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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賈寶寶剛出去, 就見一個商人打扮的男人走上前, 朝賈寶寶行禮。

“寶二爺, 小的剛從揚州回來,這些東西都是林少爺讓小的送給您的。”商人指了指院子裏的幾個箱子。

賈寶寶左右看看,問道:“林哥哥還未回來嗎?”

商人搖頭,“林大人病重, 林少爺還在他身側侍疾。”

賈寶寶不由得收回視線, “林哥哥可有什麽托你帶來的信?”

商人接過一旁小厮遞過來的匣子,恭恭敬敬地奉上。

商人笑道:“林少爺說您看過裏面的便知道了。”

賈寶寶點頭,“麻煩你了。”

她遞給襲人一個眼色, 襲人拿了些辛苦錢給商人。

賈寶寶抱着匣子回到屋內。

晴雯迎了上來, 既緊張,又責怪道:“您也太着急了,就這麽出去了, 着涼了怎麽辦?”

賈寶寶笑嘻嘻道:“我身體好着呢,別擔心。”

晴雯無奈。

賈寶寶又道:“林哥哥托人送了些東西, 你去跟他們查點一下, 看看都有什麽。”

晴雯領命而去。

賈寶寶走近內室,在長榻上坐下。

她徐徐打開盒子, 卻在裏面看到一枝梅花,孤零零的枝幹上幾朵梅花邊緣開始泛黃。

這是揚州的梅花。

她小心翼翼地将梅花取出,卻在下面發現一張梅花箋, 上面的字跡飄逸灑脫, 頗有風骨。

“江南無所有, 聊贈一枝春。”

這只千辛萬苦送來的梅花箋上還殘留着淡淡梅香。

賈寶寶的心突然一軟,說不出話來。

系統:“這可真是用盡心意了。”

賈寶寶笑了笑,繼續往匣子裏看,匣子裏卻放着好幾封信,有的寫得滿滿的,有的只是寥寥幾筆,有的信紙上面只是畫了些江南的雪景。

她一封封看去,一直看到傍晚。

林黛玉在最後一封信中寫道:“每日都想與你說些什麽,零星片語不成文,便将這些都擲于匣中,不知不覺竟集滿了一匣子。上次你無意間裝進來送給忠順親王的信,我已看過,此事我心中已有計較,切勿再因我涉險,否則,終此一生,我心不安。”

他又談及林如海的病症,言談間頗為消極,似乎林如海再也撐不下了。

“父母少年夫妻,伉俪情深,若非為了我,父親早有追尋母親的去意。如今,我已懂事,父親再無人間牽挂。我時常想起遺山先生的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即便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寶玉,我也只為你一人而來。”

看到最後,她的手一松,單薄的信紙飄飄蕩蕩落向地面。

賈寶寶忙俯身拾起,捏住了信紙一角。

她卻不忙起身,只是彎着腰,盯着自己的褲腳。

因為系統的關系,她總是會把這個世界當作假的,看作一場游戲,殊不知戲中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真的,真的愛,真的很,真的悲傷,真的流淚。

她仿佛觸摸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

“系統啊,我覺得我現在不需要那盒胭脂也可以看到這個世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吻你?”

賈寶寶掃了他一眼,“不,當我什麽也沒說。”

系統:“……”

不論怎麽樣,他還是希望她能夠一直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寶寶。

……

臘月二十九,一大清早,天還未亮,賈寶寶就被衆人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她揉着眼睛,啞聲問:“這又怎麽了?”

麝月取下放在熏爐上的衣物,笑道:“寶二爺是睡迷糊忘了吧?今兒個是老爺、老太太、太太進宮朝賀的日子。前些日子,陛下下了聖旨,給了二爺一個恩典,讓二爺一同進宮去。”

賈寶寶眨了眨眼睛,這才從睡迷糊的腦袋中翻出這件事來。

“哦,這樣啊。”

她攏了攏頭發,開始穿衣。

麝月為她整理衣衫,笑道:“這身衣服穿在二爺身上,當真好看。”

雖然她無品無級,但陛下恩準她進宮朝賀,又賜給一套鬥牛服給她。

真可謂是皇恩浩蕩,讓人惶恐不已。

她穿好衣服,随着賈家衆位有诰封之人,進宮去了。

這還是她來這裏這麽久第一次進宮,雖然被教導了禮儀,她那一雙眼睛還是不安分地看來看去。

待朝賀結束後,陛下卻命貼身太監,将她留了下來。

賈寶寶不明所以,卻并不害怕,她随着太監來到一處暖閣內。

不過片刻,皇帝便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衣服還未換,一副匆匆而來的模樣。

賈寶寶準備行禮,卻被皇帝一把扶了起來。

皇帝淡淡道:“無需多禮,朕也沒想到這麽快就又和你見面了。”

賈寶寶低垂着頭,“草民榮幸。”

皇帝溫聲道:“你可給朕送了一份大禮。”

他走回桌子後,從桌面上拿起一張折子。

他捏着折子輕輕磕在桌面上,“寶玉,你可知這折子裏寫了什麽?”

賈寶寶搖頭。

皇帝笑了,“這是東平郡王參你伯父賈赦的折子。”

他居然真的遞折子了?!

賈寶寶猛地擡起頭,直面龍顏。

皇帝生了一雙眠鳳眼,他眼中并沒有什麽怒氣,反倒很溫和地看着她,眼尾的褶皺泛處一絲溫情。

“看來你都知道了。”

賈寶寶鎮定道:“是,是我告訴東平郡王,希望他能替我上一份折子。”

皇帝:“哦?你跟老五玩得好?”

賈寶寶:“……”

他笑了一聲,“不是這樣嗎?朕以為這樣的事你會先告訴忠順親王,畢竟他很看好你。”

賈寶寶想了想,不怕死道:“我跟忠順親王提過了。”

皇帝一臉明了,“難怪了。”

他對自己幾個兒子的斤兩摸得十分透徹,說到這裏他便已經明白了這裏的門道。

皇帝放下奏折,随口道:“然後你去找了東平郡王?”

賈寶寶搖頭,“我本來是要找北靜郡王的,結果在路上碰到了東平郡王。”

“那你的交往可真夠廣泛的。”

賈寶寶閉口不言。

皇帝在桌子後的墊着白熊皮的金椅上坐了下來。

“朕問你,這折子上所說都是真的嗎?”

賈寶寶笑了一下,“我告訴東平郡王時,五分真五分假,不知道東平郡王告訴陛下多少。”

皇帝笑罵她:“你這個小機靈。”

他的手叉在一處,放在膝蓋上,“說吧,你說動東平郡王遞上這一份折子的真正原因就是想要面聖吧?”

“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其實,賈寶寶在對水清提起這件事時,用自己代替了林黛玉受害者的位置,一來這樣更容易讓他将奏折遞上去,二來習慣将一切都掌握在手裏的陛下,定然會注意到這裏面的漏洞,從而叫她前來,把事實說明白,這樣就能為她争取到足夠的時間了。

賈寶寶一撩衣擺,準備朝陛下跪下。

皇帝敲了一下桌子,“不必了,你直接說吧。”

賈寶寶頓了頓,立刻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她:“你根本不想跪吧?你這樣的人……我從你眼中看不到對天家的敬畏。”

賈寶寶:“……”

“要是朕再年輕一些,是很願意教導你這樣的人,打掉你的銳角,磨平你的傲氣,最後你會成為朕最好用的工具,不過,現在朕老了,對待年輕人一向很寬容。”

他笑呵呵說出這一番話,卻讓她後背發涼。

賈寶寶:“多謝陛下恩典。”

“嗯。”

她便一五一十說起了自己偷聽到賈赦的話,以及林黛玉回鄉路上遇到的水匪。

皇帝的眼神沉了下來。

賈寶寶說完這些,見陛下沒有發話,又順嘴将賈琏、賈赦跟南安郡王和東平郡王的事情說了出來。

直到她把自己知道都說盡了,他仍舊沒有發話。

他眼簾蓋住細眼一半,給人一種睡着的錯覺。

暖閣安靜的出奇。

時間如同金色的沙粒,一點一滴從地上游走。

“朕知道了。”皇帝看着她,輕輕笑了一下,無論是謀殺還是謀逆在他眼中仿佛都不是問題。

賈寶寶不禁想到秦可卿的父親,也就是曾經的當朝太子,到底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謀逆?是不是會覺得自己的父親是一座永遠翻不過的高山,自己明明貴為太子卻被人掌控着,那個他最親也最尊貴的人永遠這樣溫和地望着他,仿佛無論他做出什麽,都不會引起他太大動搖?

她一邊思索着,一邊道:“是,草民告退。”

她慢慢後退,等到腳後跟抵到門檻的時候,前方突然響起了他的聲音。

“以後記着,不要把你所知道的秘密都說出來。”

皇帝坐在明亮的金椅上,整個人像是包裹在太陽中,他含笑望着她,指點道:“給自己留些防身用的秘密,因為你永遠無法讀到他人的心。”

賈寶寶站住了。

皇帝輕聲道:“好好考試,朕等着你為朕肅清一切污垢,為朕的江山‘去疾’。”

賈寶寶微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去疾的第一步當然要從草民和賈府做起。”

他面露愉悅,“有卿如此,朕複何求?”

……

回去的路上,系統不斷訓斥她:“你實在太過大膽了,你有沒有想過一不小心把自己折進去了怎麽辦?”

賈寶寶笑眯眯道:“沒關系的,我是感覺到陛下不會生氣,才敢說這些的。”

系統語氣莫名道:“是啊,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在陛下面前操了個耿直赤子的人設。”

她閉上眼睛,倚着車壁,嘴裏哼着小曲。

系統盯着她,不放心道:“你老實告訴我,你今天這麽勇猛,不會是為了你林哥哥吧?”

賈寶寶笑了,“怎麽會?我明明是為了自己的任務。”

“最好如此……”系統嘟囔着。

然而,就在她馬車要出宮城門的時候突然被攔了下來。

一道微沉的聲音響起:“錦衣衛例行檢查。”

這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耳熟。

賈寶寶忍不住看向車簾。

這時,一只玉手探了進來,抓住了厚厚的簾幔,微微揚起一角。

在白雪的反光中,她看到了一抹灼豔。

那是……

賈寶寶忍不住傾了傾身子。

簾幔卻重新落下。

“那個……大人,沒問題了吧?”

“嗯,是沒問題,不過,我有事要出宮,要搭乘這輛馬車,沒有問題吧?”

“這個……”

“嘩啦”一聲響,他似乎把繡春刀展示了一下。

馬夫飛快道:“無妨,無妨,大人請。”

那人發出一聲輕笑,緊接着,他就像是一條豔麗的毒蛇一般,在地面輕輕一滑,蹿進了馬車中。

他擋住了車門,朝賈寶寶歪了歪頭,壓低聲道:“小寶玉,真是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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