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風賦(二)
——長安城——
經過好幾天的奔波,李忱終于回到了長安,這一次,她心中原本的存疑有了肯定,母兄的死,絕非那麽簡單,自大唐開國,親王可獲實封,有開府置屬之權,這就導致了藩王作亂,皇帝登基後,徹底削弱了東宮的班底,裁撤東宮衛,只剩輔佐教導的文官班底,而對于諸王,封地變成食邑,于長安城大明宮腳下設立了一個親王院,裏面有十餘座親王宅,成年的親王居于內,皆只有文官班底,皇子們集中住于一處,便于管轄。
但不受寵的雍王卻成為了一個例外,十五歲便獲得特許搬離出宮,皇帝并沒有讓她進入親王院,而是命工部特意在萬年縣南邊的靖安坊內翻修了一座宅子給她。
只有李忱和一些年輕的侍臣對此感到奇怪,天子怎會為不讨喜的皇子開特例。
只有宮中的年長者知道原因,李忱乘車從春明門進入長安城。
正好遇到城內巡邏的金吾衛,見馬車車輪軸上夾有黃土,便将其攔截。
直到李忱将金魚符示出方才賠禮放行,“末将失禮。”
馬車經過東市時,被擠得無法動彈,并不算長的路,足足走了兩刻鐘之久。
雍王府在萬年縣的靖安坊內,坊間有一座寺廟,比起萬年縣東北處的各坊,靖安坊還算安靜。
李忱回京,并沒有先入宮向皇帝請安,而是去了老師雍王傅褚廷桧的宅中。
京兆少尹褚廷桧是雍王府的親王傅,乃當世書畫之名家,其父也是皇帝的老師。
李忱回京的日期恰好不在常朝與朔望日,故褚廷桧于官署忙完事務便回了家,正是這樣,李忱才會登門。
家奴來報後,正在納涼的褚廷桧急急忙忙走出院子,“大王。”一家老小皆叉手行禮。
李忱作揖回禮,“老師。”
褚廷桧便将李忱推到了一個僻靜的小院中,“下官不是囑咐過雍王,不要再追查當年之事了嗎,您怎麽還是不聽呢?”
李忱撇過頭,“此惑若是不解開,我終日無法安寝。”
褚廷桧長嘆了一口氣,“雍王回京,可知聖人賜婚一事?”
“賜婚?”李忱愣住,“我剛回長安,還未來得及回府就先來找老師您了。”
“聖人怎麽會賜婚給我?”李忱有些不敢置信道。
“且是三省加蓋的诏書。”褚廷桧道。“現在滿朝文武都知道了,雍王要納九原太守之女為妃。”
李忱瞪着雙眼呆滞住,當日她以為是青袖的玩笑話,誰也沒有當真,“是太子殿下向聖人提的?”
“雍王怎知?”褚廷桧反問道。
雍王搖頭,她的眼裏并沒有抗拒,只是有諸多的疑惑,她不明白皇帝為什麽要賜婚。
“雍王既然是剛回京的,那下官就不便留您了,快些回府更換公服入宮去。”褚廷桧提醒道。
李忱從王傅家中離開,但沒有着急回府,而是去了靖安坊的寺廟上了一炷香,對于佛道,她并不信奉,但每次外出回來她都會去上香。
李忱回府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而那塊金魚符則被挎在了腰後的蹀躞帶上。
李忱推着輪車将房門打開,換上緋色公服守在門外的文喜便入內将她推出,“郎君與蘇小娘子的緣分,看來是上天安排好的,天作之合。”
“對于她而言,或許不是吧。”李忱嘆息道。
“郎君是怕蘇小娘子适應不了宮中的規矩?”文喜問道。
“她像草原上的馬,天上的鷹,又豈會甘願呆在狹小的囚籠裏。”李忱看着宅子外廣闊的天空道。
“可是聖人的旨意,誰能夠違抗呢。”文喜道,“蘇娘子,注定是咱們雍王府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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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下馬車後,文喜推着雍王進入建福門,負責鎮守宮門的中郎将李忠義見是雍王,便上前叉手行禮道:“見過雍王。”
“阿兄,你還是喚我十三吧。”李忱道。
李忠義是宗室子弟,也算是李忱的族兄,二人年歲相差不大,少時有些交情。
“十三郎,前陣子聖人與張貴妃動了怒,一氣之下将貴妃娘子送出了宮,前幾日才接回,你入宮面聖,需謹慎說話。”李忠義提醒道。
李忱拱手,“多謝兄長。”
皇帝在承歡殿與張貴妃下棋作樂,政事則交給了一衆宰相,遇到國是便由馮力傳達。
棋盤旁放着一盤荔枝,荔枝底下墊了一層碎冰,兩個掌扇宮人搖着團扇。
皇帝與貴妃對坐在涼亭下,馮力候在一旁,張貴妃與皇帝對弈,并不像那些大臣會作讓步。
皇帝看着棋局,自知下錯了棋,便笑道:“寰兒的棋藝越發精湛了。”
“都是聖人教的好。”張貴妃回道。
內侍監馮力見棋局對皇帝有些不利,遂朝身後立着的宦官作了個手勢。
宦官見之,便走到一旁梁下,朝着一只白色鹦鹉喚了一聲,“雪花娘。”
白鹦鹉通人性,便飛到棋盤上将棋局攪亂,這只鹦鹉是皇帝與張貴妃所養,自然不會受到責怪。
“聖人萬年。”
“聖人萬年。”白鹦鹉一邊扇動翅膀一邊叫道。
惹得皇帝大笑,“你看這雪花女。”
“啓禀聖人。”谒者入內叉手,“雍王求見。”
皇帝親自将鹦鹉放回架子上,一邊挑逗,一邊問道:“雍王回京了?”
谒者點頭,“回聖人,雍王就在承歡殿外。”
皇帝回頭看了一眼張貴妃,見她臉色平常,揮了揮手道:“宣。”
馮力親自出去與兩個宦官合力将李忱推進殿,而文喜則候在殿外。
皇帝來到正殿,端坐在殿內召見雍王,張貴妃也在一則。
李忱撐着扶手想起身行禮,皇帝見她如此,罷了罷手,“你身子不便,這些就免了吧。”
“謝聖人。”雍王道。
皇帝看着李忱,沒有詢問她去北地做什麽,而是問道:“與九原太守之女的婚事,你可知道?”
李忱叉手,皇帝旋即又問道:“這是你的長兄向吾提議的,你自己呢?”
“臣沒有異議。”李忱回道,“謝聖人賜婚。”
皇帝看着李忱,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他摩挲着手很是不悅,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想看見這張臉,“你沒有異議是最好的,要謝,就去謝你的長兄吧。”
“是。”
就這樣,李忱入宮只與皇帝說了不到三句話,皇帝也沒有多問,李忱也沒有多說。
由于自己調查的案件與太子有關,李忱并沒有去東宮,文喜推着她在離開承歡殿的宮道上遇到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頭上紮着總角。
“阿兄。”他朝着李忱高興的奔跑,一個年老的內侍緊緊跟在身後。
待湊近了,李忱便摸了摸他的腦袋,“十七。”
十七皇子李愉,算是李忱看着長大也是關系最密切的弟弟。
“可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阿兄了。”李愉說道,随後他湊到兄長的耳畔小聲提醒道:“貴妃娘子偷吹了阿兄送給她的竹笛,阿爺生氣就把她送出宮了,前幾日才接回來的。”
李愉很是聰慧,知道這件事情與兄長有關,聽到兄長回京的消息便從居住的寝殿跑出來了。
李忠義在宮外,知道的沒有李愉那麽詳細,李忱側頭看了一眼承歡殿。
她與張貴妃,也是因偶然在一座寺院相識,那時她并不知道張氏就是自己兄長将要迎娶的吳王妃,盡管如此,她對張氏也并無愛慕之情,贈笛,不過是因為興趣相投。
通過李愉告知的詳情,讓李忱便知道了皇帝十分芥蒂此事,同時也讓她明白,自己絕不能與張氏走得太近,否則以天子的疑心,很有可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在母兄的疑案還未查清,大仇未報之前,她絕不能死。
李忱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紙包,李愉聞到了香味,瞪着大眼珠子問道:“是東市賣的菓子嗎?”
李忱點頭,李愉高興的接過,“前不久周王兄也給了一份,可香了。”
“周王?”李忱疑道。
李愉點頭,“貴妃娘子還沒送出宮前,周王兄在承歡殿與阿爺和娘子用膳,阿爺中途去了外朝,周王兄便也離開了承歡殿,菓子是承歡殿內的,周王兄帶出來就給了我,說是娘子賞賜的,剛好遇到,就分了一半給我。”
李忱旋即囑咐道:“在宮中莫要調皮,你現在大了,旁人的話你要會辯解,不要聽之任之,別人給的東西,也不要輕易接受。”
李愉點點頭,“以後除了阿兄與吳王兄,愉兒不會再輕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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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忱回京的消息也傳到了東宮,太子李怏以雍王腿腳不便,屈尊至雍王府,将賜婚的消息告知雍王。
李忱并沒有和太子提及她與蘇荷相識之事,“那九原太守之女,性格豪爽,不像長安城那些世家之女心思複雜,她又是将門之女,身手不凡,想來你見了她,定會喜歡,此事決定的匆忙,未來得及詢問你,吾便自作主張向聖人請了旨,十三郎不會怪吾吧。”
“殿下替臣的婚事如此操心,臣已是感激,豈敢怪罪。”李忱道。
太子覺得雍王回來後生分了許多,便靠近拍了拍她的手,“十三,在家,你我是兄弟,不用這般拘謹。”
太子給李忱的感覺,不像是大惡之人,然人會僞裝,而太子又是落水案的最大受益人,太子對她越關照,李忱的疑心便越重。
随後太子拍了拍手,幾個侍臣擡來一些吃穿用物與一箱銅錢。
因為身體的缺陷,李忱是衆多皇子中,最受李怏照顧的一個。
“足貫五十,不多。”李怏道,“你先拿着,缺什麽就派人到東宮來報。”
“殿下,我…”
李怏旋即起身,看着屋內斜入的夕陽,“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入宮昏定了。”
太子是帶着長子長平郡王李淑來的,李淑并沒有緊跟父親離去,而是轉身向雍王行禮,“王叔。”
李淑僅比李忱小一歲,自幼聰慧,深得其祖父的喜愛。
李忱看出了長平王的來意,“侄兒想向王叔讨一幅字。”李淑叉手微微擡手道。
李忱便帶着長平王去了書房,但長平王意不在雍王的字。
李忱心中明白,沒有當即拿字給他,進入書房,叔侄二人都像變了一個人,“長平王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王叔同淑兒一起長大,是至親,也是摯友,有什麽話,淑兒就直說了。”長平王直起腰杆,盯着李忱問道:“王叔去朔方,究竟為何?”
作者有話說:
V前随榜哦
廢太子有兒子,太子也有幾個兒子,皇帝賜死了三個年長的親王,還剩七王李恪,十王李恬,其他的夭折了。
五十貫換算成人民幣大概一萬多的樣子。(太子要養活一大班底比較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