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是我的英雄
孫亦揚已經在凳子上坐了一個多小時都一動不動,從一個小時前得到港澳碼頭撈上來老爸的車子開始,他就一直沒有再動過。他感覺腦袋也已經停止了思考,他沒有辦法深入地思考下去,不知道往下想會想出什麽結果來,他不敢去試。
“孫哥。”辦公室門動了一下,幾名警員匆匆走了進來。孫亦揚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看着門口進來的人:“怎麽樣?”
幾個人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又暗沉了一些,其中一個人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消息。”
孫亦揚扶着桌子的手顫了一下,過了好久才慢慢地坐下了。
“沒消息可能就是好消息,至少……”一名老警員走上去在孫亦揚肩膀上拍了拍,“至少,處長不在車裏不是嗎。”
孫亦揚被拍了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吓得四周的人都跟着蹦了一下,接着就看到孫亦揚抓起桌上的手機和通訊器,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辦公室。
“孫哥你去哪兒?”站在孫亦揚後面的小警員沒來得及反應,孫亦揚已經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老警員猛地朝幾個小夥子身上踹了幾腳:“愣着幹嗎,跟出去看看啊!”
開完會,蘇孝全正跟着孟江洋往辦公室裏走的時候,猛地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沒等孟江洋轉過身來,蘇孝全已經擋在了他的身後。
孫亦揚幾乎是撞到蘇孝全身上的,彈回去的時候手還不忘朝蘇孝全的身上抓了一把,正好抓在了西裝外套的領口上:“蘇孝全你是不是瘋了!”
蘇孝全沒出聲,冷靜地看着孫亦揚,同時抓着他拽着自己領口的那只手。
“蘇孝全你……”孫亦揚吼得有點猛,一瞬間臉漲得通紅,“你要報仇要殺人你找我啊!他當年都是為了保護我才那麽做的,你要人償命為什麽不殺我!為什麽不殺我!”
孟江洋猛地皺起眉頭,目光在孫亦揚身上掃了一圈,走過來把手搭在了孫亦揚的胳膊上:“孫警官,別來無恙。”
孫亦揚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候弄得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看清了眼前的人,而孟江洋已經把他的手從蘇孝全的領口上拉開了。
孫亦揚回過神來甩開了孟江洋的手:“孟江洋,你們……”
“我們?我和誰?”孟江洋掃了蘇孝全一眼,又回頭去看孫亦揚,相對孫亦揚的劍拔弩張,這兩個人的雲淡風輕卻有另一種堅不可摧的氣勢。周圍本來被吓到的人在這一刻也都冷靜下來,繼續忙着手頭的工作。
緊跟着孫亦揚進了大樓的人也從電梯裏沖了出來,一個個前仆後繼地上來拉住了孫亦揚,卻都被孫亦揚甩開了,他走上前一步看着面容略顯蒼白的年輕人:“孟江洋,你不要以為你現在坐了你叔叔的位子,也就能只手遮天了,你在我眼裏你不過就是個……”
“正經商人。”孟江洋眯了眯眼睛,狹長的丹鳳眼裏有一種諷刺而狡猾的光,“我在誰眼裏都是正經商人,除了做生意我什麽都不會,要找我的麻煩,也該是商業罪案調查科,不是重案組。”
孫亦揚垂着的手暗暗地握緊了拳頭,蘇孝全盯着他的手,目光又回到他臉上。
孫亦揚卻沒理會蘇孝全,只是盯着孟江洋,仿佛要在這場目光的對峙中取得勝利,“孟江洋你記住,我爸要有什麽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說完他向後退了一步,在孟江洋勾起嘴角笑了笑的時候,轉過身去。
“你這算什麽痛苦?”蘇孝全突然開口了,“不管是誰,只要他沒有當着你面的把你們家老頭子一刀一刀地活活弄死,你就該謝謝他祖宗八代了。”
“你……”孫亦揚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但沒來得及走得更近就被身後的同伴拉住了,而他也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沒有再繼續靠近。
蘇孝全冷冷地看着孫亦揚,眼神裏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寒意:“就算這時候把你家老爺子的屍體撈出來放到你面前,你也不會明白的……”
他不會明白當年的周雅瞳,承受的是怎樣的一種痛苦。
蘇孝全沒有把話說完,但他能從孫亦揚的眼睛裏看出來,他聽懂了。
“蘇孝全你別嚣張,早晚有一天……”一個小警員喊了一聲。沒等他把話說完,孫亦揚打斷了他,走到了蘇孝全的面前:“你們信不信這個世界上有報應?”
“我不信。”蘇孝全說。
“我信。”孟江洋在孫亦揚看向他的時候笑了笑,聲音如同飄浮的煙霧一般缥缈,“但是,我不在乎。”
看着孫亦揚一行人消失在電梯口的地方,孟江洋才說了句:“怎麽回事?”他并沒有看蘇孝全,但蘇孝全知道這句話是在問他的。
“我聽說孫浩出事了。”蘇孝全跟在孟江洋身後進了辦公室,“今天淩晨的新聞。說是他的車在港澳碼頭撈起來,但是人不在裏面,現在還不知道什麽情況。”
孟江洋坐到老板椅上靠着,擡頭看了看蘇孝全。
“不是我。”蘇孝全說,“雖然我很想幫雅瞳,但我絕對不會給你找那麽大的麻煩。”
孟江洋垂下目光,手指在一份文件上輕輕敲了敲:“如果不是你……”
那會是誰呢?
周雅瞳一個人沒有那麽大的能量,孫浩好歹是個警務處的高級官員,沒有一定的人力勢力和能力,是做不到這樣悄無聲息地讓一個警務處長消失的。
“會不會是……”蘇孝全皺了皺眉頭。
孟江洋卻已經笑了,擺了擺手道:“鄭凱文又不是傻子。再說了,他如果想要插手這件事,必須要讓喬偉業幫忙,喬偉業這個老狐貍怎麽可能為了個不相幹的人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會是誰?”蘇孝全也茫然了,雖然他也覺得鄭凱文所為的可能性不大,但在這紛繁錯亂的關系中,他唯一能理出頭緒的只有一個鄭凱文了。
“你還記不記得叔叔說過,一件事如果看起來毫無破綻或者毫無頭緒,那一定是因為我們漏掉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孟江洋轉過椅子望着窗外,“就像一團雜亂的毛球,只要抓到一個線頭就能順藤摸瓜地理清頭緒。”
蘇孝全聽到這句的時候才擡起目光來:“三少……”
“我很好奇,這個周雅瞳到底有什麽本事,能把地球都翻過來。”孟江洋轉過椅子看向蘇孝全勾了勾嘴角,“看來有些事注定不能袖手旁觀了。”
周雅瞳正在操場上跟幾個孩子一起做伸展運動,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因為手指夠不到腳尖急得快要哭起來,周雅瞳正把她的後背往腳尖上壓着,這時候卻聽見有個孩子喊了一聲:“瞳姐姐,那個人又來找你了。”
周雅瞳擡起頭,就看到鄭凱文的車停在院門口,而他靠着車門看她,然後笑了一笑。
“林老師麻煩你。”周雅瞳松開了手裏的小女孩,邁步向着門口走了過去。
孤兒院的孩子們管鄭凱文叫“那個人”,好像他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但他确實又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一個和周雅瞳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跷班了嗎?這麽早過來。”周雅瞳看了看車上的電子鐘,扭頭朝鄭凱文撇了撇嘴,“老板就可以不按時工作哦?”
“老板來接女朋友……”鄭凱文笑着伸手挽住了周雅瞳的手,手指穿過指縫輕輕扣住捏了捏才說,“……約會。”
“約會?”周雅瞳微笑着看他,“都認識這麽久了才想起來約會,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鄭凱文看了一眼操場上的孩子們,有幾個正好奇地探着腦袋朝外面看,他收回目光看着周雅瞳,“我現在開始正式追求你,可以嗎?”
“用你已婚的身份嗎?”
“暫時吧。”鄭凱文捏了捏他的手,“你在意這個?”
“我在意你要帶我去哪裏?”
鄭凱文低頭認真想了一想,松開手看着周雅瞳說:“你以前跟他都去哪兒?”
周雅瞳微微愣了愣,大約是沒想到鄭凱文會這麽問,就這麽看着他卻沒有回答。
“我說過我不是趙允軒,”鄭凱文低了低頭,握住她剛剛垂下的手捏在掌心裏,“但他為你做過的事,我都能為你做,不管是什麽。”
周雅瞳仔細地看着鄭凱文,西斜的日光下他略有棱角的臉變得十分柔和,眉眼間都透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這不太像鄭凱文,卻又真的是鄭凱文。
在相識的最初時候,她一定不會想到這個人有一天會這樣溫柔地拉着她的手,說着這樣溫柔的話。
“去看電影。”周雅瞳終于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後買很多很多的爆米花。”
電影院有午夜連場的電影票,他們匆匆吃過晚飯,在電影院門口買了聯票,周雅瞳又買了很多的爆米花才拉着鄭凱文走進電影院。奇妙的是電影院裏并沒有什麽人,他們坐在小廳的第五排,後兩排還有兩三對情侶,而前排也只有一兩個人。
“我還以為會有很多人。”他們進來的時候,電影屏幕上正好打出字幕,鄭凱文扶着椅子坐下了,把手裏的飲料放到了扶手的空槽裏。
“不會的,”周雅瞳把一桶爆米花遞了過去,“這種都是老電影,很多人之前都看過了。”
“你也看過了?”鄭凱文把爆米花接過來,看着周雅瞳點了點頭才問,“那為什麽還要來看?”
“因為重要的不是看電影,而是跟誰一起看電影,這就叫約會。”周雅瞳捏了一顆爆米花塞進鄭凱文嘴裏,揚起漂亮的下颌看着他,“懂麽,大少爺?”
鄭凱文捏了捏周雅瞳的手:“我不懂,你教我。”
這種感覺很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什麽都無所謂,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和舒服。哪怕就只是這麽坐着,電影黑屏,沒有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都無所謂。最好就這樣天長地久,沒有盡頭。
電影是個很老的外國片,講的是個女間諜潛入敵國偷取情報,結果被情報處的官員發現,兩人你追我打日久生情的故事。很老套的劇情,從服裝和燈光上來看就知道是早幾年的電影了,一場放完了中場休息的時候,鄭凱文發現影院裏的人也少了一些。
第二個電影是講一個女傭為東家世代服務最後由少東家養老送終的故事,色調比較灰暗,很多人看得都睡着了,他都能聽到後座上有人打鼾的聲音。
鄭凱文正想回頭看看的時候,周雅瞳的腦袋也輕輕地靠了過來。
時間已經過了零點,即使在電影院裏也能感覺到這世界都已經安靜了下來。
他小心地把手裏的爆米花桶放到旁邊的空座上,卻被周雅瞳按住了手:“別動,我還要吃的。”
“我以為你睡着了。”鄭凱文微微一愣。他低頭卻發現周雅瞳并沒有睜開眼睛,仍然歪着腦袋靠着他的肩膀說:“睡着了,但還是能感覺到你的存在。”
鄭凱文笑了笑,握住周雅瞳按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繞過指縫緊緊地地扣着。
“其實是沒有錢。”周雅瞳忽然小聲地說着。
鄭凱文低了低頭,周雅瞳動了動,腦袋枕着他的肩膀說:“那時候總是想跟他待在一起,白天也好晚上也好,在一起了就不想分開,恨不能黏在一起。他執勤的時候我都會去跟着,到了晚上也不想回孤兒院,那裏人太多了,就想這麽兩個人靜靜地待着,所以就來這裏。”
“一百塊可以待一個晚上了,也是很便宜。”鄭凱文說。
周雅瞳也笑了:“那時候真的很窮,爆米花都只能買小桶的,可樂也只能買一杯,然後就兩個人這麽分着吃。那時候我就說過,以後有了錢要買很多很多的爆米花,多到吃都吃不完。”
“你喜歡,我可以把電影院都給你買下來。”鄭凱文拿手比畫了一下,“你喜歡哪條院線就買哪條院線,想看什麽電影就放什麽電影,只要你喜歡。”
周雅瞳靜靜地笑着,笑得肩膀都微微顫抖了,然後她伸手抱住了鄭凱文,面頰貼着他的脖子輕輕地蹭了蹭:“那時候我問過允軒,以後如果我愛上了別人,他會不會恨我?”
鄭凱文伸出去的手停住了,周雅瞳卻收緊了胳膊,幾乎整個人都要纏上來似的。
“他怎麽說?”鄭凱文低聲問。
“他說……”周雅瞳微微睜開眼睛,一束光從後排的高牆上照射出來,燈光下能看到微揚的粉塵,“他說不會的,有他在的話,我絕對不會愛上別人。”
“為什麽?”
周雅瞳笑了一下說:“因為他說,在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個比他更英俊潇灑又可愛可靠的人了。”
鄭凱文先是一愣,緊跟着也笑了。
周雅瞳乖乖地坐回到座位上,手在鄭凱文的手心裏一下下地勾着:“他說,他會成為我的英雄。”
鄭凱文垂着眼睫沒有說話,他想起趙賀的話,他說,那時候他也是把趙允軒當作英雄的。
“他……”鄭凱文低聲說。周雅瞳像是沒聽到,安靜地盯着屏幕一動不動。黑暗中人的輪廓模糊,随着光影變幻,但他還是清晰地看見了她暗紫色的眼瞳裏流淌着的光。
是那個人照亮的。
“他做到了。”鄭凱文低聲地說着,慢慢地握緊了周雅瞳的手。
——他做了你的英雄,無人可取代。
所以你會一直,不,也許是永遠都會記得他。
此生無法忘記。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都蒙蒙亮了,周雅瞳在車上的時候就睡着了,睡得還挺香,鄭凱文不忍心叫醒他,把車靠在了路邊靜靜地等着天亮起來,然而沒停多久周雅瞳就醒了。
“到家了?”周雅瞳坐起來的時候身上的西裝外套掉了下來,“我睡着了?”
“沒到家,你睡着了。”鄭凱文笑了笑,拿過外套扔到了後座上,“簡直比我這個日理萬機的董事長還要辛苦,一到車上就倒頭睡着了。”
“辛苦董事長了。”周雅瞳也笑了,看了一眼窗外清晨寂寥的馬路,“你就這麽把車靠在路邊不怕貼條啊?”
“罰金才多少錢,比開個酒店房間便宜多了。”鄭凱文笑着發動了車子。周雅瞳伸了個懶腰,伸手在鄭凱文臉上摸了摸,冰涼的手指貼着他的面頰,觸感非常清晰。
“昨天的約會怎麽樣?”鄭凱文騰出一只手來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還不錯,要是我沒睡着的話,應該會更好。”
“沒睡着你想幹嗎?”鄭凱文看了她一眼。
“你想幹嗎?”周雅瞳伸手把鄭凱文的臉推了回去,“沒正經。”
鄭凱文笑着踩下油門,車子在空曠的四車道上拉出漂亮的弧線,朝着公寓駛去。
到公寓才剛剛六點,但公寓門口顯然已經很熱鬧了。兩輛警車停在門口,雖然沒有亮警燈,氣勢也是很磅礴的。看到鄭凱文的車過來,孫亦揚先從車上下來了。
鄭凱文把車靠到了路邊,周雅瞳正靠在車座上眯着眼,感覺到車子停下來就擡起了頭:“到了?”
“你先別動。”鄭凱文伸手按住了她,卻就在這時候孫亦揚走過來在周雅瞳的車窗上敲了敲,周雅瞳的臉上沒有太多的吃驚,把車窗搖了下來。
“孫警官這麽早就出警了。”鄭凱文看了看不遠處的幾輛警車,“是有什麽大案?”
“不是這麽早,是等你們一晚上了。”孫亦揚摸出警員證向周雅瞳出示了一下,然後拉開車門說了句,“周雅瞳,我們現在懷疑你跟一起人員失蹤案有關,想請你回去協助調查。”
周雅瞳擡頭看着孫亦揚卻沒有動,鄭凱文拉着她的手也沒有松開。
“不知道孫警官說的是哪一起?謝景天嗎?那個案子我記得是銷案了。”
“孫浩。”孫亦揚壓低了眉頭緊緊地盯着車裏的人,這個曾經被他視為小妹妹的人現在卻突然像只巨蟒怪獸一般讓人恐懼,孫亦揚自己都沒發覺,自己扶着車門的手在微微發抖。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等等。”鄭凱文在周雅瞳要下車的時候拉住了她。周雅瞳沒有太明顯的掙紮,只是扭頭朝鄭凱文看了看之後抽出了手:“沒事的,只是協助調查而已。”
協助調查用得着出這麽多的警?鄭凱文扭頭看了一眼路邊的警車和站着的警察。
“雅瞳。”他飛快地下了車,在周雅瞳跟着孫亦揚上警車的剎那拉住了她,“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答應我,在我沒有舍得你離開的時候,你不能去死。
周雅瞳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抱住了鄭凱文:“我不會忘,我會好好記住的。”
問詢室內的臺燈亮得有些刺眼,孫亦揚把燈罩往下壓了壓,周雅瞳這才轉過臉來。
“說吧。”孫亦揚手撐着桌面,身體微微前傾地看着對面的周雅瞳,而周雅瞳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出的淡然和冷靜,這一點都不像她,不像那個曾經總是跟趙允軒牽着手蹦蹦跳跳愛說愛笑的周雅瞳。
“說什麽?”周雅瞳微微睜大了眼睛,一臉茫然地看着孫亦揚。
“周雅瞳,你是不是……”一旁記錄的女警突然一拍桌子要站起來,卻被孫亦揚按住了。孫亦揚沖同伴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什麽之後,那女警一臉厭惡地瞪了周雅瞳一眼,這才站起來走了出去。
房間裏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氣壓卻反而變得更壓抑了。
“說吧。”孫亦揚的語調柔和了一些,更多的像是在聊天,他拉開椅子坐在了剛才女警坐的椅子上,“你是怎麽把我爸爸弄走的,他現在人又是在哪裏?”
“你說的是誰?”周雅瞳笑了笑,“警務處長?你以為我是誰?我有多大的能耐能動得了一個警務處長?別說是處長了,就算是個普通男人,以我的身手也恐怕根本連動都動不了他一下吧。”
“周雅瞳!”孫亦揚惱了,連日來的不眠不休的調查幾乎将他所有的耐心和脾氣都耗盡了,他現在就像是被腐蝕了多年的鋼筋,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周雅瞳卻在這聲怒吼中平靜地擡起眼睛來看了看孫亦揚:“你說的事我根本聽都聽不明白,如果你是為了調查孫浩失蹤案才找我來,那麽我恐怕幫不了你。最多四十八小時,我最多只能陪你四十八小時。”
“不止四十八小時,我要想留下你,有的是方法留下你。”孫亦揚撐着桌面覺得手指都要深深嵌入到桌面的三夾板裏去了,“我能留你一輩子你信不信?”
“我不信。”周雅瞳冷冷地笑了一下,“我不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只手遮天,我從來都不信。”最後幾個字,她慢慢地一個一個地丢到了孫亦揚的面前,擲地有聲。
孫亦揚覺得自己像被定身術定住了一樣手足無力:“那我們就來試試。”
“好啊。”周雅瞳勾了勾嘴角,“如果你想把謝景天的案子翻過來查,判我個終身監禁,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呢。”
孫亦揚頓時有一種被人剝光了衣服看了個精光的羞恥感,他進了圈套被人勒住了脖子,如今連唯一的一點能反抗的攻擊力也被人捏在手裏,孫亦揚猛地朝桌上拍了一下:“周雅瞳你不要以為……”
“我并不以為。”周雅瞳的聲音宛如冰淩,“從前我可能以為你跟允軒是朋友,但我知道我錯了。”
孫亦揚擡起頭,燈光下他的表情呈現一種近乎扭曲的痛苦,和周雅瞳那冷漠而豔麗的容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她說:“從今以後,我們都不會是朋友了,你也不再是允軒的朋友了。”那聲音也是冷厲的。
孫亦揚想說什麽,但那聲音仿佛卡在了喉嚨口,怎麽都發不出來。周雅瞳的冷像石壁,他沒有斷腸劍,刺不穿切不斷,只能冷冷地面對着。
“你……”
“你可能是沒有做錯,但我們的立場已經決定了,”周雅瞳冷冷地看着孫亦揚,“孫警官,從現在開始,我們是敵人了。”
孫亦揚從問詢室出來的時候顯得很疲憊,一直在門口守着的女警看到他急忙迎了上去:“師兄你沒事吧?”
“暫時不要進去,也不要讓人進去,周雅瞳這裏我要親自問。”孫亦揚扶着牆喘了口氣,他早就聽說面對強大的犯人詢問專家需要加倍的精神和體力,但他從沒有體會過,更沒有想到過第一次的體會會是從周雅瞳身上,那個他曾經以為是朋友的人身上。也許正因為是朋友,所以進退兩難,所以無法決絕。
“鄭凱文在等你,”女警看到孫亦揚朝着辦公室走去,忙跟了過去,“還帶了律師。”
“他來幹什麽?”孫亦揚愣了愣,跟着就大步朝着辦公室走了過去。辦公室裏正抓了一撥聚衆鬧事的混混,吵得不可開交。而鄭凱文卻就安靜地坐在那裏,手裏擺弄着一支筆,貌似很悠閑。
看到孫亦揚進來,鄭凱文站了起來:“孫警官。”
“你來幹什麽?”孫亦揚穿過群魔亂舞的小混混走到座位旁,推開鄭凱文剛才坐過的椅子。一旁站着的律師這時候上前說了句:“我是周雅瞳小姐的律師。”
“你閉嘴,這兒什麽時候有你說話的份!”孫亦揚這一嗓子吓得周圍亂哄哄的小混混們渾身一抖,突然都安靜下來,好半天沒能緩過來。
鄭凱文倒是挺平靜地看着孫亦揚:“我想就算是正經的犯人也都有請律師的權利,更何況只是協助調查,孫警官不會這點規矩都不懂吧。”
“鄭凱文,你不要以為你有錢就了不起,信不信我也要請你回來協助調查。”
“求之不得。”鄭凱文說,“你就是想請整個寰宇的員工都來協助調查,我也沒有意見,作為好市民一定會積極配合警方的調查。”
孫亦揚和鄭凱文對視了足足有半分鐘,終于轉過臉去說了句:“帶他去見周雅瞳。”鄭凱文剛要轉身,孫亦揚喊了一聲:“你不能去。”
“哦?”鄭凱文沒能來得及邁步就被孫亦揚擋住了。律師看了看鄭凱文,在鄭凱文點頭允準的情況下,才跟着那女警官先行去了問詢室。
“為什麽我不能去?”
“你又不是律師,也不是當事人親屬,更何況這件事牽涉到人命,這麽重大的案子別說你了,就是趙允軒活過來都不能見。”孫亦揚口氣堅定,簡直一個字一個字都能砸斷鋼筋。
“真是秉公執法的好警官。”鄭凱文把手抄在大衣口袋裏,幽幽地看了孫亦揚一眼,“不過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想見她的話,一定還是有辦法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孫亦揚逼近了一步瞪着鄭凱文,“但你要知道,我如果想要周雅瞳不能活着從這裏走出去,也一樣有一千零一種方法。”
鄭凱文眯着的眼睛裏的瞳孔快速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地他的臉上又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知道孫亦揚不是在開玩笑,之前可能是,之後也可能是,但現在這件事牽扯到孫浩,他知道孫亦揚不會拿孫浩的命來開玩笑。
所以他說的,是真的。
“要不要比比我們誰下手快。”孫亦揚雙目猩紅地看着鄭凱文,“只要你敢輕舉妄動,就等着給周雅瞳收屍吧。”
趙賀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厚得像字典一樣,他掂了掂分量,拿在手裏揮了揮才向對面的人說:“八九年前的老案子了,怎麽現在人人都感起興趣來。”
對面的人沒說話,陽光穿過百葉窗灑在鄭凱文身上,略顯清瘦的臉上顯出一種寂靜的冷峻。
“鄭先生,”趙賀把腿從桌上放了下來,手支在桌子上,手指在信封裏的一沓鈔票上來回撥弄着,“你最近出手可真大方,要我查什麽?”
“全部。”鄭凱文收回目光看向趙賀。
“那你看報紙不就行了,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的……”
“我要看報紙上沒有寫的東西。”鄭凱文盯着趙賀,趙賀也不置可否地望着他,直到鄭凱文伸手去拿桌上的信封時,趙賀才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行,我知道了。”趙賀拉開抽屜把錢扔進了抽屜,“不過不管我查到什麽你都得答應我,絕對不能告訴別人是我查到的。”
“收了錢就別那麽多廢話了,你不是從來都是只認錢不認人的嗎?”鄭凱文說着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張白卡片,他把卡片推到了趙賀的面前,“有消息打這個電話。”
趙賀盯着卡片上的電話號碼看了一眼,擡起目光的時候鄭凱文已經走了出去。
坐上車的時候鄭凱文的心還在咚咚地跳,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不安過了。雖然也有很多事無法确定,但像這樣坐立不安甚至連呼吸都覺得不受控制的情況,已經很久沒有發生了。
他知道孫浩的失蹤不簡單,但他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真的跟周雅瞳有關,又或者說,他不知道周雅瞳最後會不會被牽扯進這件事情裏去。
相對于是不是周雅瞳做的,他更關心的是,周雅瞳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受到傷害。
有時候愛一個人真的會讓人模糊了是非,甚至,失去基本的判斷力。
因為不需要,什麽都不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能保護她的能力而已。
鄭凱文向後靠在座椅上,等阿昆發動了車子,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他知道是她……那天她來家裏的時候他就能感覺到,原本壓抑在她身上的某種情緒不見了,她從某種抉擇中走了出來,變得輕松了。
雖然她顯得有些輕松,但又很悲傷。
鄭凱文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但那樣的周雅瞳讓他覺得很……像當年的自己。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他想要保護的話,那麽除了家人,就只有她了。
鄭凱文看着窗外,冬天大概是要來了,陽光糊弄人一般地燦爛而溫暖,他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車子發動了,阿昆從後視鏡裏看了鄭凱文一眼:“鄭先生,現在去哪兒?”
“去喬偉業的律師樓。”鄭凱文看着窗外灑了一地的陽光,“好久沒去見見姐夫的老丈人了。”
“周雅瞳?”喬偉業看了看坐在右手邊正在低頭泡茶的鄭凱文,“就是上次你跟我說過的那個女人?”
“今天早上孫亦揚帶人來把她帶到警署了,說是要協助調查孫浩失蹤的案子。”
“哦。孫浩失蹤的那件事是鬧得挺大的,現在代理處長的人選也還沒定,估計局子裏也是一團亂。”喬偉業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茶,“凍頂烏龍啊。”
“我記得大嫂說過您喜歡。”鄭凱文放下茶壺。
“你還挺有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女婿。”
“我是還是我大哥是,”鄭凱文笑了笑,“對您來說,并沒有什麽分別,總之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
喬偉業笑了笑,他一向知道鄭凱文是聰明人,只是有些時候他也很讨厭聰明人,因為容易和自己對着幹。
“所以你來找我,是希望我幫你把周雅瞳弄出來?”喬偉業放下杯子,跷着腿看他,“如果你想讓子方做他的律師,直接找子方就是了,他的事我也不是樣樣都過問。再說他跟蘇孝全的交情不錯,你不是也說過那個周雅瞳跟蘇孝全是朋友……”
“不。”鄭凱文打斷了喬偉業,擡頭看着他說,“我不只是希望您幫忙把周雅瞳救出來,我還希望您能讓孫亦揚不再繼續追查下去。”
喬偉業頓了頓,旋即大聲地笑了起來:“這我可辦不到,孫浩好歹是孫亦揚的親爹,放着老子不管的兒子是有,但孫亦揚不是那種人。”
“所以要想別的辦法。”鄭凱文低了低頭,交錯着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我想讓您幫忙查一下八年前碼頭倉庫失火事件的主謀。”
喬偉業不笑了,收斂了神情看着鄭凱文,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下地敲着,“你為什麽要查這個?”
鄭凱文不說話,只是扭頭看着喬偉業。
“因為那個周雅瞳?”喬偉業眯了眯眼睛,“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女人……”
“有些道理即使明白,也未必都能做得到,尤其是感情的事。”鄭凱文看着小爐子上燒着的水,拿手試了試溫度,提起了水壺,“我錯過一次,不想再錯第二次了。”
喬偉業也沒有立刻接口,看着鄭凱文端起茶壺慢慢地泡第二遍茶,目光随着茶水走了一遍才說:“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幫她來查清楚這件事?”
“不只是查清楚,如果可以,我希望您一直都幫助她,甚至,”鄭凱文放下茶壺,“幫趙允軒翻案。”
喬偉業慢慢地吸進一口涼氣,又幽幽地吐了出來:“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鄭凱文端起茶杯慢慢地放到了喬偉業的面前,“您會因此而得到整個寰宇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