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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最後一夜 (2)

上的兩個塑料袋,還是她早上出門的時候買的,東西也都在袋子裏,并沒有拿出來。

“謝謝了。”鄭凱文沒有走過去,也不曾靠近她,徑自走到窗邊站住了。

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遠遠地能看到被夕陽映照的晚霞,像血一樣的半邊天空,紅得刺目。

“你是來看我現在這樣子嗎?還滿意嗎?”他看着窗外,醫院大門口的地方人來人往,他是在這裏看到周雅瞳上了那輛黑色私家車的,在趙賀來到之前的時候。

原來那就是山本雄信的車,看起來也很普通,卻是個動一動筷子就能夾掉人腦袋的角色。

不簡單呢。

“我之前以為你跟我很像,固執地陷在某些過去中無法自拔。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救你,那麽也許就能救我自己。現在我才知道,我想在你身上找到的救贖根本不存在。”

他忽然覺得眼底很痛,擡起目光想看得更遠一點,但眼前除了血紅色的晚霞之外,什麽也看不到,刺得眼睛疼得要流淚。

“沒有人能救我,我也救不了任何人。”鄭凱文的聲音有些飄,過了很久,他才又說了一句,“不論現在,還是以前。”

周雅瞳沒說話,只在他身後微微低了低頭。又過了很久,仿佛空氣裏黏着的千絲萬縷都已經扯斷了,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是的,他們不會再見面了,即使地球是圓的,即使有一天還會再有機會在同一個地方遇到,但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那很好。”鄭凱文輕聲地說着,“很好。”

這樣就夠了,不要再見了,他已經不需要再得到任何救贖了。

周雅瞳擡起目光的時候,窗外的光徹底暗了下去,仿佛就在那一瞬間,世界都變成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鄭凱文的影子。

她很熟悉那影子,曾經和他形影不離過的影子。

但現在她突然覺得那影子離她很遠,分明只是在一個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間裏,卻像隔着千山萬水。

一切都結束了,鄭凱文說得對,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正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聽到鄭凱文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周雅瞳搭着外套的手緊了緊,鄭凱文轉過身來看她的眼神是空的,空得讓人覺得心疼,但他卻還是朝她笑了一下,笑得那麽陌生。

“你說過那些人給趙允軒的痛苦,你會十倍地還給他們。”他看着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那些人裏也包括了我吧?”

——那些人給趙允軒的痛苦,你十倍地還給了我。

她無法解釋,也無從說明,這一切仿佛是詛咒,最後反噬的是她自己。

“沒事了,”鄭凱文轉過身沒有再看她,“你走吧。”

玻璃上映着他的輪廓,半明半暗的,她垂下目光,沒有說再見,轉身走了出去。她回頭的時候還能看到房間裏的人站在那裏,影子交疊着映在玻璃上,看着那麽真切,但摸上去卻是冰冷的。

“我們不會再見了。”她輕聲地對着影子說,“也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蘇孝全走進黑漆漆的辦公樓,卻意外地發現孟江洋辦公室的燈還是亮着的。

“三少。”他敲了敲門,“你沒走?”

孟江洋回頭看了看他,這一天蘇孝全都在外面跑,蘇孝全沒有見到鄭凱文,也并不知道即将要發生什麽事,這大概是今天最好的事了。

“嗯,忙着忙着就忘了時間了。”他轉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這城市總是燈火通明,幾乎讓人忘了還有夜晚。

“司機下班了嗎?那我開車送你回去吧。”蘇孝全想了想,走過去關電腦。

“不用了。”孟江洋擡手擋住了他關電腦的手,“反正一會兒也該天亮了,你一會兒陪我去吃點東西吧。”

蘇孝全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孟江洋,卻還是點頭說:“好。”

近些年他已經很少看到孟江洋露出這樣的神色了,仿佛只有少年時的孟江洋才會這樣,無論是悲傷還是喜悅,都能輕易地從他眼底眉心讀出。

已經很久了吧,蘇孝全低着頭想。

“你說過你沒什麽朋友吧。”孟江洋望着窗外,沒等蘇孝全回答,又說,“我也沒有。”

蘇孝全低了低頭,隔了一會兒才說:“三少……”

“可能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注定是孤獨的,陪伴你的只有曾經美好的回憶。可是有些人,恐怕連美好的回憶都沒有了。”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鄭凱文的影子從鏡面裏一閃而過。

他想起第一次和鄭凱文的見面,在叔叔的辦公室裏,那時候他還是學生,只覺得這個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看起來卻一臉城府很深的樣子。

“三少?”蘇孝全站在旁邊看見他許久不說話,忍不住喊了一聲,“你沒事吧?”

“沒。”孟江洋看着窗外的天,不知道為什麽它正明顯地在一點點地亮起來,好像下一刻就會揭開幕布變成一個明亮的白晝,孟江洋眯起了眼睛。

“蘇三。”

“嗯?”

“你知道山本雄信嗎?”

“誰?”蘇孝全愣了愣,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但似乎又在哪裏聽到過,他猛地想起來還跟着孟軍山的時候聽到過一次這個名字,是個帶着不祥符號的名字。

“三少怎麽……”

“他前幾天通過他個人名義打了一筆錢給EMK。”如此堂而皇之,簡直就像是在挑釁。如果不是仔細查,他不會知道這個叫竹內的人就是山本雄信的親信。

蘇孝全頓時有不好的預感,垂着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多少?”

“三百萬美金,”孟江洋轉過臉看着蘇孝全,窗外微亮的天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陰影交錯,好看得像是精美的雕像,“和周雅瞳的保釋金的金額一樣,分毫不差。”

從醫院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天邊漸漸泛白的薄霧。

鄭凱文在窗戶邊不知道站了多久,好像那些黑夜就是在面前一點點散去的,空氣裏的微分子每一顆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就像這些天來的點點滴滴,簡直像夢一樣,終究是要醒了。

只是留下的傷口和疼痛卻并沒有消失,他想起離開孟江洋辦公室前,孟江洋突然問他的那個問題。

“你聽說過寶蓮燈的故事嗎?”孟江洋問,“說的是二郎神的妹妹因為和凡人私通生下了小沉香。小沉香一開始以為是媽媽不要他了,一直很恨他媽媽,後來才知道媽媽是被舅舅囚禁起來了,所以跋山涉水踏遍刀山火海都要去救她媽媽……”

“我媽在凱悅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鄭凱文看着孟江洋。

“我是說如果是你,”孟江洋眯起眼睛看着鄭凱文,“你會為了救一個人跋山涉水,歷經刀山火海,甚至不惜與神為敵嗎?”

一個人嗎?

不如直接說周雅瞳就是了。

鄭凱文沒說話,但他知道孟江洋這麽問是什麽意思,他低下頭盯着腳邊的影子出神,那确實太不像他自己了。

但是他會的。

他可以為了周雅瞳傾家蕩産一無所有,當然也可以為了她跋山涉水赴湯蹈火。

只是她已經不需要了。

從頭到尾周雅瞳都不需要他的拯救,并沒有任何人需要他拯救。

全部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

“二哥……”身後忽然有聲音,鄭凱文愣了愣,擡起頭來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那聲音又清晰地傳了過來:“二哥。”

鄭凱文轉身看向床上的人,鄭凱奇微微睜着眼睛,好像是剛睡醒的樣子,呼吸的白霧蒙在氧氣面罩上,看不清他的嘴唇動是沒動。

“你醒了?”鄭凱文走到床邊,用力地捏了一下弟弟的手。鄭凱奇回應似的在他手心裏動了一下手指,分明很微弱,但他還是清晰地感覺到了。

他急忙擡手按下了病床鈴:“你別動,我叫醫生來。”

“我睡了……很久嗎?”鄭凱奇動了動眼皮,很疲憊。

“你先別出聲。”鄭凱文擡手撫過弟弟的額頭,光潔的額頭上還有爆炸時被碎片劃破的傷口。

“出了什麽事?”鄭凱奇閉上了眼睛,聲音裏夾雜着沉重的呼吸聲,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從肺裏把空氣用力地壓出來,“我記得,我和爸爸……”

“別說話,別說了。”鄭凱文捏着弟弟的手指用力緊了緊。

天光從窗外照了進來,隔着藍色的紗窗像是蒙了一層微冷的屏障,照在身上既不冷也不熱。

但鄭凱文知道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夜就過去了,這一切都過去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會是新的開始。

“沒出什麽事,什麽事都沒有,”他輕輕地撫開弟弟額頭上的碎發,俯身在鄭凱奇的耳邊低聲說道,“好好睡吧,睡醒了,就什麽都過去了。”

天正在一點點地亮起來。

周雅瞳穿着病號服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往外看,遠處的天邊能看到一點點紅紅的印子。

那應該是東升的旭日,天很快就要亮了。

她想也許過一段時間香港的新聞就會傳到日本去,繼父和母親就會在報紙上看到趙允軒的消息,那麽他們就會知道自己的女兒從來沒有偏離過正途。

她愛着的人,也從未讓他們失望。

這就夠了。

即使再也不能見面,即使不能告訴他們,她多麽想要回去那個家,又是多麽愛着自己的家人,但是也足夠了。

她沒有辜負過父母,也不曾辜負趙允軒。

空調溫度開得有點低,周雅瞳拉緊了身上的病號服。這是她第三次穿病號服,雖然她身體不好,但除了因為耳疾入院的那段時間,她只穿過三次病號服。

第一次是八年前,她從火場死裏逃生,躺在醫院裏的時候。第二次是她發起高燒,被路人送進醫院的那次,而第三次就是現在了。

這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周小姐。”護士喊了一聲。

周雅瞳轉過身去,看到戴着馄饨帽的小護士站在她身後朝她微微笑着說:“已經準備手術了,山本先生問您什麽時候可以過去?”

“好。”她點了點頭,卻仍然轉身去看着窗外。

天馬上就要亮了,而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她不會再有新的一天了,可是鄭凱文會有的,新的一天,兩天,很多天。

她想起那晚在馬來西亞的海邊,鄭凱文對她說:“我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你不會的。

周雅瞳望着晨曦想:你再也不會失去什麽了,至少不再會因為我而失去什麽了。

“走吧。”她向着那護士說道。轉身的剎那,太陽沖破了地平線,在她身後綻出一片燦然的金色,那昭示着新的一天開始了。

只是她不會再看到了。

周雅瞳的世界裏,再也不會有新的一天了。

——選擇活在黑暗中的人,注定是等不到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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