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或許,人生是可以重新開始
到酒吧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七七正在臺上唱歌,唱到高興的時候會跳起來,臺下的人也都很興奮,激動得連手裏的酒瓶子都揮舞起來,更有人用力地吹着口哨,五彩燈照得人眼暈。
“你怎麽才來?”大寶看到阿全進來的時候就朝旁邊挪了挪,給阿全讓出個座來。
大寶也是樂隊的人,但這幾天胳膊受了傷,所以臨時被替下來了。
“有點事耽誤了。”阿全摸出煙點了一支,擡起目光望着臺上的樂隊。
他沒有告訴大寶他剛在十三街跟包頭強的人幹了一架,現在胳膊還擡不起來,夾着煙的手還有點抖。阿全放下煙的時候,七七已經從臺上下來了。
“你怎麽才來啊,”七七擠到阿全身旁坐下,“不是說好九點嘛。”
“有點事耽誤了。”阿全看着七七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手指在七七發際線上擦了一下,“都是汗……唱得這麽賣力老板給加錢嗎?”
“最後一場了,高興嘛。”趙允軒跟其他幾個樂隊成員也走了過來,端起放在桌上也不知道誰的啤酒就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才說,“七七被唱片公司簽約了,我們樂隊也該解散了,就當散夥飯,今天去吃頓好的。”
“別說得這麽傷感行嗎……”大寶用胳膊撞了一下趙允軒,“七七又不是不唱了。”
“簽了約就不能随便在外面唱了,你懂不懂規矩。”趙允軒看着七七,“想好去哪兒吃了沒?”
“我都行。”七七看見阿全臉頰上的擦傷,下意識地用手指碰了一下說,“臉怎麽了?”
“剛才過來的時候跟個騎摩托的擦了一下,沒事。”阿全握着七七的手,七七指尖冰涼,他又用力地握了握,朝着趙允軒說了句,“就去上次那家吧。”
吃完飯出來就十一點多了,樂隊的幾個人喝了酒有點興奮,一直在念叨着“七七走了就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主唱了真可惜”,旁邊又有人說“人家才十四歲就出道了,我都二十了還沒着落呢”。
幾個人越說越悲傷,最後竟然抱頭痛哭起來,七七在一旁笑了起來。趙允軒走過來勾住阿全的肩膀說:“別理他們,酒醒了就好了,咱們走。”
阿全“嗯”了一聲,正要轉身的時候就見一輛黑色私家車從面前飛快地擦過。他急忙伸手把七七往後拽了回來,車子擦着七七的裙角駛過,裙裾發出“刺啦”一聲,撕裂了一大片。
“開豪車了不起啊!”趙允軒掄起一只運動鞋朝車後砸了過去,車子正好也在減速,鞋子就這麽砸在了後車窗上,然後穩穩地落在了車後蓋上。
趙允軒愣了一下,剛才給酒勁沖昏的腦子一下就冷卻了。
他沒想到這車還真會停下來,急忙站到了阿全和七七的面前,車子已經開始往後倒,碾過趙允軒掉在地上的那只球鞋後停在了三個人的面前。
阿全本能地把七七往身後藏了藏,車窗搖了下來,車裏的人看了看三個人,最後将目光落在了阿全身上:“還真巧啊。”
“認識?”趙允軒愣了愣,扭頭看着阿全。
阿全雖然也喝了不少酒,但相對他的酒量來說,那些酒精沒有給他造成什麽太大的思考困難。所以他在車子駛過的一瞬間就認出了這輛車,幾天前他才在青衣街附近見過這輛車。
當然,還不只是見過,他當時偷了這輛車。
偷車不是最好的活計,但需要大筆錢的時候卻是不錯的生意。
那時候阿全很需要錢,他已經到了離開福利院的年紀,需要在外面租房子,各種開銷絕不是他一個小偷小摸的混混能負擔得起的。而且七七也跟唱片公司簽了約,趙允軒拿到了警校的錄取通知書,他想給他們買點像樣的禮物,那時候就看到了這輛車。
他對車還有些研究,知道這車價值不菲,看到沒人的時候就迅速下了車。
得手很順利,但他把車開到老九的車行時事情就有些微妙了。老九沒立刻給他錢,反而讓他等一等,阿全一開始以為是因為這車價值不菲,但等他反應過來要走的時候,車行卷簾門都已經拉上了。
進來的七八個人把他團團圍住,當時阿全就覺得自己今天晚上如果真的就挂在這裏也就是命了。可能隔幾天會有人發現海上浮屍,再過幾天經過比對才會發現死了的人是他。
這就是他的人生了,全部的人生了。
想想真的還挺凄涼的。
他唯一覺得後悔的就是最後是以這種方式告訴七七他的死亡,竟然是這樣糟糕的人生。
但結果那些人只是圍着他也并沒有動手,他們像在等着什麽,而這時候那個男人從車行的後門走了進來。
那是阿全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這個看起來三十歲的男人臉上刻着他從未見過的冷硬笑容。這讓他有些不寒而栗,但男人卻只是朝他笑了笑,問了句:“你叫什麽名字?”
現在,又是這個男人,笑着對他說:“還真巧啊。”
阿全沒回答趙允軒剛才的問題,只是望着坐在後座上的男人喊了一聲:“三爺。”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個男人叫孟軍山了。
他不僅知道了名字,還知道這個男人是處在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的金字塔頂端的人,無論是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開着的豪車,都是他做夢也不敢去想擁有的東西。
明明是動動手指就能毀掉他一生的人,但那時候卻并沒有對他下手,反而讓身旁的人給了他一沓錢。
“缺錢的話可以來找我。”男人那時候說,“我叫孟軍山。”
阿全當然沒有要他的錢,他只是看了一眼放在車前蓋上的那疊花花綠綠的鈔票,然後冷着臉從車行走了出去。走出去之後他才覺得手心裏出了一層冷汗,有一種死裏逃生的後怕。
而當他從同行的混混那裏知道了男人的身份之後,更是吓得筷子都差點掉了。
“孟三爺?”資深混混告訴他,“那人可不好應付,他看得上的人就給吃香的喝辣的,看不上的,動動手指就捏死你,還能捏得你灰飛煙滅,死了到人口庫都查不到的那種。”
阿全聽得背脊一陣陣發涼,他從沒想過自己蝼蟻一般的人生裏,會遇到這樣的大鱷,簡直就像是不小心被鯨魚吞進肚子裏的匹諾曹一樣,害怕而不知所措。
“我聽說你在老九那裏找了個差事。”孟軍山下了車,把阿全帶到了一旁。
阿全在那件事之後又見過孟軍山幾次,但每次他都刻意回避掉了。明白了自己現今的人生繼續走下去就可能會遇到這樣的大鱷——這樣連掐死自己都不用親自動手的大鱷後,阿全确實覺得自己需要重新思考人生了。
而他最後思考的結果,也不過就是在老九的車行裏找份工臨時打打。
他沒有像樣的學歷,也沒有趙允軒那樣的宏圖大志,能夠安安穩穩不用靠坑蒙拐騙賺幾個錢混口飯吃,對他來說已經挺不容易了。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那時候沒有跟其他幾個混混一樣投靠了什麽哥,那樣的話脫身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容易了。
當然讓阿全下定決心“改邪歸正”的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不久前他才知道了海裏撈上的一具浮屍正是他前不久才一起幹過活計的“同伴”。
那一晚車行裏的情景又浮現在阿全的腦海裏,他第一次感到這樣害怕,好像自己是被困在玻璃罩裏的蟲子一樣,只要別人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易地摁死自己。
老九看中他很久了,所以他提出來要去車行打工的時候,老九很爽快地答應了。
他也就真的老老實實在車行打起了工,老實得連包頭強故意來找麻煩的時候都沒有怎麽還手,不是老九的話,他真的就被包頭強當場卸了胳膊。
做個老實人不容易,不過阿全還是打算試一試。
“真不打算跟我?”孟軍山看見阿全從口袋裏摸出煙來,伸手說了句,“給我一支。”
阿全愣了愣,他抽的煙沒有牌子,有的就是從別人身上順來的拆過封的。他不信孟軍山沒看到煙盒上的牌子,但他還是伸手跟自己要了一支。
阿全把煙盒遞了過去,擦亮了打火機。
孟軍山輕輕吐了一口煙之後,盯着手裏的煙看了很久都沒說話。
“沒有抽過好煙的話,會覺得這種還不錯。”孟軍山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煙灰,又抽了一口才說,“就像你不知道金錢會帶給你的好處,會覺得現在這樣安穩地混個日子也不錯。”
阿全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男人就算是不做什麽就這麽單純地站在你身邊,都會給你造成巨大的氣場壓力,這一點阿全第一次就領教過了。
“孟三爺……”阿全扔了手裏的煙,踩在腳底狠狠地碾了兩下,“我不知道你看上我什麽了,不過我已經不打算過以前那種日子了,所以……”
他擡起頭來看着孟軍山,希望不用再說下去。
而孟軍山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淡淡地笑了笑說:“我懂你的意思,如果你不希望我幹涉,我不會再幹涉。這個世界其實很公平,尤其在做選擇的時候。”
孟軍山也丢了手裏的煙,轉身朝車邊走去。
趙允軒和七七一直站在對街的地方看着他們,看到阿全轉過身,趙允軒着急地揮了揮手。
“你剛才問我看上你什麽?”孟軍山突然轉過身,阿全沒來得及給趙允軒回應,注意力就被牽引了過去,“嗯?”
“你不會不知道那是我的車。”孟軍山沒太顧及阿全的反應,轉身看着自己停在路邊那輛勞斯萊斯,“或者說,你即使不知道那是我的車,也應該知道那車的主人不是你這種身份的人能碰一碰的,但你還是做了。”
阿全不明白地看着孟軍山。
“你是那種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以不顧一切的人,不過自己好像還沒發現。”孟軍山看着一臉茫然的阿全,淡淡地笑了笑說:“你放心,以後我不會再在你生活裏出現了,但如果你想通了,還是随時可以來找過。但那時候選擇權就在我這裏了。”
阿全沒回答,就這麽看着孟軍山轉身上了車,看着那輛勞斯萊斯在夜色中駛遠了。
那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除了趙允軒那天最後問了一句“那人是誰”之外,這件事就像是黑板上的字一樣被擦掉了。
七七跟唱片公司簽了約,趙允軒也拿到了警校的錄取通知書。
阿全搬出了福利院,在車行的倉庫裏騰了一塊地方做房間。老九沒有收他房租,還照給他薪水。除了包頭強偶爾來找麻煩之外,他的日子過得不好也不算壞。
七七的唱片定在下個月發行,那時候七七正好滿十六歲了。
“你打算送什麽禮物?”趙允軒邊吃着面條邊問。
阿全有點發愁,如果是以前他不會考慮這麽多,需要錢就可以想辦法去弄,而且一定都是會有辦法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除了每個月拮據的生活費之外,基本省不下什麽錢,一定要說禮物的話,買十顆棒棒糖不知道算不算。
“還有我的禮物。”趙允軒喝完最後一口面湯,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怎麽哪兒都有你,下個月你又不過生日有你什麽事。”阿全放下筷子伸了個懶腰。
“我下個月開始巡邏了,”趙允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不知道會分在哪個區,不過別讓我逮到你抓包。”
阿全先是一愣,轉而笑了起來,伸手在趙允軒短短的頭發上抓了抓,“你晚了一步,哥哥我退出江湖了。”
日子過得還真是快,阿全走回車行的路上一直在想,好像也就是昨天的事,允軒還和七七在酒吧駐場,自己還在街上偷搶摸扒,但确實也已經過了一年多了,無論是自己還是允軒和七七,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這樣挺好的,确實挺好的。
“過幾天我可能去新衣街那兒……”阿全突然說了句。
趙允軒猛地一愣,步子都停了,有些緊張地看他:“去幹嗎?”
“打工。”阿全扭頭看了他一眼,“有個酒吧招服務生,九叔跟那兒的老板熟,我打算去做幾天。”
“哦……”趙允軒松了口氣,快幾步跟上來說,“攢錢給七七買禮物嗎?”
“不然還給你買麽。”阿全瞪了趙允軒一眼,甩開了他的胳膊。
在酒吧做服務生不太符合阿全的個性,要看人臉色還得總是笑臉相迎。他不太會沒事就端着笑臉,大部分時候都只能不冷不熱地看着客人,但反而是這樣,酒吧的很多女客來得更勤了。
“你挺招人喜歡的嘛。”老板娘看着正在低頭擦杯子的阿全說,“老九還說你不怎麽招人喜歡,我看你挺有女人緣的,以後有空就來我這兒吧。”
阿全不置可否地繼續低頭擦杯子,他雖然很需要錢,但也不打算長久地在這種酒吧做下去。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會碰上原來的“老相識”。
比如包頭強。
聽說包頭強現在跟了西區一帶的土霸王,混得相當風生水起,阿全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不過包頭強還是來了。
盡管他一直低着頭,但包頭強還是很快就認出他了。
“還真沒想到,當年威風凜凜的全哥現在在這兒給人端茶遞水,多丢份兒啊。”包頭強說着,身旁幾個跟班就跟着起哄。
阿全沒答話,依然低着頭擦杯子,老板娘過來打圓場這才算過去了。
後來包頭強就好像有意無意地總來找他的事兒,老板娘每次看他們過來都會主動過去打招呼打圓場,酒不是自己親自送,就是讓阿全送過去,還說:“現在人家是龍少爺那邊的人了,得罪不起的。”
結果阿全端酒過去的時候,還是被有意裝無意地灑了一身,換作以前他早用酒瓶子朝包頭強腦袋上砸過去了,但當時卻忍下來了,一方面是老板娘說的話,另一方面他看到七七從門口走進來。
盡管他跟七七說過不要來酒吧找他,但因為七七幾乎每天都在唱片公司錄音,能抽出來見面的時間很有限,所以一有空她還是會往酒吧跑。
“你的妞嗎?”包頭強扭頭看見七七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太舒服的笑,“挺漂亮的啊。”
“走了。”阿全拉過七七轉身往後面的更衣室走,包頭強要再跟上來的時候被老板娘插科打诨地拉到別處去了。
“那些人在找你麻煩嗎?”七七站在更衣室外輕聲地問着,“打架了嗎?”
“沒,就是不小心弄髒了衣服。”阿全把脫下來的工服扔進更衣櫃裏,拿出自己的衣服換上的時候,手抵着櫃子深吸了一口氣。
換作以前這架不打他是緩不過這口氣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必須得等着一切過去,只有等着一切過去了,他才能開始新的人生。
他只能等。
拉開更衣室的門,七七急忙就拽住他說:“讓我看看,弄傷了沒有。”
“沒,真的就只是弄髒了衣服。”阿全按住她要掀自己衣服的手,“走吧,想去哪兒?”
“去吃好吃的。”七七高興地蹦了一下。
今天是七七十六歲生日。
阿全要不是預支了薪水,今天就不打算在這兒幹了。
但當他看到七七收到禮物時高興的樣子,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這個很貴吧。”七七從盒子裏拿出手鏈來遞給他,“你幫我戴。”
“不貴,允軒挑的。”趙允軒在讨女人喜歡這件事上要比他有天分得多,所以當時他說這條手鏈好看的時候,阿全毫不猶豫就買下來了,雖然價位确實不低。
“我認識這個牌子,是我們公司的贊助商,所以我知道一定很貴。”阿全正怕她說太貴了的時候,七七已經收回手高興地做了個禱告的手勢說,“我好喜歡,謝謝你。”
阿全只是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是說你喜歡就好,還是說,只要你喜歡我什麽都會為你辦到。
但其實他辦不到的,他根本也沒有辦法辦到。
他只是一個車行裏打工的打工仔,只是在酒吧預支了薪水的小酒保,他能做的不過就是省吃儉用地為她買一條手鏈,只是不再在她面前像個混混,只是不希望讓她再露出剛才在更衣室門口露出的那種擔心的神色。
這,就已經是全部了。
“下個月唱片就面市了,我好擔心。”走在沙灘上,七七一只手抓着阿全,用單腳蹦跳着踩出一只只腳印。
“有什麽好擔心的。”
“我擔心會賣得不好,我擔心公司花了那麽多錢最後我也沒有給他們賺到錢,我擔心對我好的人最後會失望……”七七松開手,最後用力蹦了一下蹦到了阿全的面前,“你會對我失望嗎?”
阿全搖了搖頭。
對他來說,七七就是七七。
她會成為明星也好,會繼續留在酒吧駐唱也好,還會是會一直留在福利院,對他來說都沒有分別。
七七就是七七。
他曾經問過七七為什麽不跟領養家庭的人走,畢竟那時候長相甜美性格乖巧的七七是很多家庭中意的領養對象,但她對于這頻頻伸出的橄榄枝,一次也沒有回應。
“離開了這裏,就要離開大家了,我不想離開大家。”七七說。
阿全那時候并不知道這個大家是誰,但現在他想他有些明白了。
即使只有兩個人,即使只有你跟我,也可以被稱之為“大家”。
“真的嗎?”七七望着他問,“阿全你無論任何時候,你都不會對我失望嗎?”
“不會。”他仍然搖了搖頭。
“即使我變得又笨又胖,又醜又讨厭,你也不會讨厭我嗎?”
“不會。”
“即使我唱片賣不出去,最後又要變成福利院裏的醜小鴨,你也不會離開我嗎?”
“不會。”
“即使……”七七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阿全不得不低着頭才能看清七七微微揚起的臉,不知是什麽時候這張原本有些圓潤的小臉,退掉了青澀的稚氣,透出一種寶石般的光芒。
阿全聽見自己的心髒用力地跳動了兩下,他聽見七七說:“即使,我要你娶我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或者說根本沒有想到該怎麽回答,甚至沒有想過會被問到這種問題。
但七七也沒有再問下去,就這麽靜靜地仰起臉來等着他的答案,目光穿過他眼底,仿佛要一直望進他心裏去。
“……為什麽?”
“嗯?”
“為什麽要我娶你?”
“為什麽不呢?”七七仍是這樣站着,“從你在暖箱外面對我說,要活下去的時候,我就這麽想了。”
阿全愣住了,好半天之後他笑了起來:“說什麽胡話,那時候你還什麽都不知道吧,別說想了,腦子都還是豆腐花,耳朵都還只是團橡皮泥……”
“但我就是知道啊。”七七反抗似的抓着阿全用力蹦了一下,“我就是知道,知道……就是知道。”
“好好好……知道,知道。”阿全握住七七的手按着她,沙子上蹦起來不容易,一腳踩空就可能會摔跤,他小心地拉着七七的胳膊,七七的眼睛裏映着漫天的星星。
“你真的……知道?”
“知道。”七七低頭從小包裏拿出了一樣東西,“你放在暖箱上的棒棒糖這麽多年我都帶在身上,就像護身符一樣,只要帶着我就一定會遇到好事。”
阿全看着那顆棒棒糖出了神。
十六年了,那顆棒棒糖竟然沒有變質也沒有融化,還是這樣一根看起來完好無損的棒棒糖。就像十六年前那個站在暖箱外的孩子的承諾一樣,沒有變質也不會消失,他一直都在七七身邊,一直都在。
他說,我會保護你。
“你說過的話會算數嗎?”七七轉了轉手裏的棒棒糖,“會給我買糖吃嗎?”
這麽多年了,他從未對她說起過暖箱和棒棒糖的故事,可是她卻什麽都知道。不管她是怎麽知道的,也不管她是從哪裏知道了,那句承諾,千真萬确是他說過的。
他也并不曾忘記。
——活下去,我會保護你,會給你買糖吃。
會的,我會給你買糖吃。即使,我現在還是一無所有,即使我依然還是個混混,即使,我可能永遠都無法給你全世界最好的東西,但是……他伸出手,抱住了七七。
我會給你買。
這十六年的糖,也一顆不少地補給你。
我的蘇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