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托你的福,我的人生在這裏就結束了 (2)
能替我保護七七的嘛!那你現在在幹嗎!你在幹嗎!你去救她啊!趙允軒你這個混蛋!你騙我……”
眼看着阿全就要從幾個人的捆縛中掙紮出來的時候,身後一個聲音猛地讓他清醒了過來,那人聲音不高,也很平穩,在這喧嚣的火場中宛如一股清流。
“你朋友說得對,”孟軍山的聲音依然很冷靜,“即使現在進去也已經救不了了,太晚了。”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阿全在那一刻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拉着他的人沒扶住,就這麽看着他跪在地上,撐着地的雙手都在發抖。
是他對七七說:活下去,我會保護你。
是他對七七說:十六年的糖,我會補給你。
是他對七七說:以後,我們還有很多以後……
但其實什麽都沒有,他什麽都給不了她,甚至連最初的承諾,他都沒有做到。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他的人生在這一刻像布滿裂紋的水晶球一樣,徹底地破碎了。
阿全突然擡起拳頭用力地朝地面砸了過去,分明那麽用力,但地面卻連一絲震感都沒有。
真是可笑,他拼盡全力要争取的原來就是這麽無力又可笑的東西。
最後,甚至連七七也賠了進去。
孟軍山就這麽冷靜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一點點地崩塌下去,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起伏,然後他轉過身去,朝着身旁的人說了句:“走吧。”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在阿全的肩上按了一下:“走吧。”
“阿全……”趙允軒往前走了一步,卻在這時候,他看到阿全撐着地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阿全!”趙允軒急急地追出兩步,但阿全已經轉身跟上了那些人,他問道,“你去哪兒?”
“別靠近我……”阿全猛地轉身,允軒一個不留神差點撲了個空,手在半空中懸了一下,落在阿全肩膀上的時候被他狠狠地打開了,“我不會再相信你們了。”
趙允軒愣了愣,少年眼中投射出來的光那麽亮,卻那麽陌生。
他說“你們”,那麽這個“們”裏除了自己,還有誰呢?
不,也許并沒有誰,他說的“你們”,是所有的曾經和未來,現在已經被這個名叫阿全的少年全部舍棄了。
倉庫被火團團包圍,甚至連旁邊的集裝箱都沒有放過,高壓水槍已經不夠了,消防員不停地在增加裝備,但那火焰像是在嘲笑他們一樣,越發地嚣張起來。
他最後擡眼看了一眼那火光,像是在忍耐某種疼痛一樣用力地咬了咬嘴唇之後,轉身離去。
“阿全!”趙允軒突然拽住他,“你不能跟那些人走,你會毀了你自己的……”
“不會了,已經不會了。”阿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情緒突然灰飛煙滅了,剩下的只有冰冷和空洞,“……托你們的福,我的人生在這裏已經結束了。”
已經沒有剩下什麽可以摧毀的東西了。
什麽都沒了。
“阿全……”趙允軒再要追上去的時候身後的同事喊住了他,火光裏的少年沒有再回頭,大火在他身後越燒越烈,而他卻朝着背光的方向,越走越遠。
那是趙允軒最後一次見到蘇全,很多年之後當他回想起來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個背影。
那大概真的是最後一次……
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個曾經的蘇全了。
火災的消息第二天的新聞也報了。
盡管趙允軒不願意相信,但倉庫裏的确有一具被燒焦的女屍,他沒有通知阿全去認領,因為即使去也根本認不出什麽,除了那枚燒得發黑的戒指之外,他什麽也看不到。
而阿全仿佛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還是院長把七七的骨灰領了回去,葬在福利院後山的一個小山坡上。
那裏有很多沒有福氣的孩子,院長每年都會去山上種很多的花草,他們在七七的墳前種了一株山茶花,到春天的時候,開出了白色的花朵。
趙允軒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阿全。
車行的工作他也辭了,酒吧也沒有再去過。連老九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趙允軒每次在街上巡邏的時候都有些刻意地想要在人群裏找到阿全,但都只是徒勞而已。
幾個月之後警方在海裏打撈上來一具屍體,核實後知道那個人叫盛強。
沒有他殺的痕跡,像是喝醉了失足墜海的。
但他隐隐就知道不是這樣的。
可是他找不到阿全,哪裏都找不到這個人。
七七簽約的那家唱片公司的老板不知道怎麽就被查出經濟犯罪,東躲西藏的最後被人發現在一個酒店式公寓裏自殺了,那家唱片公司沒多久也被收購了……
趙允軒看着這些好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新聞,心上像是被挖了一個很大的洞,怎麽都填不滿。
是的,他對阿全說過,他要當警察,要除暴安良保家衛國,要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但結果呢?
大概過了一年多,趙允軒畢業轉到騎警隊,有一回騎着摩托在街上巡邏的時候,無意就看到了阿全。
他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把車倒回來再看一次的時候确定是他不會錯。
只是他好像已經徹頭徹尾地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總是穿着車行的工作服,臉上再也看不到當年的生氣,仿佛一個戴着面具的人,行屍走肉一般地擠在人群裏。
“阿全。”趙允軒追着跑了過去。
正要轉身的人聽見這一聲才停了下來,看了看那戴着頭盔的小騎警。
身旁的人好奇地掃了一眼那警察,問了句:“三哥,有麻煩嗎?”
“沒,你們先走吧。”他淡淡地朝身旁幾個小弟說了句,那幾個人也很識相地扭頭走了。
趙允軒這才走過來,皺着眉頭打量他,又長高了,也變得比以前壯了,連衣服都穿得比以前體面了,卻沒有看到他臉上有任何高興的表情。
“你怎麽會……”他想說你怎麽會跟那些人在一起,但他看到阿全的眼神時突然就明白了。
他說得對,他的人生在那場火災中已經徹底地結束了。
現在的阿全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奶奶把七七安頓在福利院後山了,你去看過七七嗎?”最後想了半天,他還是問了這句。
“沒。”
沒想到他能答得這麽平靜,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動一下。
“阿全……”趙允軒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他也不插嘴,就這麽等着趙允軒說下去。
“你真的……不去看看七七嗎?”
“不用了。”阿全轉過身。
“可是……”
“我沒臉見她……”那聲音冷冷的,冷得趙允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口像被堵住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他忽然轉身看了趙允軒一眼,“我不叫蘇全了,要是找我,就找蘇孝全。”
怪不得怎麽都找不到他,趙允軒愣了愣,“你……”
“不過你最好也還是別找我了,你是警察我是賊,見面應該也沒什麽好說的。”蘇孝全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朝着同伴前行的方向走了過去。
“阿全……”
“對了。”他突然站住,背對着趙允軒沒有動,“還有個事情想麻煩你一下……”
“你說。”趙允軒捏了捏手指,如果還有什麽事是他能做的,他無論如何都想要為他去做。
“在她旁邊給我建個墓,就當我也跟她一起死了。”他平靜地說完這些,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阿全……”趙允軒想要喊,但那聲音堵在喉嚨裏,怎麽都發不出來。
是的,他的人生結束了。
那個曾經還會說會笑的少年,已經徹頭徹尾地消失了。眼前的背影如此陌生,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
煙就快要燒完了,屋子裏沒開燈,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出神。
今天他對趙允軒說的話之前已經想了很久了,從在報紙上看到七七的死訊開始,他就有了這樣的念頭。在七七旁邊給自己建一個墓,這其實是很奢侈的事,他都不知道七七是不是還想見他。
但他還想跟她在一起,哪怕……就只是形同虛設。
這些天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七七最後是什麽樣子,有沒有哭,是不是很害怕,他都不知道。
他時常會想,如果那時候就跟了孟軍山走,那麽後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然而這世界上總是有太多如果,卻沒有辦法回頭。
他站起來在煙缸裏掐了煙,門外一直等着的幾個人看見他站起來,齊齊地喊了一聲“三哥”,又問:“現在去哪兒?”
“去三爺那裏。”他轉身走出房間,随從跟在身後帶上了門。
“你叫什麽?”他再次回到孟軍山那裏的時候,孟軍山這樣問他,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一樣。
“阿全。”他說。
“姓呢?”
“蘇。”
“蘇……”孟軍山擺弄着手裏的打火機,隔了一會兒才說,“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你取個‘孝’,就叫蘇孝全吧。忠孝兩全的意思,我看你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他沒說什麽。
名字對他沒有意義,他叫什麽都無所謂,不論是院長說的“全字好,福壽雙全”還是孟軍山說的“忠孝兩全”,他都無所謂。
因為他有所謂的一切,已經随着過去的那個自己一起消失了。
“跟着我的話,別的不用管,做好我交給你的事就行了。”孟軍山從老板椅上站了起來,“以後也不會再有人敢找你的麻煩。”
那之後沒多久,孟軍山送了他兩件禮物:一件是包頭強的死訊,另一件是唱片公司的所有權。
“那姑娘的事是個小老板找人做的。”孟軍山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其實也不過就是吃飯的時候起了點糾紛,你那位朋友的性格,大概跟你很像,比較容易得罪人,所以他們才找人想吓唬吓唬她,就是沒想到會出這種意外。”
孟軍山把那份文件放到他面前:“你的東西,你看着辦吧。”
“謝謝三爺。”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等着的人看見他出來紛紛都站了起來,誰都知道他現在是孟軍山面前的紅人,誰都不敢得罪他,那麽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捧着他。
而他只是走過去,從一個人手上拿過燒了一半的煙,把文件的一角點着了之後,扔進了垃圾桶。
沒有意義了,已經沒有意義了。
那些人的死也不能換回他的七七,即便所有的人都死了,他的七七也不會回來了。
他後來又去了一趟車行,還九叔的錢和人情。
老九乍一看沒有認出來,過了許久才說了句:“不一樣了,果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蘇孝全擡頭看着漆黑的夜,月亮躲得無影無蹤,仿佛再也不會出現了一樣。
他低了低頭,轉身朝着停在路邊的那輛勞斯萊斯走了過去。
“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了。”他輕聲地對自己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