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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最後一夜 (1)

刀刃在蚝殼間游走,輕輕一晃,蚝殼就裂開了一條縫,新鮮的蚝肉帶着誘人的汁水滑了出來。圍在一旁的小孩子都忍不住拍起手來,周雅瞳也跟着拍起手。

“好厲害啊,你。”她低頭接過來鄭凱文遞來的生蚝,看見他轉身又拿了一只蚝在手裏掂了掂,說道,“看不出來你這麽會開蚝。”

“我不是跟你說以前想過要把這個島送給凱悅嗎?”鄭凱文看着蹲在旁邊像個小粉絲一樣兩眼放光的周雅瞳,笑了笑低頭敲了敲蚝殼,找到了下刀口,刀刃熟練地切進了縫隙裏,“那時候我其實也想過有一天要來這裏定居,做個漁民,賣賣小龍蝦生蚝什麽的。”

周雅瞳笑了起來。

“不像嗎?”鄭凱文把開好的蚝朝周雅瞳遞過去。

“不像。”周雅瞳接過來,一手拿着一只生蚝捏着。

“那我像什麽?”鄭凱文把胳膊擱在膝蓋上看着她,陽光灑在不遠處的海面上翻着粼粼的金光,但在他眼裏卻及不上周雅瞳眼底分毫的光華。

“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這個人城府很深,很不好對付。”周雅瞳把生蚝放到一旁鋪滿冰塊的盒子上,鄭凱文盯着她的手。周雅瞳的手很白,手指也很長,他以前沒注意過,其實周雅瞳的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想着要對付我了?”他摘了手套拉過周雅瞳的手,“這些哪裏來的?”

“那時候不是要對付謝成祖嘛,總覺得你會幫他。”周雅瞳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我也不知道,可能被紙劃到的,有時候也不覺得疼,就流血了。”

“為什麽你覺得我會幫謝成祖?”鄭凱文把周雅瞳的手握在手心裏輕輕地捏着。

他身上穿着當地漁民的那種橡膠圍裙,因為剛才幫忙一起搬魚的原因,上面還沾着魚鱗,周雅瞳伸手去摘那些魚鱗,一片一片的,很小心。

“因為如果動了謝成祖,一定會牽扯到寰宇的利益,”周雅瞳把摘下來的魚鱗放到手心裏,日光下鱗片反射出銀色的光,“我那時候就覺得你是那種一旦牽扯到自身利益,就會毫不猶豫斬草除根的人。”

鄭凱文看着她,周雅瞳低垂着眼睫的樣子很美,即使看不到她令人驚豔的紫色瞳孔,但無論是皮膚還是眼睫都有東方人特有的精致和華麗。

“一旦牽扯到自身利益,就會毫不猶豫地斬草除根?”鄭凱文笑了笑,握住周雅瞳的手捏了捏,“我還真是這種人。”

——所以我真的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為了我做到這樣的地步。

周雅瞳看着眼前的人,靜靜地笑了笑,卻什麽也沒有說。

這時候酒店裏的服務生跑了出來,一直到快要跑到他們蹲着的小棚子下的時候才用當地的方言喊道:“鄭先生,有你的電話。”

“好。”鄭凱文站了起來,扔掉手裏的抹布就往酒店裏走。

“哎……衣服。”周雅瞳拽住他,解開他身上的圍裙。鄭凱文裏面穿的是襯衫和休閑褲,一脫掉圍裙簡直畫風都變了,又像個書生一樣,很難再回想這個人剛才拿着登山刀熟練開蚝的樣子。

鄭凱文脫掉圍裙笑了笑就轉身朝酒店跑了過去,周雅瞳站着沒有動,日光下他身上的布料有隐隐的反光,那讓周雅瞳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這所有的一切都像只是幻象。

因為也許只有幻象才會這樣美好吧。

鄭凱文進了酒店就被直接進了房間。

酒店規模并不是很大,相較酒店來說,更像是度假屋,二樓和三樓都有木質樓梯可以直接上樓,鄭凱文就是從樓梯直接上的二樓。

電話孤零零地躺在客廳的茶幾上,鄭凱文洗了手随手扯了塊毛巾擦着就走過去看電話。電話已經響完了,屏幕上顯示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區號,是香港那邊打來的,但號碼卻是陌生的。

正盯着電話猶豫的時候,屏幕又亮了起來,沒等音樂響起,鄭凱文已經劃過了接聽鍵,把電話放到了耳邊:“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陌生,好像是個年輕的女人,講一口流利的廣東話:“請問,您是鄭凱文先生嗎?”

“我是……”鄭凱文站到了窗邊。

窗外是連綿的沙灘和夏日的陽光,高高的棕榈樹下周雅瞳正朝着酒店走過來,沙灘上是他剛才一路走來留下的細碎腳印,她正沿着那些腳印一步一步地踩過來,每一步都走得那麽仔細那麽慢,像是怕踩壞了他剛才走過的痕跡。

鄭凱文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鄭先生,你好,我這裏是醫院……”電話裏的聲音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紮進了他的耳膜裏,鄭凱文皺了皺眉頭,微妙的不祥預感像一股冰冷的水流蔓延上心頭,那聲音卻還在細細地說着,“……請問,您是鄭凱奇先生的家人嗎?”

陽光隔着玻璃照進來,竟然一絲暖意都沒有。

周雅瞳走到門口才發現房門沒有關嚴。

鄭凱文坐在房間的床沿上,手裏捏着電話,一動不動的,好像已經坐了很久,陽光從窗外茂密的樹蔭裏穿進來,卻一點都不溫暖,空調裏吹出來的風都有了寒意。

“怎麽了?”周雅瞳走過去蹲下身子握住了鄭凱文握着電話的手,屏幕已經暗了下去,看不出來剛才他是接聽了什麽電話,她仍然揚起臉來看着鄭凱文,“出什麽事了?”

鄭凱文仿佛是剛回過神來,盯着周雅瞳的臉看了有好幾秒才将目光焦點拉回到她身上。

“我得回去一趟。”鄭凱文低了低頭,捏着電話的手緊了緊,捏得指節都發白的時候也沒有松開,“現在就得走……”

“好。”周雅瞳将手搭在他的手上,輕輕地握着,“現在就走,我讓酒店訂機票。”

鄭凱文的目光順着周雅瞳的手一點點回到她身上,周雅瞳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但嘴角是微微揚起的,仿佛要給他安慰,而那笑容确實在一瞬間讓他從窒息中緩了過來。

他松了一口氣,擡手環住了周雅瞳的肩:“對不起……”

“沒事,沒事的。”她擡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個孩子那樣輕聲地安慰他,“但是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

“我弟弟……”鄭凱文用力閉了閉眼睛,電話裏的聲音還像根針一樣紮在他耳膜裏,一陣一陣的疼,“出事了。”

那是要回去的。

現在,馬上就回去。

周雅瞳緊了緊摟着鄭凱文的手:“我們回去,現在就走。”

窗外是晴空萬裏,泛着金光的海岸線上,有熱鬧奔跑的孩子們,和忙碌生活的漁民,高聳的棕榈樹像是一道門,通往她以為會幸福的門,但現在那扇門要關上了。

周雅瞳知道,時候不早了,他們是該回去了。

回去他們各自該去的地方。

孟江洋已經在窗口站了好一會兒了。

窗戶開着一條細細的縫,微涼的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孟江洋扯松了一些領帶,低低喘了一口氣。

他從來都不喜歡醫院,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經歷,還是與生俱來對醫院的厭惡。卻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爆炸傷及了鄭凱奇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他對蘇孝全說過,他不希望因為無謂的人惹上一身的麻煩,但鄭凱文并不算是無關的人。

至少因為梁洛心,他不能算是一個全然無關的人。

想到這裏孟江洋重重地舒出一口氣,這爆炸來得太蹊跷了。鄭祖望一個月都不一定來醫院做一次檢查,怎麽那麽巧就會在他檢查身體的時候發生實驗室爆炸。

只要是有腦子的人,稍微想一想就會明白,這一定不是單純的爆炸事件。

但為什麽呢?為什麽是針對鄭祖望呢?即使是觊觎寰宇的人也沒有道理這麽做,因為鄭凱文早就把寰宇都拱手送人了。

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孟江洋轉頭看了看戴着氧氣面罩安靜地躺在床上的鄭凱奇,他能撿回一條命也不能算是偶然,也許對方都算計好了的,鄭凱奇活着比死了更能刺激到鄭凱文。

但是,到底會是誰呢?

孟江洋眯了眯眼睛,安靜的房間裏不時傳來儀器的嘀嘀聲,這讓他很不舒服。他正打算出去透透氣的時候,就看到門開了。

門外走進來的人在擡頭看見他的一剎那也愣了愣,燈光照着她白皙的皮膚,還有暗紫色的眼瞳,孟江洋想起來了,他在謝成祖的別墅裏見過這個人。

周雅瞳。

“鄭凱文剛跟醫生去了辦公室,”他看着門口的人,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人總給他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我是孟江洋。”

“我知道。”周雅瞳反手推上了門,徑自走到床頭櫃旁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我們見過的,孟先生。”

對,見過的。

在謝成祖的別墅裏,那時候她還是被綁架的肉票,看起來柔弱無助的樣子還深深地紮根在孟江洋的腦海裏。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給人的感覺和那時候不同,像是屋檐上的水,已經凝結成冰,堅韌而冰冷的感覺。

“你不好奇嗎?”孟江洋看着周雅瞳把買來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冰箱裏,每一個動作都很自然,好像全然沒有因為他的存在而感到不自在。

“什麽?”周雅瞳扶着冰箱門站了起來,單人病房很大,這時候都顯得有些空曠了。

“鄭凱文進病房第一句話就問我這是怎麽回事,”孟江洋朝前走了兩步,站到床尾的地方看了看還在深度昏迷中的鄭凱奇,目光轉回到了周雅瞳身上,“你不好奇嗎?你不想問問我,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

周雅瞳看着他,然後垂下眼睫推上了冰箱的門,轉身走到床邊盯着儀器上氧飽和和心跳的數字沒有說話。

“還是說,你已經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孟江洋擡手撐住床架看着她,“該我來問問你,這是怎麽回事?”

“我以為你不會好奇。”周雅瞳沒有看他,繼續說,“你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會去關心跟你沒關系的事情的人。”

“我的确不是。”孟江洋搖了搖頭,“不過鄭凱文不算是完全沒關系的人,我愛過的女人,愛過他。”

周雅瞳有點驚奇地擡頭看了看孟江洋,孟江洋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看着她說:“很奇怪嗎?如果梁洛心活着,她也不會希望我對鄭凱文見死不救的。”

周雅瞳盯着孟江洋看了好一會兒,這個人看起來很年輕,卻總給她一種近乎能和山本雄信抗衡的力量感。但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又變得很溫柔,像她之前無法想象鄭凱文的溫柔一樣,整個人也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溫柔。

“她叫梁洛心嗎?”周雅瞳垂下眼睫看着床上的病人,“凱文沒跟我提起過她,但我想應該是有這麽一個人存在的。”

所以,他才會有那樣的溫柔。

孟江洋突然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起了“梁洛心”這個名字,房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卻又是和之前不太一樣的壓抑。

孟江洋就這麽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拿起了沙發上的外套。

“我跟鄭凱文算不上是朋友,但如果有人對他下手的話,我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觀。”孟江洋拿着外套看了周雅瞳一眼,“周小姐,我不想去查你背後到底有什麽人,也不願意去查,因為蘇三對我說過,你是他的朋友。”

周雅瞳的背脊微微顫了一下,微微擡了擡頭,卻并沒有轉身去看孟江洋。

孟江洋盯着那背影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孟先生。”

孟江洋轉過身,周雅瞳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只是從背影來看的話,這真是一個單薄而瘦弱的普通女子,但孟江洋卻也知道,很多事都不只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就像周雅瞳。

“也許你不相信,因為我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周雅瞳低了低頭,聲音聽起來像吹散在風中的蒲公英,孟江洋沒有再停留,他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但周雅瞳那句話還是像根尖銳的針一樣紮進了他的心口,她說:“我愛他。”

“……我們對這件事給您和您的家人造成的傷害深表歉意,我們會盡全力救助鄭凱奇先生,請您一定相信我們。”院長誠懇的道歉讓鄭凱文有些喘不上氣來,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還有些恍惚。

就這麽在樓梯口站了好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摸出了煙盒。

如果只是簡單的實驗室意外,那麽時機也太湊巧了,但如果是針對他的話,為什麽不直接朝他下手?那些人想要什麽呢?他已經連寰宇都拱手送人了啊。

還有什麽呢?

痛苦嗎?

僅僅只是為了讓他覺得痛苦嗎?

這種感覺就像是把身上最後一層保護膜都一點點地剝下來,疼,而且鮮血淋漓,真的很痛苦。

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又會是誰呢?

鄭凱文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煙霧在空氣裏幻化,最終化作細小的無法辨識的分子,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之中。他在角落裏的煙灰缸裏把煙掐了,摸出了口袋裏的電話。

從他到港到現在,電話一直很安靜,什麽消息也沒有。曾經的叔伯朋友竟然沒有一個人給他打過電話甚至發過消息來問候,所有的人都像是聾了啞了,甚至像突然就消失了。

唯一一個出現在現場救了他弟弟的人,竟然是孟江洋。

如果不是孟江洋,也許凱奇都沒有辦法撿回一條命來。想到這裏鄭凱文自己都覺得好笑,曾經每天都想着要怎麽弄死自己的人,竟然在這種時候幫了自己。

他該對孟江洋說聲謝謝的,但他現在還沒有辦法說,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鄭凱文盯着電話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劃亮屏幕按下了撥號鍵。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趙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沒睡醒:“鄭先生?好久不見啊。”

“幫我查一件事,”鄭凱文轉過身,一步步沿着臺階朝上走着,“我要知道廣慈醫院的實驗室爆炸,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的,太蹊跷了。

就像孟江洋說的那樣,有些事情太巧了,就不會真的只是巧合了。

挂了電話鄭凱文才發覺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對周雅瞳說過,他不想再失去家人了,但只是短短幾天而已,他就失去了父親,甚至還可能要失去唯一的弟弟。

這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一瞬間,他突然覺得整個身體都像是空了。

什麽也沒有了,在這個世界上他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病床上的人很安靜,心跳和氧飽和都顯示在正常範圍內,只是還沒有醒。

周雅瞳沒怎麽仔細看過鄭凱奇,事實上她跟鄭凱奇除了以前在公司裏見過幾面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交集,所以她從來沒有發現這個弟弟跟鄭凱文長得真是很像。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如果不是身高和年齡上略有差距,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了。

“你不會有事的。”周雅瞳握住了鄭凱奇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因為你還要陪着他的,所以你不會有事的。”

門鎖響了一聲,鄭凱文從門外走了進來。

下飛機之後他們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醫院,一路上的奔波和擔憂使鄭凱文看起來很疲憊,他看起來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醫生怎麽說?”周雅瞳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跟着鄭凱文走到了沙發旁。

“沒說什麽,孟江洋呢?”鄭凱文擡頭看了看窗邊,窗戶已經關嚴了,看起來人應該是已經走了。

“他走了。”周雅瞳蹲下身子看他,“你要不要吃點什麽,我去買。”

“不用。”他突然伸手握住周雅瞳的手,抓得那麽緊,像是怕她會突然掙脫他的手似的。周雅瞳沒有動,任由鄭凱文這麽拉着她的手站着,她能感覺到他在微微地發抖。

“你會離開我嗎?”鄭凱文的聲音很低,帶着疲憊的沙啞,“雅瞳,你會嗎?”

“不會的。”周雅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蹲下身子看着他,“我不會離開你。”

光影在她臉上流轉,表情也有些變幻莫測,但他聽見那聲音說“我不會離開你”,突然就有些承受不住,就這麽拉着周雅瞳的手,他自己都不曾發覺,自己哭了。

“我不會離開你的。”周雅瞳抱住了他,窗外冷清的夜宛如大幕緩緩落下,終究将所有的光吞噬得一幹二淨。

鄭凱文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房間裏沒有拉窗簾,光照得整個房間裏蒸騰着細微的暖意,空氣裏看得到飛揚的塵埃,他閉了閉眼睛,起身的時候發覺周雅瞳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茶幾上放着一張字條,是周雅瞳留下的,她應該是出去買東西了。

鄭凱奇還是安靜地躺着,挂水的袋子已經換上了,護士應該是來過了。這讓他恍惚想起當年凱悅出事時的情景,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坐在醫院裏,只不過那時候陪在身邊的人還有父親、凱奇甚至梁洛心。

但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鄭凱文捏了捏手指,起身的時候電話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趙賀打來的電話,他走到窗邊正好看見周雅瞳正從對街的便利店裏走出來,手裏提着兩大袋的東西。

鄭凱文劃下了接聽鍵,趙賀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了不少:“鄭先生,你要的東西,我找到了。”

周雅瞳提着購物袋,快步走出了便利店。

東西她買得不少,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不多買一點的話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所以能想到要買的東西她都丢進了購物車,最後推着滿滿一車的東西去了收銀臺,把店員都吓到了。

但她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口,就看到停在對街的一輛黑色的私家車門開了。

車上下來的男人穿着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西裝襯衫,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露出謝頂的腦袋。周雅瞳認得這個人,他總是在山本雄信的身邊,也很少穿正裝出門,畢竟年紀大了,山本待他像家人一樣。

“竹本先生。”周雅瞳輕聲地喊道。

竹本朝她點了點頭,走過來的時候那輛車也跟着開了過來,竹本拉開了門:“周小姐,先生在等您。”

周雅瞳站着沒有動,手裏的東西沉甸甸的讓她覺得無法放下,竹本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手裏的東西,伸手去接,然而周雅瞳沒有松手,竹本擡眼看了看她,周雅瞳這才松開了手。

“請先上車吧,這些東西我會讓人送到病房的。”竹本将東西交給車上下來的一個年輕人,扶着車門似乎在等待周雅瞳上車。

她知道自己并沒有選擇的餘地,掙紮也沒有意義,她早就選擇了這條路,已經不能回頭了。

山本雄信正坐在房間的榻榻米上泡茶,他對茶道的熱衷周雅瞳是知道的,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了。茶桌對面坐着一個人,看起來很年輕,穿着打扮卻很随意,甚至說不上整潔,看到周雅瞳的時候,這個人站了起來,朝山本匆匆道了別之後,起身準備離開。

擦肩而過的時候,周雅瞳感覺到他特地看了自己一眼。

但回過頭的時候,她卻沒能捕捉到那個人的眼神或者表情,只留下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感。

“認識那個人嗎?”山本擡起頭來看了看周雅瞳,周雅瞳正盯着從門口走出的那個人的背影,愣了愣才轉身朝山本雄信搖了搖頭。

“他叫趙賀,是一個地下私家偵探,也是一個為了保命和賺錢,什麽都能做的人。”山本雄信擡手指了指剛才趙賀坐過的位置讓周雅瞳坐下了,才繼續說,“鄭凱文正在委托他調查醫院爆炸的事情。”

周雅瞳伸出去接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不經意灑了半杯。

山本拿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茶盤上的水漬,繼續說着:“所以我就都告訴他了。”

周雅瞳擡起眼睫來看着山本雄信,山本也正好看着她,笑了笑才說:“很少見吧,別人委托私家偵探調查才給錢,而我明明是要透露消息給他,卻還要給他錢。但往往就是這種人,才最好用。”

周雅瞳慢慢放下杯子,因為手的顫抖杯子不停地撞在茶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問道:“都說了什麽呢?”

“說了關于你的所有事。”山本雄信直起身子,手撐在膝蓋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看着她,“從一開始你的計劃裏除了那些該死的人之外,就還有一個鄭家吧,雖然現在事情變了。但當初你想過要向鄭凱文報複,也并非不是事實。”

山本低下頭,用一根竹簽撥弄着茶盤裏的茶葉:“你不是說過,所有害死趙允軒的人都該死嗎?不管是孫浩,還是謝成祖,甚至那些只是參與其中都沒有拿到什麽利益的人,你都毫不留情地下了手。那麽,他們用來洗錢的最大的同夥,你又有什麽舍不得的呢?”

“鄭祖望也很該死不是嗎?”山本捏着竹簽看了看周雅瞳,“我只是替你做完了你想做而沒有做的事罷了。”

周雅瞳坐着一動也不動,從骨髓裏滲出的寒意讓她整個背脊上都冒了一層冷汗。

山本雄信沒有說錯,這确實是她從一開始就有的計劃。

卻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站到了岔路口,事情便朝着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了。

她從一開始就注定是要輸了這場賭注的,但她卻還是下了注。

“你知道童話故事為什麽總是很完美嗎?因為它隐藏了人性。”山本雄信放下竹簽,裹着手巾提起炭爐上冒着煙的小水壺,“所謂人性是很複雜的東西,除了你們以為的真善美,它還有嫉妒、猜忌、懷疑、貪婪甚至仇恨,你覺得鄭凱文有哪幾種?你覺得他如果知道了趙賀對他說的那些,還會選擇相信你嗎?”

周雅瞳沒說話,水壺裏的水灌進茶壺裏時,翻滾的茶葉像是卷起的海浪。

她想起在那個海邊,鄭凱文對她說,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家人。

但是,都過去了。

這所有的一切都過去了,就像翻滾的茶葉一樣,終究會歸于平靜。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童話,”山本放好了小茶壺,用手巾擦了擦手,“所以這個賭局,你不會贏的。”

“我知道。”周雅瞳轉過臉去看着窗外。

是啊,即使知道,卻也還是想要賭一賭。

就像當初明知道也許沒有機會做成這件事,但她還是想要賭一賭,還是想要為允軒報仇。

所有的賭局都只有半數的把握,無論是輸是贏,她都得接受。

“時間差不多了。”山本突然看了看牆上的鐘,目光回到周雅瞳身上的時候恢複了如常的冷靜和平淡,“茉莉一直在等你,你要去跟她打個招呼嗎?”

周雅瞳垂下眼睫,茶杯裏的茶涼透了,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發澀。

“還是你想要去跟他道個別。”山本雄信猶豫了一下,皺着眉頭說,“我覺得還是不去的好,人性的醜惡會讓你覺得很難過,我不希望你太難過,茉莉還在等你……”

“會難過還是好的,”周雅瞳放下茶杯,轉過臉去看着窗外的陽光,“因為至少那證明你愛過。”

陽光透過二十七樓的落地玻璃窗照進來,空氣裏都是暖暖的。

身後的門鎖響了一下,但是鄭凱文沒有動。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站了多久,好像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太陽從東邊往西邊走了,四周會漸漸地被黑暗吞噬,直到沒有一絲光明。

“你還真是把這兒當家了啊。”孟江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聽得見腳步聲,但是卻懶得動,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剩下一個鑄鐵的殼子,沉甸甸的,一動也不想動。

孟江洋把手裏的文件扔到了桌上,看着窗口的背影沒有再往前走。

他進辦公室之前就看到裏面有人,只是沒想到會是鄭凱文。昨天才在醫院見了面,今天他突然又出現在這裏,真是不好的預感。

孟江洋皺了皺眉頭,卻還沒等他想好接下來要說什麽,鄭凱文已經開口。

“你知道山本雄信嗎?”他問,聲音裏帶着疲憊的沙啞。

孟江洋愣了愣,心裏微妙的不安在這一刻炸開了鍋。

“聽說過,沒見過。”孟江洋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這是實話,他知道有三百萬美金莫名其妙地進賬,但并沒有真的見到過給他錢的人,即使他知道,那是山本雄信。

“聽說是個打個噴嚏都能讓國家經濟跟着顫一顫的男人。”鄭凱文輕輕地笑了一下,但太過細微了,甚至聽不出那語氣裏的變化,“我沒想過,原來這樣的一個人還會跟我有交集。”

孟江洋捏着文件的手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文件架上抽出了一個藍色文件夾,“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來,是想跟你說聲謝謝。”鄭凱文往後退了一步,側身看着他說,“雖然沒想到,但還是謝謝你救了我弟弟。”

孟江洋也擡頭看着他,他和鄭凱文打交道很多年,這個人骨子裏的陰險狡詐他都見過,但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

“有時候朋友跟敵人真的很難界定。”鄭凱文低了低頭,擡頭的時候向他笑了一下,“謝謝你。”

“不用謝,”孟江洋勾了勾嘴角,“反正我還是看你不順眼。”

“是嗎?你不說我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呢。”鄭凱文看了孟江洋一眼,轉身往門口走,“但是這個人情我會記得還的。”

“你打算怎麽還?”孟江洋看着鄭凱文,“你可是什麽都沒有了。”

“喬偉業倒是樣樣都有了,卻唯獨缺少一個繼承人。”鄭凱文轉身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我大嫂她這一胎,是個小侄女。”

“是嗎?”孟江洋向後靠在椅背上,望着鄭凱文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笑了笑說,“那真是恭喜你了。”

鄭凱文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時,覺得耳旁的轟鳴聲漸漸放大了。

趙賀的聲音帶着回響在腦袋裏無限循環,他揣在口袋裏的手還能摸到趙賀送來的那個U盤,雖然他不想再看了,但他也沒有丢掉的勇氣。

“你可能不知道,在你的公司改名叫寰宇之前,它還有個名字叫天域,知道那個時候那公司是用來幹嗎的嗎?”趙賀點開了平板電腦上的銀行交易記錄,斜着眼睛看他,“跟你爸後來幹的勾當一樣,只不過那時候他不是為孟軍山洗錢,他是在為謝成祖、孫浩那幫人洗錢……”

鄭凱文盯着屏幕上的數字,耳旁是趙賀轟鳴一般的講話聲。

趙賀說:“而那幫人,就是害死趙允軒的元兇,那裏面也包括了鄭祖望。”

鄭凱文好像沒聽清,連他面前趙賀的臉都有些模糊了,空調聲音實在太大了,耳朵裏像是塞滿了棉花,心也堵得慌,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睜開眼,空蕩蕩的電梯轎廂裏只有他一個人,電梯還停在二十七樓沒有動,他忘了按樓層按鈕。

怎麽會這麽天真呢?相信這個世上還真的有人會等着他去救贖。

他沒有能救回凱悅,也放棄了梁洛心,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什麽人需要他拯救了,也許最終所需要的,只是他對過往的愧疚和痛苦罷了。

那就活在那些愧疚和痛苦之中好了。

什麽都沒有了,那就從零開始。

反正萬物的起源也不過就是空空如也的,就像現在的他。

但這樣的鄭凱文,才是真正的鄭凱文吧。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底樓大堂,他邁步走出電梯的同時,從口袋裏摸出了電話,屏幕劃亮接通了電話,他對着那機械般的接線員說了句:“幫我接喬偉業,告訴他,我是鄭凱文……”

挂上電話走出大廈的剎那,明亮的日光照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但鄭凱文沒有低下頭也沒有避開的意思,只是眯了眯眼睛,仿佛要看清那日暮的光一般。

是的,他還有機會。

他還有棋子。

所有的棋局沒有到最後一步都不能定輸贏,更何況他才剛剛走出這第一步棋。

一輛計程車從路口轉彎而來,鄭凱文擡起手,車子停了下來。

他按下快速撥號鍵,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鄭凱文拉開車門側身坐進了車裏,陳子昂那熟悉的機器人般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鄭先生,您回來了?”

“是。”鄭凱文拉上車門,“我回來了。”

鄭凱文回到病房的時候,周雅瞳正坐在床邊,像他昨天離開時的那樣,一切都沒有變。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鄭凱文推上了門,周雅瞳也從床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床上的鄭凱奇,還是睡得很熟,就像醫生說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但他相信會醒的,那是他的弟弟啊,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親人了。

“我買了東西。”周雅瞳看了看床頭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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