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托你的福,我的人生在這裏就結束了 (1)
阿全跟酒吧老板娘說他想要留下來的時候,老板娘眼裏又是驚訝又是喜悅,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才問:“有什麽好事?”
“嗯?”阿全低頭擦着玻璃杯,聽到這句擡頭看了老板娘一眼。
“你臉上寫着呢,”老板娘伸出塗着鮮紅指甲的手在他臉上比畫了一下,“有什麽好事?”
“還不好說。”阿全自己都沒注意自己是笑了的,只是把擦幹淨的玻璃杯放到一旁後才說,“但我大概要租房子,現在的薪水不夠用。”
他不能一直住在老九的車庫裏,不說七七可能會聲名大噪,就算是個普通的正常人,也不能總是窩在車庫裏過一輩子。他跟老九這麽說的時候,老九抽了一口煙,然後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長大了啊。”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種話,即使院長時常挂在嘴邊對別人說的那句“長大了”,對他也從未說過,可能他在那些人眼裏從來都不曾是一個孩子吧。
“我可能會……”阿全放下最後一只高腳杯的時候,老板娘還站在吧臺旁抽煙,他轉過臉看了看酒吧老板娘,“……結婚。”
“結婚?”老板娘夾着煙扭頭看了他一眼,過了幾秒鐘才笑了起來,“真不容易啊。”
是挺不容易的。
對于一個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來說,想要組建自己的家庭有一個自己的歸宿是很普通很正常的想法。但阿全從沒有這樣想過。在他腦海裏浮現的最多的場景,就是自己如何橫死街頭,而死後會是怎樣一番情景,他卻不敢去細想。
死了就是消失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阿全這個人了,也不會再有人記得他。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就算允軒是他的朋友,他也并不希望允軒知道他有一天會那樣死去。
但現在不同了,當七七說出那句“你娶我好嗎”的時候,他終于明白過來。
他并不是不渴望一個家和一個歸宿,他只是害怕。他害怕那些東西會像那些美好的願望一樣,說破碎就破碎了。到最後,自己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不會擁有。
“給你漲工資,當是結婚賀禮了。”老板娘在煙缸裏掐了煙,轉頭又說,“別跟這兒的其他人說了,說了女客人就不來了。”
“我……”阿全一邊想說“加工資就不用了”一邊又想說“結婚也不是馬上的事”,聽見老板娘最後一句還想問“為什麽不來了”,但最後擠在一起什麽也沒說出來,就看着老板娘走出了吧臺。
他要在車行打工也得在酒吧兼職,兩份工作加起來的薪水才勉強夠他在深水埗這種地方租一間門都關不起來的小房間而已。
不過這也夠了,至少他已經開始向着正常人的生活邁進了。
再見到孟軍山是一個星期後的事了,那時候他正在吧臺後調酒,老板娘突然走過來說了句:“快給那位客人拿瓶酒,要最好的。”
阿全愣了愣,轉過身去就看到了坐在吧臺前的孟軍山。
他也是愣了愣,以孟軍山的身份,這種酒吧根本連門檻都不夠他踩的,但他還是來了,而且還是一個人來的,那些常年跟長在他身上一樣的保镖一個人都沒看見。
“三爺。”阿全把酒遞了過去。
“好久不見。”孟軍山接過杯子,用手指按着杯墊,冰塊在杯子裏輕輕晃動,杯身上凝着一層水珠,“我聽老九說,你有中意的人了。”
“是。”阿全覺得這沒什麽好隐瞞的,雖然他不明白孟軍山問這些是什麽意思。
“那估計你以後不會來找我了。”孟軍山笑了笑,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賀禮。”
“不用了……”他急忙說。但孟軍山已經站了起來:“以後沒什麽機會見面了,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三爺!”阿全又喊了兩聲,但孟軍山沒有回頭。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動也沒有動一下,猶豫了半秒,阿全跟老板娘打了個招呼之後,抓着信封追了出去。
“孟三爺。”他追到後面停車場正好看見孟軍山的車開過來,保镖站在他身旁給他打傘,其實雨也不大。
“怎麽了?”孟軍山看見他便微微側過身來。阿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只把信封遞過去說:“我不能要您的賀禮,無功不受祿,更何況,這也太多了。”
孟軍山沒有接,看着他手裏的信封說:“無功不受祿……說得好。”
孟軍山點了點頭之後又說:“那你覺得我的命值多少錢?”
“啊?”阿全給問得一愣。
“看來你還不知道,老九沒有告訴你。”孟軍山笑了笑才說,“那天如果不是你偷走我的車,我可能會因為剎車失靈這種無聊的事而橫死街頭。當然如果你再多開兩公裏,今天你也沒機會收這份賀禮了。”
阿全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問了句:“誰做的?”
“這不好說,想我死的人很多。”孟軍山笑了笑,看着他說,“我這個人你說迷信也好說講情義也好,總覺得這是緣分,所以這賀禮就當是看我的面子,無論如何請你收下。”
打傘的人喊了一聲“三爺”,阿全才看見車子已經開了過來。
打傘的人上去拉開了車門,孟軍山最後朝阿全看了一眼說:“以後有什麽事,還是可以來找我。”
阿全沒再勉強,就這麽眼睜睜看着那輛勞斯萊斯開走了。
但那筆他最後也沒有用,就這麽安靜地躺在租屋的小破抽屜裏,像個詛咒一樣一直纏着阿全。
阿全在外面等得久了有些不耐煩地拿出煙來點上,結果才剛點着就聽見七七的聲音:“叫你不要抽那麽多煙你又抽,人家店裏又不準抽煙。”
阿全笑了笑把煙在煙缸裏掐了,店員帶着笑臉過來說:“沒關系的,先生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吸煙區。”
阿全看了那店員一眼沒說話。
他最後還是動了那筆錢,因為要買戒指。
他不想委屈了七七,但自己的薪水又絕對不夠買一對像樣的戒指。把錢從抽屜裏拿出來的時候他還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抽了一沓出來。
人的無助往往就這麽可悲,薄薄一沓紙片就能解決的問題,很多人卻怎麽努力都辦不到。
他想起孟軍山說過的那句:“就像你不知道金錢會帶給你的好處的話,會覺得現在這樣安穩地混個日子也不錯。”那他現在過的日子算安穩嗎?
他每個月都要為了房租和吃飯發愁,甚至還得不停地預支薪水才能解決很多麻煩的生活,算安穩嗎?
金錢會給他什麽好處?
阿全沒再多想,推上抽屜以後給七七打了個電話。
七七的唱片發行被推後了,問具體原因也沒有說,但後來趙允軒從雜志上看到說,似乎是那家公司要力捧一個女歌手,所以其他的計劃都被推後了。
連趙允軒都有些憤憤不平地說:“這世道真是有錢是爹,有奶是娘。”
七七倒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就算不給我出了,我也能回酒吧去唱啊,本來就只是謀生罷了。”她一邊說着,一邊把剝好的皮皮蝦放到阿全碗裏。
趙允軒一臉酸倒了牙的表情:“七七你怎麽就沒想過要嫁給我呢?我也很喜歡吃皮皮蝦,就是沒有人剝。”
“喏,給你。”七七把剝好的蝦殼扔到趙允軒碗裏,“我給你剝好了。”
趙允軒被噎得半天沒說上話來,阿全已經在旁邊笑成一團。
買結婚戒指這件事阿全也思考了很久,他雖然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能這麽下定決心去結婚,去做一個普通人,但他卻知道自己得給七七點什麽。
承諾也好,哪怕就是個做夢的機會。
到店裏那店員起先并沒有搭理他們的意思,等七七最後選中了一枚戒指,而阿全把錢包拿出來的時候,那店員才帶着一副笑臉問:“小姐手寸是多少?需不需要改一改?”
阿全有點好笑地想起趙允軒那句“有錢是爹,有奶是娘”,他現在看這個“兒子”,倒也不覺得生氣。
這世道本來就是這樣,現實嘛。
戒指改了手寸要七天之後才能取,七七等得有點不耐煩,每天晚上給阿全打電話的時候就問:“今天是第幾天了?”
最後終于把戒指拿回來,七七戴着看了好半天,又把阿全的手也拉過來比了比。
“你手好大。”七七把掌心貼着阿全的手心。七七的手是很小,手指很細,指尖總是微微有些紅。阿全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說,“蘇七七。”
那日她說:“我嫁給你,以後冠了夫姓就是蘇,蘇七七,多好聽。”
蘇七七。
真是很好聽。
“不,我是蘇太太。”七七高興地摟了一下他的腰,“謝謝你送我戒指,我請你吃冰激淩。”
“你還真賺啊。”阿全笑出聲來。
七七跑到對街去買冰激淩的時候他在花壇邊坐着,點了一支煙。街上車水馬龍的人很多,隔着車流和人流他看見七七朝他揮手。
那時候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從沒有想過在這紛擾的人群裏原來有一個身影是屬于自己的。
阿全低了低頭,正打算掐了煙走過去的時候,卻看到了那輛突然停在對街的小面包車。七七不見了,就在短暫得像眨眼一樣的瞬間,七七就不見了。
他有那麽0.01秒的愣神,緊接着就朝街對面沖了過去,來往的車流差點撞到他,紛紛按起喇叭來,他也根本沒有辦法停下來,踩着一輛車的車頂蓋就追了過去,但面包車開得太快了,闖了一個紅綠燈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影子。
七七。
七七……
阿全站在原地有一種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邁腿的掙紮,他用力地抓了抓頭發,腦子迅速冷靜下來之後他扭頭朝東區跑過去。
趙允軒在東區巡邏,巡邏的時候是不能帶電話的。
他得快點找到趙允軒,他一定會有辦法,他那麽聰明,他是警察……
允軒剛轉過路口就看到一個人朝自己沖過來,出于警察的本能他立刻紮了個馬步手也放在了槍套上,但又收起了這個動作,也向身旁的同伴做了個手勢說:“認識的朋……這是怎麽了?”
阿全已經沖到他面前,來不及剎車幾乎是撞到他身上,趙允軒急忙擡手扶了阿全一把。
阿全扶着膝蓋大口喘氣,拼了命地吐出幾個字:“七七……七七……被抓……抓走了。”
“什麽?”趙允軒愣了愣。同伴看到他們這樣,問了句:“要不要通知總部?”
“等等,你先說清楚,七七被抓走了?被誰抓走了?你看清楚了……”趙允軒用力晃了一下阿全,阿全猛地甩開他的手吼了一聲,“我說七七被抓走了,被人抓走了,你不是警察嗎,你快想想辦法啊!”
“那也得知道是誰啊。”趙允軒扭頭看了一眼同伴,同伴拿出了傳呼機。
是啊,是誰呢?
阿全腦子裏瞬間像是炸開了一鍋粥似的,剛才那一瞬間的畫面如同剪碎了的紙片在腦子裏紛飛起來,他突然抓住了趙允軒的手說:“……包頭強。”
“誰?”趙允軒聽得一愣。
“盛強。”同伴說,“十三街那一帶有名的混混,現在在西區也挺有名氣的,你确定是他?”
應該不會錯。
阿全修車,他對車子的特征和特性都很清楚,那輛面包車的牌照他沒來得及看清,但車頭和開車的人他掃了一眼,沒錯的,那個人是包頭強身邊的小混混。
但是,為什麽呢?
“現在來不及想那麽多了,先得通知總部。”趙允軒急忙轉身要往警局走。
“不先去找人?”阿全猛地拉住他。
“得先回總部立案才能調動人手……”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萬一七七有什麽事怎麽辦?”阿全吼了起來,聲音太大,驚得周圍的行人都紛紛轉過臉來。
“阿全,你冷靜一點。”趙允軒皺着眉頭,“我們一定會找,但也得照規矩辦事……”
“見鬼的規矩。”阿全突然推了趙允軒一把,猛地朝一旁的垃圾桶上踹了一腳之後向後退了兩步,“你不去找我自己找。”
“阿全!”趙允軒要再追的時候被同伴拽住了,巡邏時候擅離職守要被通報處分,別說轉正了,實習期都可能被除名。
“先回總部。”同伴說,“你朋友叫什麽名字,身份證號碼你都記得嗎?”
“記得……”趙允軒看着沖進人流裏的背影,握着拳頭的手緊了緊,“我都記得。”
阿全沒有立刻沖過去找人,單靠兩條腿要走遍整個港城簡直是異想天開,他需要車。他得回車行去找一輛車,如果确定了是包頭強,他也知道在哪裏才能找到包頭強,他得立刻去找包頭強才行。
“阿全……”聽見卷簾門聲的時候,老九正在研究一輛M3的動力引擎,一扭頭看到阿全一臉慌張地跑進來他急忙也跟了過去,“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九叔我得跟你借輛車。”阿全一邊說着一邊在抽屜裏翻鑰匙。
“出什麽事了?”老九沒搭理他的借車請求,而是徑直問,“你先告訴我,出什麽事了?”
“七七不見了……不見了!”阿全翻了一通也沒有找到鑰匙,猛地将整個抽屜都抽了出來,零件和鑰匙撒了一地,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
“她讓包頭強的人抓走了。”阿全望着一地散落的東西整個人也像是散了架一樣,往後退一步沒有靠到東西,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等……”老九忙拉了把椅子過來給他坐下,“你說七七被包頭強抓走了?為什麽?包頭強不是很久都沒來找你麻煩了嗎,為什麽要抓走七七?”
“我不知道。”他用手抓了抓頭發,像是要從腦子裏挖出點什麽東西似的。
老九也沒有再問話,過了幾秒鐘之後他說:“去找三爺。”
阿全猛地擡頭看着老九,老九很堅決地又說了一次:“去找三爺,他會幫你的。”
“不……不行。”阿全搖着頭,他好不容易從那種泥沼一樣的生活裏掙紮出來,他再也不能回去了。他回去了,七七怎麽辦?可是他不回去……七七又怎麽辦?
“那你怎麽辦?你一個人去找包頭強,他要真是沖着你來的,你不是找死嗎?”
“我已經報警了……”阿全突然看到掉在地上的車鑰匙,忙伸手撿了起來說,“我自己去找包頭強。”
“阿全!”老九在後面又喊了幾聲,但阿全已經跳上車行的小貨車打開了卷簾門,老九拍着車窗喊了兩聲,阿全也沒聽見他喊的什麽,一踩油門沖了出去。
包頭強現在在西區開了幾家游戲機房,每天沒事就蹲在樓上看監控,看到有小偷小摸不老實的就叫上來教訓一頓,日子過得還挺悠閑舒心,所以當他把腳擱在桌子上晃着椅子在看監控裏那個偷偷從機器裏摸游戲幣的小子時,根本沒想過阿全會在這時候沖進來。
“他大爺的。”包頭強差點直接從椅子上翻下去,忙用腳撐了一下地坐穩了,“誰這麽不長眼睛,沒看見大爺……”
“七七呢?”都沒等包頭強把牢騷發完,人已經被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包頭強這才看清楚眼面前的人,本來要發的火突然冷卻了一樣,變成了尖銳的冰淩,“喲,這不是全哥嗎,好久不見啊,怎麽有空到我這兒來坐坐?”
“我問你七七呢!”阿全用力拽了一下包頭強的夾克領口,卻被包頭強一把推開了:“什麽七七,我還八八呢,誰知道你說的什麽鬼。”
“我看見的……”阿全要再靠近的時候,被包頭強的人攔下了,“我看見你的人把她帶走的,你有膽做沒膽認!孬種!”
“誰?”包頭強皺着眉頭扭頭看了看身旁的人,那小跟班立刻湊上來跟他嘀咕了幾句,包頭強臉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扭頭看着阿全,“那是你的妞?嘿,要不說冤家路窄了……這也算是報應了。”
包頭強忽然推開手下人走過去在阿全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一下,緊接着擡起腳朝着阿全的肚子猛踢了過去。這一下沒有防備,被踢得差點連膽汁都吐出來的阿全連着往後退了好幾步才手撐着地跪下了。
“你當年把老子打廢了現在自己泡妞泡得倒爽啊,我是不知道那是你的妞,知道我他媽絕對不會就這麽把她扔倉庫裏算了!”
“……什麽倉庫?”阿全擡了擡頭,冷不防被鍵盤在臉上砸了一下,差點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別自作多情了,你現在在老子眼裏連個屎殼郎都算不上。”包頭強蹲下身子揪着阿全的領子把他拽了起來,“老子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那妞得罪了什麽人自己不知道嗎?人家讓我給她點顏色看看我也算下手輕了,早知道是你的人我他媽怎麽都得給你打個蝴蝶結送過去……哎喲。”
包頭強捂着腦袋往後坐到了地上,沒等回過神來阿全已經壓到他身上,手掐着他喉嚨吼着:“你把她藏哪兒了?誰讓你這麽做的……”
“你掐死我啊,掐死我試試……倉庫裏沒水沒糧的,看你那妞能不能撐得過一個星期。”包頭強忽然大聲笑了起來,趁着阿全走神的間隙,膝蓋一頂就把他從身上掀了下去。
所有人突然都戒備起來,但阿全卻沒再撲上去跟包頭強扭打,而是起身後朝着翻倒在地上的椅子踢了一腳之後,就轉身走出了游戲房。
“去你的。”包頭強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的血,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在倉庫。”出了游戲機房阿全徑直就跳上了車,電話一直在口袋裏響,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趙允軒。
“什麽倉庫?”趙允軒跟着問了一句,“哪裏的倉庫?”
“我要是知道要你們這些警察幹什麽!”阿全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盤,喇叭發出了刺耳的鳴笛聲,趙允軒在電話那頭愣住了,刺耳的尖叫聲也漸漸讓阿全冷靜了下來,幾秒鐘後他說,“我只知道在倉庫,包頭強不會再說是哪個倉庫了……他說不是他的主意,是有人讓他這麽做……我不知道七七得罪了誰……允軒,我現在一點辦法都沒有,你不是警察嗎?你不是能除暴安良嗎?你幫幫我,幫我救救七七……”
趙允軒許久都沒說出話來。是啊,他不是警察嗎,他不是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嗎?
為什麽到了這個時候,他除了在電話這頭聽着阿全無力的求助聲之外,什麽都做不到呢?
“趙允軒。”長官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允軒急忙挂了電話轉身朝上司敬了個禮,那長官問道,“你說的被綁架的那個女孩子,我們從人口庫裏查不到,你能不能再詳細一點?”
“好……她是我奶奶福利院裏的孤兒……”趙允軒有些語無倫次。他知道如果阿全在,一定又會暴跳如雷,但是沒有辦法,所有的事都要按程序來,他不能跳過所有的同事一個人去找人,更不可能開着警車滿世界亂闖亂抓。
他也想找到七七,但是他沒有辦法。
——去找三爺。
挂斷電話,老九的聲音又在阿全耳邊回響起來。
去找三爺……去找孟軍山……他會幫你,他有能力幫你……
阿全握着方向盤的手漸漸收緊,手裏的電話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樣,屏幕被按亮了,鍵盤就在眼前,但他不知道孟軍山的號碼,他更不知道這時候該去哪兒找孟軍山。
“九叔……”電話終于還是接通了,阿全用額頭抵着方向盤,閉了閉眼睛說,“我去哪兒能找到孟三爺?”
孟軍山放下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他起身合上文件正打算拿外套的時候就聽見助理在門口一路喊着“對不起,您不能進去……”一邊就朝着門口來了。
拿外套的手頓了頓,孟軍山一擡頭就看到了玻璃門外的年輕人。
“孟先生,他……”助理一臉慌張地看着他。孟軍山卻沒有生氣,只擡了擡手說:“你下班吧。”
阿全的眼睛很紅,但看得出來他不是哭過了,那是着急燒紅的。雖然孟軍山現在還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但他知道這對這個年輕人來說一定是大事。
“出什麽事了?”孟軍山轉身從飲水機裏倒了杯水遞給阿全,阿全沒有接。他手抖得厲害,可能一路抓方向盤抓得太緊,現在整條胳膊都在顫抖,怕接過來杯子裏的水就灑了。
“三爺……”毫無防備的,年輕人就這麽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雖然有地毯,但膝蓋撞擊地面還是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孟軍山端着杯子的手保持着剛才的水平度,低頭看了看跪在面前的人說:“這什麽意思?”
“……我沒有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求你幫幫我。”阿全撐着地的手顏色發白。
“需要我幫你什麽?”孟軍山的聲音沒有起伏,轉身放下杯子後才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這年輕人的顫抖,是從骨髓一直延伸到皮膚的顫抖。
他真的很害怕。
這一定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才會如此害怕。
“七七不見了……”阿全擡起目光,眼神空洞得和他之前見到的好似不是同一個人。
“七七?”孟軍山皺了皺眉頭。
“就是那天……那天酒吧門口跟我一起的女孩……”
“哦。”孟軍山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具體問這個名叫七七的小姑娘是什麽人,但從阿全此刻的狀态他可以判斷出,這個名叫七七的女孩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她不見了?”
“是……”跪在地上的人低着頭,手指緊緊地揪着身下的地毯,“……她被包頭強抓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會怎麽樣……他說把七七關在倉庫裏,但我不知道是哪個倉庫,我……我已經沒辦法了……”
“你等我一下。”孟軍山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敘述,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了電話。
阿全看着他。
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很平靜,但這并不是事不關己的平靜。
他的冷靜和沉默之中透着一股強大的力量,連他拿起電話時候的樣子都充滿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力度,好像他已經把這個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掌控在手心裏一樣。
這難道就是他所謂的……金錢的好處?
“……有消息就打我電話。”孟軍山挂斷電話之後重新走回到沙發旁坐下了說,“你說的包頭強我剛打聽過了,是龍晉言手下的人,西區那邊的人說,下午的時候好像确實看到他帶走過小姑娘……”
孟軍山端起桌上的水遞給他:“他說把你朋友關在倉庫裏,應該說的是龍馬建設的倉庫。龍馬建設旗下的倉庫少說有幾千個,廢棄的就有幾十個,我已經讓人去找了。”
阿全聽着孟軍山有條不紊地說完這些話,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都像是一記重錘一樣讓他的心跳漸漸緩慢下來。
“謝謝。”他終于伸手去接過杯子,紙杯送到唇邊的時候,孟軍山翻開了打火機,“叮”的一聲,這細微的聲音也讓阿全的神經跟着跳了跳。
“這件事……”孟軍山突然轉過臉來看他,“你報警了嗎?”
“啊……”阿全放下杯子重新看着孟軍山,他不知道孟軍山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有點害怕因為這樣他會收回剛才的決定,不再幫助他了。
“我……我告訴了朋友……他是警察……”
“朋友?哦,那天也和你們在一起的年輕人。”孟軍山合上了打火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起身走到了落地窗邊,“那這件事我就不太方便出面了,等有消息的時候,你直接去找警察就行……”
“孟三爺……”阿全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像是要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樣握緊了手裏的杯子。
“你不相信警方嗎?”孟軍山微微側過身來看他。
是啊,難道還不放心警察嗎?
趙允軒不是說過,只要當了警察就能保家衛國除暴安良,就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那為什麽自己竟然會在聽到孟軍山那句“直接去找警察就行”的時候會突然變得這麽猶豫和害怕,剛才孟軍山帶給他的一絲冷靜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徹底地土崩瓦解了。
是的,他不信任那些警察,已經五個小時了,他連一點消息都還沒有收到。
但是孟軍山卻只用了短短幾分鐘,就已經搞清楚了七七的情況。
他沒有選擇,他此刻所能依附的,只有這種力量。
只有它了。
“我誰都不信,”阿全用力捏了捏手裏的紙杯,“我只信我自己。”
孟軍山看着他沒有說什麽,隔了一會兒才又轉過身去看着落地窗外。
男人的背影很單薄,如果不是和阿全而是跟他的貼身保镖站在一起的話,會顯得更消瘦。但這麽消瘦的一個人,卻似乎掌控着他想都想不到的力量。
“孟先生……”他忽然低下頭,望着紙杯裏微微顫動的水面說,“您有沒有過那種……無助到害怕的感受?”
孟軍山側過身來看着年輕人,他低垂着腦袋的樣子很沮喪,但和他所見過的其他人的沮喪不一樣,那看起來已經熄滅了的火堆下,有燃燒着的星星之火。
孟軍山看到了。
“有過。”他說,“很久之前曾經有過。”
“那您……”阿全擡起目光,直直地盯着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現在還會嗎?”
“不會了。”孟軍山沒有再看他,轉過臉去望着玻璃上映出的影子,“我再也不會讓我自己有那樣無聊的感受了。”
“73號倉庫?”趙允軒坐在警車的副駕駛座上,警車嘀嘀的鳴笛聲吵得他聽不清楚電話裏的聲音,“你說哪個碼頭?好我知道了,我們現在過去。”
“你确定是73號倉庫?”開車的同伴看了一眼趙允軒,“那個倉庫不是剛剛……”
“先過去。”趙允軒握着電話的手緊了緊。
他沒有在電話裏告訴阿全,幾分鐘前接到報警說有倉庫着火,而那個倉庫就是73號倉庫。
如果七七真的在73號倉庫……
趙允軒用力做了個深呼吸,這是事發幾個小時以來他第一次希望得到的是假消息。
一定是錯的,這個消息一定是假的。
趙允軒靠着椅背,用力捏着手裏的電話對同伴說:“開快點。”
火已經從倉庫碼頭燒到了岸邊,火星子濺出來直接都往海裏蹦。
趙允軒幾乎是沒等車停穩就直接從車上蹦了下來,身後一輛輛警車接踵而至,連消防車也已經停了好幾輛,高壓水槍像巨龍一樣一條條伸出來,朝着沖天的火舌噴吐白霧。
“我的天……”
即便隔得這麽遠,也能感覺到火舌的熱浪,沒有辦法靠近,即使是穿着消防服的消防員也根本沒有辦法靠近。
“……七七!”聽見身後有緊急的剎車聲時,趙允軒才轉過身。
阿全正從後面沖上來,幾個消防員拉着隔離帶攔住他,但那整個人就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往前沖着。
“阿全!”趙允軒想都沒來得及想就沖過去拉住他,“你瘋了嗎?沖進去會死的……”
“可是七七在裏面!她在裏面啊!”阿全猛地朝趙允軒腿上踢了一腳,疼得允軒差點咬斷了舌頭,卻還是沒松開手。
“七七不一定在裏面,消息可能是錯的!”
“不會錯的!消息不會錯的!七七一定在裏面!”阿全朝趙允軒肚子上打了一拳,趁着趙允軒松手的間隙正要往裏沖,卻被趙允軒攔腰抱住了。
“你冷靜點行不行……就算七七在裏面,也已經不可能救出來了!這麽大的火,什麽東西都已經燒沒有了,七七就算在裏面也已經……”
趙允軒猛地感到懷裏的人失去了力氣,他沒控制住力道,差點就這麽一下子摔趴在地上。趙允軒有些擔心地擡起頭,火光下阿全的表情很吓人。
“……已經死了。”阿全補完了他尚且沒有說完的話,火光中那一抹冰冷的目光寒得讓人肝顫,他望着趙允軒,“你想說,即使在裏面,七七也已經被燒死了,是嗎?”
“那對你們來說只是一條人命而已……”阿全突然揪住趙允軒的領口,“但對我來說,那是七七!是七七你懂嗎!那是我全部的人生……你懂嗎?你不會懂!你怎麽可能會懂!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全哥,全哥。”跟着阿全的小貨車一起停下來的那輛黑色私家車上也下來了幾個人,在這時候撲過來死死地拉住了他。
“你不是警察麽……”阿全咆哮般地朝趙允軒吼着,“不是說當了警察就可以保家衛國除暴安良麽……”
趙允軒愣了愣,阿全的臉上有光,但那并不是火光,是水痕反射出來的光。
趙允軒突然覺得呼吸一緊,他從沒有見過阿全哭。
這是第一次。
但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不是說好替我保護七七的嘛!你不是說當了警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