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7章 秋風賦(三)

秋風卷入書房,吹起兩側圓柱下淺褐色的簾帳。

“長平王有此問,想來是知道原因的,又何必再來追問呢。”李忱道。

李淑朝雍王弓腰叉手,“十三叔是衆多王叔中,淑兒最為欽佩的一個,也是關系中最親近的,您和我都是父親看着長大的,是我的至親也是友人,父親仁善憨厚,王叔是知道的。”

李忱看着長平王,“小淑。”

“王叔,那樁案子,父親是直接受益人,可父親,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儲君。”李淑又道。

李忱感到很無奈,她拍了拍長平王的頭,“你放心,王叔知道你父親是什麽樣的人。”

李淑旋即屈膝跪下,“淑兒不想看見至親相殘。”雍王李忱有整個清河崔氏做後盾,若能得到李忱的支持,東宮的地位便能穩固。

長平王幼機敏,親善仁孝,因太子對雍王的照拂,李淑與李忱也是自幼交好。

與憨厚的太子不同,李淑心思深沉,觀察入微,又是皇長孫。

“王叔答應你。”李忱彎腰将李淑扶起。

而後,長平王要走了李忱的一幅字,這是他敬佩李忱的其中一點,諸皇子中,唯李忱才學最佳,李淑頗愛書法,每遇瓶頸便會來求問王叔李忱。

送走李淑與太子後,李忱并沒有停止追查案子,至于對李淑的話,不過是為了讓其寬心。

從母兄離世,父親疏遠,她便不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與自己關系好的幾個兄弟。

太子雖表現的仁孝,但太子身後有整個範陽盧氏,在案子查清前,太子仍無法洗脫嫌疑。

太子與皇孫前腳剛走,後腳孝真公主的人馬就趕到了雍王府。

侍女穿着男裝,模樣清秀,叉手行禮道:“見過雍王。”

李忱坐在庭院裏,手中還拿着一本書,“我回京,阿姊也知道了麽?”

“只要太子殿下收到關于雍王的消息,怕是誰也瞞不住的。”侍女回道。

“阿姊有什麽話?”李忱問道。

“明日巳時,公主請您到東市常平倉後的聚全酒肆喝茶。”侍女道。

“知道了。”

--------------------------------

翌日

蘇荷帶着青袖從九原一路騎馬進入京畿道,抵達長安時,青袖累得差點從馬背上摔下。

她的體力與騎術都比蘇荷差太多,為此蘇荷還特意放慢了速度,若是蘇荷一人獨往,昨日就能到達長安。

陸慶緒還在長安,且被封為了鴻胪卿,蘇荷原本沒有想過會如此匆忙來到長安,奈何朝廷突然下了一道诏書,一道讓她不得不入京的诏書。

剛進入長安城,蘇荷就被長安的繁華景象迷住了眼。

城池的築牆高聳,守城的禁軍高大威武,城內來往的車馬極多,樣式也十分繁雜,其中還有青牛拉的犢車,駱駝拉的奚車,人們都穿着不同顏色不同質地的袍衫,長安的富貴,遠不是九原能比的。

蘇荷穿着外祖父送她的男子袍服,頭頂着鬥笠,牽馬行走在長安城中。

她們從東城門進入,大明宮就在長安城的東北隅,故而達官顯貴多居于城東。

坊與坊之間的過道上,行走着遍地的朱綠青衣,偶爾也能見到騎在馬背上的紫袍,架勢極大,身後都會跟着一群随從,不管人群多麽擁擠,也都會避讓出一條路來。

蘇荷來到長安,人生地不熟,她無法進入守備森嚴的宮城,便想先去尋找舅舅。

“娘子,趕了一早上的路,您不餓嗎?”青袖埋怨道。

“舅父說過長安有東西兩市最為繁華,我們是從東邊進來的,這裏應該離東市不遠。”蘇荷道。

随後她們看見了幾個推着菜蔬的老漢,蘇荷猜測應該是送到東市販賣或者供給酒樓的,便同青袖跟上了老漢。

東市有一湖,湖岸幾乎全部都是酒樓,街道兩邊的商鋪圍滿了采買的人。

蘇荷經過聚全酒肆卻沒有進去,而是去了不遠處一家臨街的棚下,只因招牌柱下擱着一塊板子,板子上寫着河南胡辣湯。

青袖聞着聚全酒肆內飄出的肉香,依依不舍的跟着蘇荷離去。

“兩位小娘子,要點什麽?”夥計拿着一張空盤笑眯眯的走近。

“兩碗胡辣湯,兩張胡餅。”蘇荷道。

“好嘞。”夥計應道。

“啊?”青袖驚訝道,“大早上,咱就吃這個呀?”她還以為跟着娘子進京能吃好吃的呢,她們從河南道而來,結果在長安的第一頓飯還是河南道的特色。

“我們進京是有事要辦的。”蘇荷道,“難道你真的想讓我嫁給雍王?”

“奴不是這個意思。”青袖低頭道,“可咱千裏迢迢入京,累了這麽久,總要吃好吧。”

蘇荷沒有理會,“我覺得這胡辣湯就挺好。”

青袖無言,她還心心念念着聚全酒肆裏的炙羊肉,便往酒樓看去,旋即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娘子,娘子!”她猛的拍着蘇荷。

經她一拍,蘇荷差點被胡辣湯嗆住,“你…”

“娘子,那是不是崔小郎君啊。”青袖指道。

聚全酒肆前,幾個穿着華麗的侍女将路清出并驅趕行人。

侍女推着書生裝扮的李忱,孝真公主穿着襦裙,額間還畫有桃花钿,笑眯眯的看着李忱,“好十三,那朔方的風沙好像還将你吹好看了似的,天爺真是不公平,這麽俊的一個郎君,怎就是我的親弟弟呢。”

“阿姊就別拿忱說笑了。”李忱耳紅道。

孝真公主走近,彎腰将一個馬蹄金塞到李忱懷裏,足有幾斤之重,“阿爺賞的。”

李忱推辭不受,孝真公主便道,“雖說親王納妃禮部會操辦,可你往後要用銀子的地方多了去了,拿着吧,我與你姊夫沒有孩子,用不着這麽多錢。”

“阿姊忘了,我已經封王,有食邑與俸祿了,況且昨日太子兄長已經給了我五十貫。”李忱還是推辭不肯接受。

“什麽?”孝真公主有些生氣,“兄長一個堂堂太子,就給了你五十貫?”

“忱真的已經不缺錢了,阿姊。”李忱再次推辭道。

“那哪能行,”孝真公主道,“你拿着,等你娶了親,将來給娘子造首飾用也好。”

聽到這兒,李忱微微臉紅,“成親還早。”

就在姊弟推辭馬蹄金時,一把匕首從李忱衣袖裏滑落。

李忱忙去撿,卻被孝真公主搶了先,見到上面的劍名,很是驚訝,“腰品,這不是早已失傳的名劍嗎?”

“阿姊…”李忱伸手。

孝真公主便退卻一步,将那短劍拔出,折射的陽光刺入李忱的眼睛,她下意識擡手遮擋。

喜愛收藏的孝真公主便道:“好啊十三,你竟然背着阿姊藏了這麽好的劍。”

“不是的,阿姊,那劍…”

還沒等李忱解釋完,孝真公主便收起劍揮了揮手,“有什麽進去說吧,房間已經備好了。”

幾個穿褐色袍服的侍從上前将李忱的輪車擡起,準備将其擡進酒肆。

這一幕,入了蘇荷的眼,因為隔得遠,蘇荷沒有看到馬蹄金,只看到二人起了争執,李忱還拿出了防身的斷劍,因争執掉落,被那女子搶了去。

從身手來看,那女子明顯是會武的,在李忱即将被帶走時,蘇荷沖上前制止道:“住手。”

蘇荷突然的出現,讓李忱十分意外,孝真公主旋即起了警惕心,“你是什麽人?”

“放開他!”還沒有等李忱解釋,蘇荷便動起了手。

在這長安城中,還沒有人敢膽大到與當朝公主動手。

那幾個抗着李忱的侍從只好放下輪車招架,随着其中一人的倒下,李忱找準機會一把抓住蘇荷,“七娘,她是我的阿姊。”

蘇荷愣住,孝真公主的侍便連忙從地上爬起,摸着腫脹的臉退到了後面。

李忱旋即将蘇荷拉進了聚全酒肆,并對孝真公主道:“阿姊,金吾衛的街使,還請你一會兒打點。”

聚全酒肆的動靜引來了街使,但還沒進去,就被孝真公主的侍從攔截,街使離開後,圍觀的人群也都散去,沒過多久就恢複了平靜。

“十三郎怎在長安,她真的是你的阿姊?”蘇荷擔憂李忱被人要挾。

“我雖是洛陽生人,卻是于長安長大的,她的确是我的阿姊,我可以向你保證。”李忱道,“七娘又為何會來長安?”

“我是來找舅舅的。”蘇荷回道。

蘇荷沒有說明來意,但李忱能猜到,蘇荷來長安應該與賜婚有關,乘坐馬車趕路的時間要比單獨騎馬慢上許多,算着長安往返九原的路程,時間剛好能對上。

“你若是沒有住處,可以同我說,我讓文喜…”

“不必麻煩了,舅父在長安行商多年,會給我安排這些的。”蘇荷拒絕了李忱的好意。

孝真公主帶着人馬入內,看了蘇荷一眼,似乎并不太喜歡,“好十三,二樓臨湖的雅間。”

待孝真公主上樓,蘇荷便向李忱賠禮道:“抱歉,我不知道她是你阿姊。”

李忱搖頭,“無礙的,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姊姊她也只是看着冷淡,你別往心裏去。”

“你上去吧。”蘇荷動身要走,“我也該去找舅父了。”

“七娘…”忽然的生疏讓李忱有些不适。

“快去吧,你阿姊還在等你呢。”蘇荷道,旋即轉身帶着青袖匆匆離開了聚全樓。

李忱便趁機将孝真公主給的馬蹄金塞到了青袖手中,并向她做了個手勢,“噓。”

作者有話說:

街使是管理街道的,長安城的布局唐玄宗時期其實是一百零九坊,一座坊相當于城中城,坊中設一道門,尋常人家靠近坊牆的不許外開門,只有少部分高官才有特權外開。

孝真公主有驸馬哈,而且是二婚,她可是三十好幾的人了。

猜猜七娘為什麽要匆匆離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