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4章 秋風賦(十)

翌日

——長安·西市——

街市霞光萬道, 胡商們牽着背有貨物的駱駝進城,在長安西市進行交易。

一輛馬車停在了波斯邸前,車上下來一年輕公子, 衣着齊整, 幹淨清秀。

李忱穿着一身月牙色的大袖長袍,在文喜的攙扶下坐上輪車, 文喜走到身後将她推進了波斯邸。

李忱先是向邸內的博士要了一間清幽雅致的茶房坐下。

文喜将李忱扶着坐好後,又出去向茶博士吩咐了幾句, 沒過多久,屋內便進來一個長相豔麗的菩薩蠻。

文喜則抱着一把橫刀走到木扶梯下靜候,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曾萬福帶着幾個胡人有說有笑的下了樓。

曾萬福送走胡人後, 剛一轉身就被一把刀攔住了去路,吓得他連忙擡起雙手求饒, “好漢饒命。”

“我家郎君有請。”文喜道。

曾萬福便随着文喜來到了茶房,剛入一門,他便看到了菩薩蠻身前的李忱, 憑着他多年識人斷物的經驗, 一眼就認出了李忱的身份不凡。

于是主動上前行禮, “鄙人曾萬福,長安縣行商, 見過郎君, 不知小郎君何事?”

“找你談生意。”李忱揮了揮手,文喜便領着菩薩蠻一同退下, “坐吧。”

曾萬福小心翼翼的跪坐下, 李忱又道:“曾萬福, 籍貫九原。”

“是, 是。”曾萬福點頭,心裏泛着嘀咕。

“汝與京兆尹蕭炯是何關系?”李忱邊喝茶邊問道。

曾萬福心驚,以為是朝中糾察貪官污吏的官員,便笑眯着眼,圓滑道:“京兆尹曾做過河南少尹,是曾某的友人。”

“哦,僅此而已?”李忱停頓着手,擡眼道。

“僅此而已。”曾萬福依舊笑眯眯的回答着,臉上毫無波瀾。

直到李忱放下杯子,從袖口拿出了他行賄的證據,“這裏記載着京兆尹府中的所有昆侖奴與菩薩蠻的數量與名冊,昆侖奴與菩薩蠻稀少昂貴,為長安權貴們攀比之物,京兆尹家的,還真是不少,某算了算,以京兆尹的俸祿,怕是做上一輩子的官,也…”

李忱的話成功吓到了曾萬福,他強裝鎮定,實則心中十分慌張,捏着一股冷汗問道:“郎君這是何意?”

“你不必與我裝糊塗。”李忱冷冷道,“他是官你是商,他在最高層,你在最底層,如今的朝堂,官官相護,就算出事,他最多遭到貶谪,而你呢?”

“誰會為了救一個商人,自毀前程?”

面對李忱的恐吓,曾萬福擡起手,用窄袖擦了擦額頭上的熱汗,“您用這個威脅曾某,何為?”

“靠山是否強大,能夠決定你的命運與生死,這一點你應該清楚。”李忱道。

“某是商人,對某而言,難道執掌整座長安城的京兆尹還不夠嗎?”曾萬福擡頭道。

“你是蘇荷的舅父,吾不會為難你。”李忱又道,旋即将金符拿出放在桌子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對于聰明人來說,不難理解吧。”

見到金符的曾萬福很是吃驚,但通過李忱的話,他很快就明白了是怎樣一回事。

曾萬福起身走到李忱桌前跪伏,“小人曾萬福,叩見雍王。”

“雍王沒有來過,坐在這裏與你交談的,只是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李忱旋即道,“吾要你替吾做一件事。”

“郎君請講。”曾萬福道。

---------------------------------

——萬年縣·長樂坊——

蘇荷騎着馬走在坊間的十字小街中,這裏離大明宮與太極宮極近,坊內還有官署,最北邊的龍首渠圍繞着大明宮。

蘇荷來到長安不但沒有解決自己的婚事,反倒将自己徹底搭緊進去了,既然無法改變,便想趁着嫁進皇家前在長安好好游玩一番再回去,也不算白來一趟。

“聽聞李太白在長安時常出入此坊。”蘇荷帶着青袖進入了長樂坊。

長樂坊出入的多是權貴,從他們的衣着上就可以辨別身份,同時還有許多打扮華麗的婦人,也有像蘇荷一樣着男裝騎馬的。

因身形瘦小,只一眼便能看出來是女子,但只要不鬧事,巡邏的金吾衛便也不會管轄。

大安國寺的鐘聲從長樂坊傳出,剛跨入坊門,便聞到了濃濃的酒香。

尚武之地也好酒,從香味上蘇荷就能判斷酒的好壞,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十分高興道:“怪不得酒仙對此地流連忘返,酒坊果然名不虛傳。”

“阿郎說喝酒誤事,這裏是長安,娘子可不能多飲。”青袖提醒道。

蘇荷與青袖進入一家酒樓,酒博士便笑眯眯的迎了出來,他不認得蘇荷,但知道她身上的袍子用的是上等蜀錦,非富即貴,酒博士将他們的馬牽入馬棚喂養,随後便帶着進入了酒樓,“二位貴人裏邊請。”

樓內中間是一座大廳堂,周邊則是用珠簾隔起的單間,單間堆有土炕,客人皆盤腿而坐,有幾張桌椅專為胡人而設,擺放的是胡桌與胡椅。

“酒博士,可有看風景的單間?”蘇荷問道。

“有有有,”酒博士點頭道,“就是價錢上嘛…”

“我家娘子像缺錢的人嗎?”青袖財大氣粗道。

酒博士哈着腰,笑眯眯的走向扶梯示意道:“二位小娘子樓上請。”

蘇荷跟上酒博士,樓梯間,酒博士向樓上下來的一名胡客彎腰,“貴人慢走。”

長着絡腮胡子的胡人提着一壺酒,下樓時看了一眼蘇荷。

等人走遠,酒博士便問道:“不知小娘子想看哪兒的風景?”

“有些什麽風景?”蘇荷問道。

“長樂坊北臨大明宮,西望太極宮,東接入苑坊十王宅,南有龍池興慶宮。”酒博士回道。

“北邊的還有嗎?”蘇荷又問。

“剛剛那人走了,正巧騰出來一間,長安的權貴尤其是詩人最愛北邊樓的雅間了。”酒博士笑眯眯的領着她們去了一間位置極好的空房。

說是雅間,其實就是在臨窗的閣樓裏用雕花木板做的隔斷,不過每一間都能夠透過窗外看到北邊的大明宮。

秋風從大明宮的太液池拂過,緩緩吹向長樂坊,吹拂着蘇荷幞頭下的碎發與系帶。

“博士,你家店裏有些什麽好酒?”坐下後,蘇荷擡頭問道。

“長樂坊最有名的稠酒,連谪仙人李供奉都偏愛此酒,稱之為仙釀。”酒博士回道。

“來兩壺稠酒,要一碟下酒的炙羊肉,再上兩個好菜。”蘇荷說道。

“好嘞。”酒博士将其記下,“您且稍等,有事呼傳即可。”

“天吶~”剛坐下就聽見青袖驚訝的喊了一聲,“這大明宮也太輝煌壯麗了。”

蘇荷側頭看向窗外,印入眼簾的是整座大明宮城,光是最前方的丹鳳樓與兩邊的闕樓就能讓人生畏。

“你不覺得它更像一個精致的籠子嗎?”蘇荷卻道。

青袖啞然,她看了看蘇荷,安慰道:“沒關系,反正雍王又不住在宮裏,而且娘子以後還能時常進去,這可是大明宮,多少人擠破腦袋都想要進去的。”

“酒來喽。”很快,酒博士便端來了兩壺酒,身後還跟着一名手捧托盤的博士。

酒博士将托盤裏的菜肴一一呈上,“您要的下酒炙羊肉一碟,以及蟹黃饆饠、驢鬃駝峰炙各一盤。”随後又拿出一碟,“這是櫻桃饆饠,本店贈送的甜品。”

“哇~”青袖看着一桌子長安的特色口水直流,“好香啊。”

“客官您慢用,有事招呼。”傳完菜,二人便帶着空盤子撤了。

蘇荷嘗了一塊羊肉與駝峰肉,邊吃邊點頭道:“都是一樣的做法,長安的炙肉卻別有風味,不過這羊肉還是自己現烤的香。”

“這蟹匣子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青袖夾起一塊蟹饆饠送入嘴中,一口咬下去,飽滿的汁水便從包裹的面粉裏流進了出來,油炸過的蟹殼也很是脆口,青袖品嘗着美味,幸福滿滿的說道:“這是什麽人間美味,色香味俱全,小奴還從來沒吃過這般鮮嫩可口的蟹匣子。”

“長安可是八水環繞,這家店裏蟹應該是清晨剛捕撈上來的。”蘇荷拿起一壺稠酒,揭蓋時,酒香四溢,光聞着便讓人産生了醉意,她斟滿酒杯淺嘗了一口。

蘇荷與父兄一樣,不僅習武,且好美酒,僅一口便嘗出了這稠酒的用料,“這稌米釀造的酒,加上黃桂後竟然甜如蜜漿。”

“真的嗎?”青袖便也嘗了一口,發現這稠酒并無烈性,且十分甘甜,“這酒好甜啊,娘子,一會兒我們能買幾壺帶回去嗎?”

蘇荷點頭,“給阿爺和兄長帶些回去。”

----------------------------------

——親仁坊·河東節度使陸善宅——

胡人跳下馬,帶着兩壺稠酒回到陸宅,此時的陸慶緒剛被父親劈頭蓋臉的訓了一頓。

“給我滾!”陸善将幾卷竹簡砸到陸慶緒臉上。

“滾就滾。”陸慶緒也沒有好臉色,扭頭便跑了出去。

“阿爺,您消消氣。”長子陸慶宗于一旁寬慰道。

“今日入宮,聖人說太子殿下的女兒将要及笄,有意為之挑選郡馬,可這小子。”陸善氣不打一處來,“非要那已指婚的蘇家娘子不可。”

“二郎他年紀尚小…”陸慶宗站在父親身旁替弟弟說着話。

“都已經及冠了,還小?”陸善擡頭看着懂事的長子,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二郎不争氣,三郎又還年幼…”

看出了父親的心思,陸慶宗連忙道:“阿爺,兒已娶過原配,郡主又是太子的女兒,身份尊貴,怎能嫁給鳏夫呢?”

“只要聖人說可以,那就一定可以。”陸善摸着絡腮胡子道。

屋外,提着酒的胡人撞見了從主人書房出來的陸慶緒,叉手道:“郎君,您的酒。”

“我現在沒心情喝酒。”陸慶緒甩袖道。

胡人見少主人不開心,于是跟上前小聲說道:“郎君,小人适才在長樂坊的酒樓碰到了一個女人。”

“女人關我什麽事。”陸慶緒并不在意,反而更加的窩火。

“是,”胡人突然止步,擡頭道:“九原太守之女,蘇荷。”

黑色皮靴踩在夯實的黃土上一動不動,陸慶緒猛的轉過身,腰間飾金的蹀躞帶飛旋,“當真?”

“小人親眼所見。”胡人叉手回道。

作者有話說:

饆饠:亦寫作“畢羅”,是一種包有餡心的面制點心,始于唐代。

古人的糧食酒,(除非烈酒)一般度數沒有那麽高。

鳏夫:指成年無妻或喪妻之人,陸大的意思是指自己喪妻,再娶只能是續弦。

鳏:喪妻未娶之人,與寡相近,一個是對于男性一個人女性。

鳏寡孤獨,語文課本一定不陌生。

博士:官職,亦作店中夥計,茶博士一詞始于唐代。

喝茶的人應該知道陸羽,《茶經》作者,唐德宗就稱其為茶博士,後面衍生各種行當酒博士之類的。

再來說一下波斯邸:為波斯以及外族商人開設于西市,供外來進貢的人進行珠寶古董交易的處所,也會售賣一些外地特産。

另外封建社會是小農經濟,所以士農工商,商人地位低下,有錢但限制挺多,包括在穿着與出行上。

重農抑商的政策,使得長安東市與西市的規模都很小,在執政者的打壓下,它們的大小不能超過坊。

長安城最南邊的幾座坊大多是沒有人居住的荒地,菜園子。坊,類似于一座獨立的小城,一般人就算住在牆邊也不能開門(宰相與高官的特權)

宵禁只要按時間進入了坊,不在街道上即可,一些繁華的坊可比做市,所以娛樂活動也不一定要去市。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