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然而我并不知道,我該去向哪裏
街上正駛過去一輛輛花車,喇叭裏播着讓人聽了腦仁疼的嘈雜音樂,夾雜着主持人亢奮的說話聲。
這是旅游節的花車游行,雖然總有興致勃勃湊熱鬧的人,但對阿全來說,這卻是他最不喜歡的節日項目之一。
其實阿全不喜歡的節日項目還有很多,比如元宵節放花燈,端午節吃粽子,重陽節登高,聖誕節收禮物,新年倒數……大概是因為這些節日都跟他無緣,甚至連生日這種東西都跟他沒有關系。
花車總算是走遠了,漸漸聽不到嘈雜的音樂聲了,阿全松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煙,背着風擦亮了打火機。
“不是讓你別抽那麽多煙嘛。”他才剛抽了一口,煙還沒來得及吐出來,手裏的煙就被奪了過去。阿全轉身看見一張氣鼓鼓的小臉,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生氣,臉頰上有微微的紅暈。
是七七。
“我這才剛……”阿全差點被鼻子裏的煙嗆了,手還保持着拿煙的姿勢,七七已經把煙扔進了一旁垃圾桶的煙缸裏,“……抽了一口。”阿全嘆了口氣,把剛才要說的話補完了。
“走吧。”掐了煙之後,七七扭頭過來已經換上一張高興的臉孔。
“怎麽樣?”阿全擡頭看了眼花壇後的辦公大廈。
自動玻璃門看起來很高級,連大堂裏巡邏的保安穿的都是體面的西裝。這樣的一家唱片公司确實不像是騙人的皮包公司,不過為謹慎起見,和趙允軒商議後阿全還是決定陪着七七來一趟。
“他們說下周末讓我來錄試音的唱片,”七七挽住阿全的胳膊,“到時候你再陪我來好嗎?”
阿全點了點頭,反正他也沒有什麽別的事。
七七歌唱得好是整個福利院都公認的事實,在大概只有四五歲的時候,她就能用童音唱出連唱詩班都無法演繹的天籁之音。去酒吧駐場一方面是為了賺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七七真的很适合也很喜歡唱歌。
“任何曲子只要用七七的聲音唱出來,就像施了魔法一樣,任何人都模仿不了那種感覺。”趙允軒曾經這樣評論過七七的歌聲,這也是唱片公司的人在聽到七七的歌聲後給出的評價。
即使阿全覺得那個經紀人長着一張十足的騙子臉,但他還是沒有反對七七來參加面試。
他能看出來,七七很在意這次機會,他不想阻止。況且這對一直在福利院長大的無依無靠的七七來說,無疑是天賜良機。
也許,會因此改變一生的命運也不一定。
“現在去哪兒?”走到車站的時候七七才想起來問。
“你問我?”阿全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是你拉我來車站的嘛。”
七七嘟了嘟嘴,瞪着眼睛看阿全。
“別嘟嘴……”阿全對七七一不高興就嘟嘴這個習慣動作很無奈,雖然院長也說過這不是女孩子該有的矜持舉止,但這個小動作在七七做起來卻總是會讓人忍不住心頭一軟。
阿全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擡頭看着前方正在進站的小巴說了句:“走,去找允軒。”
趙允軒和他們不一樣,趙允軒并不是孤兒,他有爹有娘還有個奶奶,而趙允軒的奶奶,正是福利院的院長。
他們怎麽會玩到一起去的,阿全自己也不記得了,反正肯定也沒少打架。在阿全未成年的那段日子,打架幾乎是他全部的娛樂活動,每天從睜開眼到躺下睡覺,中間沒有七八場也有五六場這樣的體力活動。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在一群瘦不拉幾面色蠟黃的福利院少年中,顯得略微魁梧而高大。
但真要說到高大魁梧,他跟十三街的包頭強還是不能比的。
阿全自從在十三街上混,就沒少吃過包頭強的拳頭。不過包頭強也并沒有從他這裏撈到多少好處,雖然包頭強一直抱着想弄死阿全的心,但真要逮到下手的機會卻并不容易。
用教務主任的話來評價阿全,那就是“比狐貍還狡猾,比未馴服的獅子還難搞”,盡管如此,一只未成年的小獅子還是在包頭強這只成年的土狗手下吃了不少虧。
但這些事七七都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讓七七知道,對于阿全來說,七七的存在就像是黑夜裏唯一照亮世界的光一樣。他不想失去這抹光,也絕對不會讓別人抹掉這唯一的光。
“對了,允軒今天怎麽沒來,不是說今天一起來的嗎?”上了小巴,七七坐到了最後一排的位子裏。
“他也去考試了。”阿全在七七旁邊的位子坐下,剛成年的他身高在普通人中相當出類拔萃,坐在這種小型巴士上,腿都沒辦法伸直。
“考試?”七七像是一下子沒想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恍然道,“哦,警校的考試。”
趙允軒的父母都是警察。
雖然父母都是因公殉職,但趙允軒的警察夢卻還是根深蒂固。從阿全認識他開始,趙允軒就總是在唠叨着要考警察的事:“有一天我也要成為一名英俊潇灑除暴安良的警察。”
“是不是英俊潇灑能不能除暴安良我是不知道,”那時候阿全看着小身板還不及自己肩膀高的趙允軒說,“不過就這樣的小身板,不等英俊潇灑除暴安良,恐怕就要被那二十斤的裝備壓散架了。”
雖然這麽說,但趙允軒幾年後從日本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那個瘦骨嶙峋紙片一樣的少年了。身高上雖然還略遜一籌,但胳膊也不是小柴火棍兒了。
“怎麽樣?”趙允軒攀在單杠上朝阿全咧嘴笑了笑,“我現在能當一個英俊潇灑除暴安良的警察了吧?”
阿全笑了笑沒說話。
對于趙允軒能不能當上一個英俊潇灑的警察他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是連比他小了一歲的趙允軒都已經有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他卻還是這樣整天虛度時光一事無成。
甚至,當他終于到了可以離開福利院的年紀時,他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這種感覺就像好不容易爬出泥沼的瞬間,卻被迎頭打了一悶棍,簡直比包頭強迎面打來的那一拳頭還讓他憋屈和難受,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怎麽了?”七七突然湊過臉來看他,“你不高興嗎?”
“沒。”阿全推開七七離得過近的臉。對于七七選擇了唱歌他沒有意見,只是那時候趙允軒也問過他:“現在連七七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你呢?”
是啊,自己呢?
阿全呼出一口氣,接下去的人生到底會是怎麽樣?
是會像那些混混一樣橫屍街頭,還是說……真的要跟趙允軒一起去考警察?
“如果你去的話,一定能考上。”趙允軒捏着他的肩膀說,“你看你繞着操場跑十圈都不帶喘氣的。”
阿全一直沒給趙允軒答案,現在考試季已經到了。
車到站的時候,他就看到趙允軒捧着一杯奶茶蹲在路邊的花壇旁左顧右盼的。
“你這哪裏像個警察,簡直跟服刑剛放出來一樣。”阿全先下了車,七七跟着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擡手朝趙允軒打了個招呼。
“體驗一下生活嘛。”趙允軒咬着吸管看向七七說,“面試怎麽樣?”
七七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雪白的牙齒在日光下反射出讓人心動的光。
“你呢?面試怎麽樣?”阿全收回目光看向趙允軒。
趙允軒咧着嘴笑了起來:“體能全A就等筆試了。”
阿全勾了勾嘴角沒說什麽,這個答案他并不意外,趙允軒為了考警校付出過多大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裏的,天沒亮就起來跑十公裏也是常有的事。
七七卻已經抱着趙允軒跳起來喊道:“好棒,好棒。”
“我們去慶祝吧。”趙允軒放下奶茶打了個響指,“去吃頓好的,七七想吃什麽?”
“魚蛋,蚝餅,牛雜……”七七興奮地喊着。
“出息。”阿全笑了笑,伸手在七七短短的頭發上揉了揉。确實,對于一直在福利院長大的七七來說,這些路邊小吃也就算是“大餐”了,但阿全知道不是這樣的,外面的世界遠遠不是七七所看到的那麽簡單樸素。
所謂盛宴,也絕對不是魚蛋牛雜這樣粗陋的食物。
“就是,魚蛋牛雜算什麽好吃的。”趙允軒一把把七七抱到了花壇上,打了個漂亮的響指道,“走,哥哥今天帶你去吃好東西,讓你也知道知道什麽才是真的好東西。”
七七本來不叫七七,但她本來應該叫什麽名字,誰也不知道。
像福利院大部分的孩子一樣,七七這個名字是院長起的,只是因為她在七月七號那天被院長在門口的棄嬰箱裏撿到而已。
而阿全被撿來的那天是十三號,他不知道院長為什麽沒給自己起個蘇十三的名字,大概實在太難聽了,所以他叫蘇全。
七七剛撿來的時候被放在暖箱裏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阿全已經會因為一顆棒棒糖跟人在泥塘裏打滾了,所以也會像其他孩子一樣好奇地爬到育嬰室的窗戶上去看那個被放進暖箱裏的嬰兒。
院裏的醫生也說這個孩子可能活不了,阿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很厭惡。
一個人的生命在別人的口中只是這樣無足輕重的事而已,他看到那些醫生臉上淡漠的表情,聽見院長的嘆息聲,他沒有辦法想象他們是在談論的一個人的生死。
有好幾個晚上他都偷偷地爬進育嬰室,蹲在玻璃罩外看着那個小小的嬰孩。
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這個小嬰孩有種特殊的感情,大概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麽小的孩子,他不知道剛出生的孩子原來是這麽小這麽脆弱,不知道自己剛出生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這麽小這麽脆弱的生命,那些人怎麽會忍心就這樣把他丢在垃圾桶旁邊?
阿全咬了咬牙,翻出育嬰室之後一口氣跑到了操場上。
阿全其實很少哭,就算被年長的孩子欺負了之後他也不哭,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蹲在操場上哭了很久。大概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明白自己并不是生來就沒有父母,而是也和那個暖箱裏的孩子一樣,只是被父母抛棄了。
他後來又去了一次育嬰室,那時候那嬰兒已經渾身開始發紫,大夫說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他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玻璃罩,像是敲門一樣小心而有節奏感,他對那個孩子說:“要活下去,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你,沒人會幫你,所以你更要好好地活下去,活給他們看,告訴他們,你誰都不需要也能活得很好。”
這些話也不知道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那個嬰孩說的。
然後他放了一顆棒棒糖在暖箱上,他說:“等你好起來,我請你吃糖。”
他說:“我會保護你。”
那個孩子後來有了個名字,她叫七七。
不過那時候阿全已經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他正忙于在十三街上摸爬滾打,或是從雜貨鋪老板那裏偷幾把小刀,或是從紅豆糕的攤兒上順幾塊涼糕。
他并不是不知道這些是錯的,但對他來說,這個世界已經遺棄了他,那麽他對這個世界也就沒有任何責任了。所謂的規則和規矩,也不過就是個屁而已。
他需要的,只是讓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有錢,有食物,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他也只能靠自己。
他也因為這樣經常被教務處那個老頭兒關小黑屋。
關小黑屋他不怕,他不像其他孩子一旦被關起來就會吓得哇哇大哭,他只是會覺得餓。
大概是正在長個頭的時候,他吃得比一般的孩子都要多,教務處的老頭兒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只要把他關進小黑屋,至少有一整天是什麽都不會給他吃的。
阿全有點後悔,早知道今天就先不去彈珠房,應該去面包店偷幾個面包的。
小黑屋原本是個廢舊的體育館,有個不大的籃球場,阿全在屋裏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籃球。就算找到,他也沒力氣打了,餓得腿都軟了。
他找到一堆墊子跳上去,仰面躺下望着頂棚出神。
就在這時候鐵門突然響了一下,阿全警覺地從墊子上坐了起來,盯着門口問了句:“誰?”
教務處老頭兒不會這麽好心來給他送吃的,不關夠一整天也絕對不會放他出去。他有點擔心是高年級的孩子來找他的麻煩,雖然他平時也沒少找高年級孩子的麻煩,但現在這個時候打架不是好主意,他根本餓得連胳膊都揮不動了。
阿全警覺地盯着門,盡管門是鎖着的,但他知道高年級裏有幾個撬鎖小能手。
所以他們盡管也常被關小黑屋,但很少挨餓,中途溜出去吃個飯再跑回來簡直輕松得很。阿全有點感慨,他要是也能學會這個技能,就不會被關在這裏挨餓了,不過他就算餓死也不打算跟高年級求教這種生存技能。
“誰在那裏?”門外的動靜突然停了,阿全正打算躺下的時候又聽見了動靜。他幹脆跳下墊子,走到門口喊了一聲:“說話,不然我打人了啊。”
門縫裏塞進來一個東西,大概被這聲一吼吓到了,那東西直接從門縫下面滾了過來,阿全這才看清是個面包。随着面包滾進來而迅速縮回去的還有一只小手,很小很白的手,阿全蹲下身子想再看一看的時候,那手已經縮了回去。
“有喝的嗎?”他撿起面包咬了一口。
門外的人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小心地從門縫下塞了一包牛奶進來,這一次沒等阿全出聲,門外就響起了匆忙的腳步聲,應該是吓跑了。
阿全笑了笑,背靠着門咬了一口面包。
應該是低年級的孩子吧,福利院給十歲以下的孩子供應下午點心,這面包上的生産日期還是今天的,紅豆餡兒。
阿全幾口吃掉了面包,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後來在鋼琴室見到了那個給他送面包的孩子,要說為什麽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孩子他也不知道。大概是手吧,那又細又白的小手指在琴鍵上跳躍的時候,他想起了從門縫下伸過來的手。
他走過去問:“是你吧?”
正在彈鋼琴的孩子吓了一跳,猛地擡起頭來看着他,黑而亮的大眼睛在日光下閃着讓人心髒發顫的光芒,他有些不敢相信那是一個九歲孩子的目光,那樣明亮而清澈,簡直像中秋節的月亮一樣。
後來他才知道那小姑娘叫七七,并不只是自己,她給所有關小黑屋的孩子送過食物和水,至于是為什麽他後來問了才知道。
“因為我以前也受過別人的幫助啊。”七七蹲在小操場的沙坑裏把沙子一點點地堆起來,“院長說,我小的時候差一點死掉的時候,有人給我送了糖,還說一定會保護我。”
阿全盯着蹲在沙坑裏玩沙子的小女孩看了很久,是那個孩子嗎?那個還沒有熱水瓶大的孩子,竟然已經長得這麽大了,他有點不敢相信,那時候他也和其他人一樣以為這孩子真的活不過天亮。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我想一定是因為他說了會保護我,”七七轉過臉來朝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能平安地長大。”
——但我那時候并不是為了幫你,我在幫的其實是我自己。
心裏這麽想着,但阿全并沒有說出口,他根本沒打算告訴七七給她棒棒糖的人就是自己。
可是,那個孩子卻因為自己的話而活下來了。那一剎那,阿全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湧動,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在顫抖,使他想要抓住些什麽。
他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七七。”女孩把堆起來的沙子做成了一個模糊的城堡形狀,扭頭看着阿全說,“你呢?”
“阿全。”他說,“我叫蘇全。”
吃過飯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七七一邊喊着吃得好飽,一邊揉着肚子。
阿全拉住了她的手說:“女孩子不要老是揉肚子,會長出啤酒肚的。你才十四歲,長出啤酒肚怎麽辦……”
“真的嗎?”七七摸了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瞪着眼睛看趙允軒。
趙允軒笑得前仰後合,七七忽然明白過來,擡腳踢了一下阿全說:“你又騙我。”
他們沒有立刻回福利院,而是去了附近的沙灘。
初夏的晚上,夜風夾雜着海腥味撲面而來并不十分舒服,但七七卻很開心,光着腳在沙灘上跑了個好幾個來回之後,停下來朝阿全他們揮手。
“我說,不如我們現在把七七這樣子拍下來,等以後她成了大明星,那這就是私房照,”趙允軒扭頭看着阿全,“肯定能大賺一筆。”
“你還除暴安良英俊潇灑的警察呢,滿腦子就知道錢,”阿全推開趙允軒的臉,“錢串子警官。”
趙允軒咧嘴笑了笑。
七七一直就很喜歡海灘,問她為什麽,她說是因為安徒生童話裏那篇《海的女兒》。
“小美人魚是在海邊撿到王子的,我也想撿一個。”
阿全知道那是童話故事,他雖然沒什麽有趣的童年,但也在圖書室混過幾天,所以知道這些不着邊際扯淡的鬼話。
根本就沒有什麽小美人魚,阿全本來想這樣說,但最後也沒有說。
他不希望七七的願望會幻滅,她更不希望七七會變得跟自己一樣,對這個世界只剩下仇恨和厭惡。
“你打算怎麽辦?”趙允軒突然問。
“什麽?”阿全收回神思看着趙允軒,但他很快明白過來趙允軒問的是什麽。
“真的不跟我一起去考警察嗎?”趙允軒捏了一塊石子在手裏掂了掂,“明天是最後一天了……”
——為什麽想當警察?
——因為警察能除暴安良保護需要保護的人。
這是趙允軒曾經和他的對話。
“允軒,”阿全看着遠處快要變成一團白影的七七,然後轉過臉來看向趙允軒,“你說當了警察就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了,是嗎?”
“是啊。”趙允軒心裏一激動,“你……”
“那……”阿全伸手在趙允軒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替我保護七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