭,扭頭瞥了一眼鄭凱文,随即目光落到了鄭凱文手下的那臺筆記本電腦上。

“那鄭太太請随意,我們也繼續工作了。”嚴警官說着朝身後的人點了點頭,一群警官紛紛朝着書架和文件櫃湧了過去。正當孫亦揚想要從鄭凱文手裏抓過筆記本電腦的時候,溫靜怡眼明手快地搶了過來。

“你……”孫亦揚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看着溫靜怡,“你幹什麽?”

“我拿我自己的東西呀,什麽叫幹什麽。”溫靜怡抱着筆記本電腦瞪了孫亦揚一眼,扭頭看到鄭凱文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鄭太太,請你配合調查。”孫亦揚皺着眉頭強壓怒火地說道,“這臺電腦也是公司財物,我們需要帶回去……”

“誰跟你說是公司財務,這是我送給我老公的結婚禮物,私人物品恕不受查。”溫靜怡說着就朝沙發走了過去。孫亦揚情急之下擡手拉住了溫靜怡:“鄭太太,你這是妨礙公務……”

溫靜怡想也沒想擡手就扇了孫亦揚一巴掌,孫亦揚被打得蒙了,連周圍的人都跟着吓了一跳。這一巴掌實在太響亮,連鄭凱文都吃了一驚。

溫靜怡平時嬌慣壞了,任性妄為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打警察不是小事。孫亦揚正要上前,溫靜怡卻已經說:“拿開你的髒手,誰讓你碰我的。”

孫亦揚愣了愣,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溫靜怡這樣的氣場震懾了,竟然乖乖地松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說是我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在你們沒能證明這東西跟寰宇有關系之前,我誰都不會給。”溫靜怡說着突然把筆記本電腦朝地上狠狠地砸了下去。孫亦揚愣了愣,還要再說什麽的時候被嚴警官一把拽住了,小聲附在他耳邊說了句:“這可是溫敬賢的寶貝妹妹,招惹鄭凱文犯不着惹急了溫敬賢,不然很麻煩。”

孫亦揚咬了咬牙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他知道這次行動太過草率,連搜查令都是自己想盡辦法才弄到手的,真的惹出麻煩來不僅自己要受處分,還會牽連到朋友。但他實在不甘心,就像老周說的,周雅瞳一個弱女子能有這樣通天的能耐不是光吃熊心豹子膽就可以的,不是孟江洋,那就只可能是鄭凱文在給她撐腰了。

香港能有多大,不可能連一個人都找不到。他實在是急瘋了,如果現在不下手,他怕就再也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孫亦揚惱火地朝地上的筆記本電腦踩了一腳才扭頭一把揪住了鄭凱文的領帶:“鄭凱文你聽着,不要以為你有錢就能只手遮天了,我爸爸要是少一根頭發你這輩子都別想過一天好日子。”

“這要算是威脅的話,我也是聽得清清楚楚了。”鄭凱文推開孫亦揚,扶了扶領帶。他扭頭朝站在門口的秘書說了句:“送客。”

“鄭凱文你別嚣張。”孫亦揚指了指鄭凱文,這才扭頭帶着人離開了辦公室。

“你有搜查令,我随時歡迎。”

溫靜怡一直到那些人都走了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到鄭凱文走過來撿起地上的筆記本她才恍惚地轉過身來看了看鄭凱文。

“以後打警察前動動腦子,不是所有警察都像孫亦揚這麽好糊弄的。”鄭凱文正伸手掃着電腦上的灰塵,就見溫靜怡猛地擡手把電腦從他手裏拍回到了地上。

鄭凱文倒沒有太多的吃驚,只是皺着眉頭看了看溫靜怡:“你幹什麽?”

“我問你幹什麽才對。”溫靜怡扭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确定門鎖上了百葉窗也拉上了才說,“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喬偉業做了什麽交易。鄭凱文,你是不是瘋了?你玩女人玩得整個寰宇都不要了你是不是瘋了!”

溫靜怡猛地推了鄭凱文一把,鄭凱文沒有防備被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扶着桌面才站穩了。溫靜怡氣喘籲籲地看着他,大約因為盛怒的關系,臉頰也泛出不太正常的紅暈:“那個周雅瞳到底給你下了什麽迷藥,你要這麽傾家蕩産地幫她!到底是為什麽……”

“因為我愛她。”鄭凱文的聲音淹沒在溫靜怡的怒吼中,卻依然清晰可辨。溫靜怡整個人都愣了一下,因為吃驚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整個人來看起來失魂落魄的。

“你說什麽?”回過神來的溫靜怡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鄭凱文,“你再說一次,你說什麽……”

“我說我愛上她了。”鄭凱文擡頭看着溫靜怡,順便理了理外套上的褶皺,“我愛上周雅瞳了,所以我願意傾家蕩産地幫她,甚至可以搭上我自己的命。”

“鄭凱文!”溫靜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這一聲嘶吼只怕再好的隔音板也無法完全隔絕,鄭凱文看着她用力地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一樣,但很快又慢慢地平靜下來,“鄭凱文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跟我說過你除了梁洛心不會再愛上別人了,所以我忍了,這麽多年我都忍了,但是你現在又跟我說你愛上了周雅瞳了,為什麽梁洛心可以,周雅瞳可以,偏偏就是我溫靜怡不可以……”

溫靜怡抓起沙發上的大衣和手提包扔了過去,鄭凱文只偏了偏身子就閃過了,大衣碰到桌上的筆筒,筆和文件紙落了一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如果知道的話,我會選擇不愛上任何人,包括周雅瞳。”鄭凱文冷靜地看着溫靜怡。這種姿态的溫靜怡他看過太多次了,但這一次卻又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他知道是他做得太過分了,但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這是離婚協議書。”鄭凱文繞到桌後拉開抽屜從裏面抽出了一份文件,“只要簽了字,你就能立刻抽走所有溫家在寰宇的資金和股權,我保證你們家不會因為我而受到任何損失,只要你簽了這份離婚協議……”

“我不簽!我不會簽的!”溫靜怡抓起協議書撕了個粉碎,“鄭凱文你做夢,我一輩子都不會跟你離婚,你一輩子都別想跟別的女人雙宿雙栖,我就是死,我也要做你的鄭太太。”

溫靜怡看着鄭凱文,她以為鄭凱文會生氣,會厭惡,但這一次鄭凱文卻沒有像平時那樣露出任何厭惡或者鄙夷的神色,他只是很悲傷地看着溫靜怡,然後輕輕地說了兩個字:“何必。”

何必呢。

是啊,何必。

溫靜怡被這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擊得傷心欲絕,她突然從玻璃幕牆上的反光裏看到自己,像個真正的瘋子那樣紅着眼睛歇斯底裏,那并不是她知道的自己,她認識的溫靜怡不是這樣的。她從小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詩書禮儀每一樣都有專門的老師教授,她甚至參加環球小姐,但這樣的一個她竟然入不了鄭凱文的法眼。

一次又一次。

她每一次都輸得一敗塗地。

“為什麽……”她望着鏡子裏自己的影子,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地重複着,“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別人都可以就是我不可以……為什麽……”

“靜怡。”鄭凱文看着溫靜怡,伸手想去扶她一把的時候溫靜怡的身體突然矮了下去,她就那樣蹲在他面前,像小的時候在花園裏被花刺傷了,蹲在他面前哭泣的模樣,那麽瘦弱可憐,讓人心疼。

“為什麽只有我不可以,為什麽?鄭凱文你說為什麽!”溫靜怡抱着膝蓋,聲音都淹沒在手臂之間的呼吸之中,但鄭凱文還是聽到了,她那最後無可奈何又沒有答案的發問。

鄭凱文伸手在她肩上輕輕地捏了捏:“要是我知道為什麽,我會想辦法愛上你的。”

溫靜怡擡起頭來愣了愣,似乎是不太相信似的看着鄭凱文。鄭凱文用手指輕輕地擦了一下她臉上的水,像小時候溫敬賢帶她來家裏玩,她被門口的大狗吓哭了,躲在一旁一個勁兒地哭,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用手指替她擦眼淚。

已經很多年了,真的很多年了。

“真的,如果我知道的話,我也願意那麽做,可惜,我不知道。”鄭凱文面帶愧疚似的向她笑了笑,“靜怡,我們結束吧,到此為止吧。”

那聲音像最鋒利的刃,在溫靜怡繃了很久的弦上飛快地切了下去,沒有痕跡,也沒有回旋餘地。

斷了。

結束了。

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溫靜怡不顧一切地哭了起來,就這樣倒在鄭凱文的懷裏,像小時候那樣不顧一切地哭了起來。而這一次鄭凱文也并沒有推開她,也還是像曾經安慰一個妹妹那樣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小聲地說着:“沒事了,沒事了。”

只是這一次他說的是:“其實,我從來都不願意傷害你的。”

從鐵門後走出來的時候,周雅瞳就看到了坐在玻璃隔板後面的鄭凱文。幾天的時間不見,他看起來并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穿着筆挺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只是臉上帶着不太明顯的瘀青。

看到周雅瞳走出來,鄭凱文站了起來。

“你臉怎麽了?”周雅瞳拿起了聽筒,從小牢房轉移到看守所之後她除了律師沒有跟任何人會過面,包括蘇孝全,但對于鄭凱文的到來她也并不覺得意外。

“沒什麽,被人揍了一拳。”鄭凱文伸出手,意識到隔着玻璃無法碰到對面的人時,他又把手縮了回來,“感覺好久不見了,你好像瘦了。”

“這個人估計挺恨你的,——我瘦了嗎?”周雅瞳伸手摸了摸臉,揚起嘴角笑了一下,“在這裏吃得其實挺好的,也不像外面傳言的那麽可怕,大家都挺好的。”

鄭凱文對于周雅瞳在裏面會不會過得很好并不很擔心。畢竟有蘇孝全在,這一路他會比自己處理得更順溜和妥當。

不過周雅瞳也還是瘦了,大約是衣服的關系,松松垮垮地罩在單薄的骨架外,讓人忍不住想抱一抱。

“對了,我帶了東西來。”鄭凱文放下聽筒從身旁的公事包裏抽出一份文件紙,貼到了玻璃上,周雅瞳看到擡頭的大寫英文時就是一愣,“你……”

“我離婚了。”鄭凱文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和坦然,隔着薄薄的紙張倒映着他修長的手指,周雅瞳忍不住伸手在他指尖的位置上輕輕地摸了摸。鄭凱文沒有松手,因為一松手那張紙就會掉下來,而他另一只手正拿着聽筒,他想聽到周雅瞳的聲音,看着她的表情。

“從現在開始,我是單身了,我可以正式追求你了。”

“你不是已經在這麽做了嗎?”周雅瞳笑了笑,她是真的沒想到鄭凱文帶來的會是這樣一份文件,在她設想過的千萬種可能性裏,唯獨沒有這一樣。

鄭凱文是為了什麽跟溫靜怡結的婚,她心裏很清楚。但他現在卻為了自己,連這最後的求生索都放棄了。

“是,就是……”鄭凱文松開手,文件紙落在了地上,而他的手卻仍貼在玻璃上,“我以後可能不會像以前那麽有錢了,也不能把整個電影院都包下來了,以後說不定連爆米花都只能兩個人吃一桶了……”

這是周雅瞳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希望,而這希望竟然是自己帶給他的,連周雅瞳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沒事,沒有爆米花也一樣。”她笑了笑,眼角彎起的弧度裏卻有晶瑩的光,她隔着玻璃貼住了鄭凱文的手掌。

“只是……”周雅瞳盯着手掌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鄭凱文的身上,“你會後悔嗎?”

會後悔嗎?

是啊,會嗎?

溫敬賢也這樣問過他,當他把這份離婚協議書拍在鄭凱文桌子上之前,先遞過來的是一記鋒利的勾拳。鄭凱文是完全沒想到平時溫文儒雅的溫敬賢會突然露出這樣一手,整個人往後栽倒在椅子上,吓得秘書進來問要不要報警。

“沒事,你出去吧。”鄭凱文擺了擺手。他抽了紙巾壓住鼻子,止住了血才擡頭看了看溫敬賢:“你覺得舒服了?”

溫敬賢甩着被弄疼的右手看着他,直到鄭凱文站了起來他才把那份離婚協議書甩到了桌上:“鄭凱文你會後悔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

鄭凱文想起來了,溫敬賢用的是肯定句。

但是他不會的。

他已經想了很多個夜晚,在失去甚至只是可能失去周雅瞳的每個夜晚,他仔仔細細地想過很多遍,他不會後悔的。

不會的。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看完了簽字的離婚協議書,鄭凱文把文件塞回到了信封裏,擡起目光看着溫敬賢,“那天我跟靜怡……”

“我知道。”溫敬賢甩了甩充血的右手,別開目光沒有去看鄭凱文,“我知道你跟靜怡并沒有發生什麽。”鄭凱文愣了愣,溫敬賢已經轉過身來看着他:“但是她那樣一心一意地想要嫁給你,我這個做哥哥的能說什麽,做什麽。”

溫敬賢是真的很疼這個妹妹,鄭凱文看得出來,哪怕溫靜怡要炸了這個地球,溫敬賢也會為她準備炸藥。

“敬賢……”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會弄成這樣。”溫敬賢痛苦地皺着眉頭,“你跟靜怡……明明我們小時候那麽好,明明你們兩個……為什麽會弄成這樣?”

是啊,為什麽呢?

大約是沒有緣分吧,大約是的。

這世間許多事真是強求不來的,但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試着強求一次。鄭凱文看着玻璃後的人這樣想。

“不會的。”他說,“我不會後悔。”

“就算……”周雅瞳看着他,目光如同暖暖的日光聚集在他的臉上,“就算我可能要在這裏待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嗎?”

“是。”鄭凱文淡淡地笑了笑,“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都會等你。哪怕是一輩子也不要緊。我知道你安好,在哪裏都無所謂,我會來看你,等你回來。”

周雅瞳沒說話,探視房裏其實挺吵的,但她一直沒能聽到旁邊的人說什麽,耳邊只有鄭凱文的聲音不停地回響。

——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會等你。

——哪怕一輩子也不要緊,我知道你安好,在哪裏都無所謂,我會來看你,等你回來。

“但你不會待上一輩子的。”鄭凱文隔着玻璃摸了摸周雅瞳的臉,“蘇孝全請了齊子方做你的代理律師,他是全港最好的刑辯律師,就算是死的也能說成活的,就算是有罪辯護,他也不會讓你一輩子都待在裏面的。”

——我知道。周雅瞳心裏想着,我當然知道。

她和齊子方的會面發生在兩個小時之前,但說過的話商量過的一切,這時候她突然都有些記不起來,眼睛裏只有鄭凱文的臉,交疊着不斷地從她眼前晃過。

這個人,是真的愛她。

他竟然是真的愛她。

周雅瞳一剎那覺得心髒裏湧動的血液都在沸騰,燒得她無法呼吸。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雪來,周雅瞳離開會面室,經過走道的窗戶時突然站住了,女警也沒有催促她,大約是蘇孝全做足了功夫,這裏面的所有人對她別有關照,但她的心一直是冷的。直到鄭凱文說出那句“我會來看你,等你回來”,她心髒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

這世界上原來還有這樣一個人在等她。

在萬家燈火璀璨時,竟然也有一盞是在等待她周雅瞳的。

那個人叫鄭凱文。

“下雪了呢。”她低聲地說。女警在旁邊沒注意,擡眼看了看窗外才發現真的下雪了:“真的哎,香港很少有下雪的。”

“是啊,真稀奇呢。”周雅瞳望着窗外紛紛揚揚的白雪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

“什麽?”女警沒聽清楚,以為周雅瞳是在對她說話。

“你知道嗎?”周雅瞳卻也沒有解釋,只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他竟然……真的愛我。”

開庭日的當天,法庭內外集結了大量的媒體。

案件從本來的不公開庭審轉變為了公開庭審,一個個舉着攝像機話筒的媒體記者蹲守在最高法院的門口,而法庭內也早已坐滿了人,記者們握着筆蠢蠢欲動的,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法官從內庭出來的時候全體成員都站了起來,坐在蘇孝全身邊的記者輕輕擡手撞了他一下:“你說有獨家頭條,弄這麽多人來還獨家個鬼。”

蘇孝全只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人便噤聲不語,坐下的時候蘇孝全看到了從後庭走到被告席上的周雅瞳。

她今天穿了那天送去的黑色套裝,看起來尤其像當年初見時的模樣——一身黑白素裝,趕着去跟導師見面總是慌慌張張的模樣。

一晃竟然已經十多年了。

“我會給你想要的內容,但你要保證,”蘇孝全扭頭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人,“不讓這條新聞石沉大海。”

“怕死就不當記者了。”那人用力按了一下手裏的彈簧筆,蘇孝全勾了勾嘴角沒再說別的了。

檢控官看起來很年輕,但意外地沒有怯場,思路清晰邏輯缜密,所有人都聽得聚精會神,不時有人朝着被告席上看過去,大約是不相信這樣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姑娘竟然能殺死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而且還是富豪謝成祖的獨子。

“法官大人。”辯護席上的齊子方站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被告席上的周雅瞳才說,“鑒于案件情勢複雜,我們需要想向法庭申請調取一份陳年舊案的內檔。”

“什麽?”法官摘掉了眼鏡,擡頭看着辯護律師,大概是沒有想到會突生變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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