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秋風賦(十一)
——長安縣·西市——
波斯邸內, 李忱詳細的交代了曾萬福幾件事,在得知與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炯有關,曾萬福起初還是有些猶豫的, 但得到了雍王的許諾後, 曾萬福便又在心中重新盤算了一番。
他在長安經商,背後沒有靠山, 全靠賄賂京兆尹蕭炯獲得便利,蕭炯作為士族階級, 一向看不起商人,蕭炯之所以答應幫助自己也只是為了獲利,若真到了生死關頭, 蕭炯一定會把所有罪都推到他一個人的身上。
權衡再三, 蕭炯有左相李甫做靠山,而自己除了錢什麽都沒有, 如今有了傍上宗室封國之親王的機會,他自然也要争取。
作為一名商人,曾萬福十分的圓滑, 他明白想要獲利就需付出一定的代價, 但他不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注, 于是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大王想要開皇二十七年春,刑部緝拿東宮在逃人員的名冊與畫像, 可是為了查清當年太液池的落水案?”
“你應該知道, 吾在本案中失去了什麽。”李忱低沉着嗓音。
曾萬福跪伏在地上,将頭埋得低低的, “小人明白。”作為皇帝最寵愛的兒子, 在當年那樁落水案中, 李忱失去的不僅是健全的雙腿, 還有本該屬于雍王的儲君之位。
“我要這樁案件的真相浮出水面,”李忱的雙眸忽然變得陰暗,“拿回一切,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曾萬福雖不在宮中,但當年之事鬧得沸沸揚揚,身在長安的他便也知道了不少,“大王想要徹查此案,還原真相,可是當年聖人懲治完兇手後就曾下令不許京中再議論此事,更何況徹查。”
曾萬福将商人本質體現的淋漓盡致,想要謀取最大利益的同時就要承擔一定的風險,但一個聰明的商人,往往都會将風險降到最低,所以曾萬福在行事之前想要問個明白。
李忱自然明白他心中的畏懼,“曾萬福,汝應該明白,游走在京兆尹身邊的商賈不止你一人,此事也并非你不可,吾之所以找你,皆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否則日後蕭炯被查,又有誰能夠救你呢?”
曾萬福連忙叩首不再多問,“小人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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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
陸慶緒跨上馬,揚起鞭子狠狠鞭笞,“駕!”他帶了兩個随從,在萬年縣的十字街中穿梭,遇到行人也不躲閃,而是勒馬一躍,吓得衆人紛紛逃竄。
凡他經過的十字街,皆塵土飛揚,行人都是一陣驚恐錯愕,就是傷了人,陸慶緒也不會回頭,無人敢報官,傷者便也只能自認倒黴。
陸善是天子的寵臣,萬年令與京兆府尹巴結都來不及,又豈敢做得罪之事。
十字豎街出來便是長安城的的橫街,街道變寬敞後,人也多了起來,因為靠近皇城,來往的車馬便也極多。
“駕!”父親跟前受氣後的陸慶緒,不顧坐騎狂奔一路的勞累而持續抽打着。
駿馬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連腳下的夯實的黃土都被帶出來了些許。
“看路看路…”
就在陸慶緒沖出十字街時差點撞上了前方橫向行駛的車馬,他握緊缰繩用力一勒,駿馬高高擡起前肢。
但前方的馬卻因此受驚,差點使整個馬車側翻。
“老頭,看着點路,沒長眼睛嗎?”陸慶緒握着鞭子指着車夫罵道,他本想上前去教訓一番。
但車廂內坐着一個穿紫袍的中年男人,他搖了搖晃暈的腦袋,随後弓腰走出馬車。
陸慶緒的眼睛瞬間變了顏色,旋即很不情願的拱手道:“原來是崔相公。”
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裕見是陸慶緒,也只能壓着心中怒火提醒,耐心的提醒道:“鴻胪卿可是朝廷命官,駕馬還需當心些才是。”
“不過是個挂名的虛銜罷了,什麽時候崔相公給我個實職當當?”陸慶緒挑高脖子,似沒将崔裕放在眼裏。
崔裕遂笑了笑,“崔某作為臣子,官員任免,皆聽諸公與聖人之意,豈能私自做主。”
陸慶緒還趕着去見人,便沒有跟崔裕做過多糾纏,“駕!”
“某還有事,就不陪崔相閑聊了。”說罷便大笑着離開了。
“相公,您就這樣讓他走了?”侍從安撫住馬匹,感到十分不平。
崔裕捂着撞傷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盛極必衰。”
陸慶緒騎馬離開橫街進入崇仁坊的小十字巷,随後進入長樂坊。
此時蘇荷與青袖還在長樂坊的酒樓內,一邊喝酒一邊欣賞着大明宮的景觀。
陸慶緒跳下馬,将馬鞭一扔,邁着飛快的步子進入了酒樓,作為常客,樓中博士皆識得他。
“陸郎君…”
陸慶緒推開擋在身前的博士,“閃開。”幾步便跨上了樓。
很快他就找到了隔間裏靜坐的蘇荷,蘇荷對陸慶緒的突然出現很是驚訝,同時也起了防備之心。
“七娘。”見到蘇荷後,陸慶緒放慢了腳步,也不再那麽急躁,略微驚喜的說道:“沒有想到真的是你。”
蘇荷對陸慶緒的到來有些苦惱,“你怎麽會來長安?”陸慶緒問道。
蘇荷的臉色十分冷漠,“聖人賜婚,我來見見我的夫君不行麽?”
聽到這種刺耳的話,陸慶緒頓時又不開心了,他挑起粗濃的眉頭,“又是這個雍王…”
“陸慶緒,聖人賜婚,難道你還想搶親不成?”蘇荷問道,她揣起雙手,“我蘇荷未來的夫君,是大唐的親王。”
“親王又如何!”陸慶緒怒道,“我不信你真的想嫁給他?”
的确,蘇荷并不想嫁進王府,更不想與皇室有所牽連,但有些事情,并不是她能左右的,更何況她心中有自己的打算。
蘇荷沒有回話,陸慶緒便從她的猶豫裏得到了答案,“看吧,我就知道,你不會喜歡皇家這種壓抑的環境,七娘,我太了解你了。”
“我嫁不嫁,與你有什麽關系?”蘇荷冷漠道,對于這個甩也甩不開的絡腮胡子大漢, 她漸漸心生反感。
“我可以幫你。”陸慶緒自信的走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能幫你,讓聖人收回成命,只要你…”
“別做夢了。”蘇荷淩厲的将其打斷,“我就算是孤獨終老,也絕不會嫁給你這種無賴。”
陸慶緒握緊拳頭,他憤怒的盯着蘇荷,“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堪麽?”
蘇荷沒有回話,但陸慶緒卻不依不饒,“這些年,我對你們蘇家處處照拂,太子殿下為何到九原郡,你父親心知肚明,而今為了巴結太子,轉手便将你許給了皇家。”
“夠了!”蘇荷扭頭,“照拂,虧你說得出口,這裏是長安,我不想把事情都捅出來,你快走吧,我不想見到你。”
二人的對話引來了樓上賓客的圍觀,其中有半數是宦官人家。
“原來她就是九原太守之女。”遠處傳來了細碎的議論聲。
“看這情形,河東節度使陸善家的二郎似乎與這位小娘子有交情?”
“那可是将來的雍王妃。”
“不會吧,陸家的二郎竟喜歡日後的雍王妃?”
“看來京城,又要有一場好戲看了。”
面對蘇荷的拒絕與衆人的議論聲,陸慶緒将桌子掀翻,指着衆人罵道:“看什麽看,都給我滾。”
吓得衆人紛紛躲遠,面對陸慶緒的野蠻之舉,蘇荷怒道:“陸慶緒,你發什麽瘋?”
“蘇荷,你別不識好歹!”陸慶緒指着蘇荷放出了狠話,“在京城,雍王可護不了你。”
“我不需要她護。”蘇荷昂首說道,随後便想帶着青袖離去。
陸慶緒不肯,将她阻撓在過道,“今天,你若是不肯依,就別想從這裏離開。”一想到父親要讓他尚公主,自己也無法得到蘇荷,他便有一肚子氣。
蘇荷只覺得陸慶緒像個瘋子,于是沖他怒道:“陸慶緒,我是聖人欽點的雍王妃,是外命婦,你怎敢?”
“雍王妃,外命婦?”陸慶緒呵呵一笑,“冊寶呢?怎麽證明,誰能證明?”
蘇荷抓着青袖,想要強行出去,陸慶緒不但不讓還在大庭廣衆之下動起了手腳。
陸慶緒身材魁梧,足有兩個蘇荷那般壯碩,在力量上,是壓倒性的優勢。
但蘇荷并不想與他硬碰硬,她一向吃軟不吃硬,陸慶緒的舉動讓她忍無可忍,“是你先動的手。”
蘇荷利用敏捷的身手與速度将青袖推到一旁,便與陸慶緒展開了周旋,陸慶緒天生神力,卻始終碰不到蘇荷,二樓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很快就亂成了一鍋粥。
樓上的酒客受到波及,紛紛逃了出來,這可讓店家惆死了,長樂坊本就地價極貴,因此租金也極高,被二人這一鬧,不但沒能收到酒錢,連樓都要被砸了,于是他連忙叫夥計去宣陽坊的萬年縣廨報官,又怕不穩妥,自己便騎馬去了位于長安縣光德坊的京兆府。
京兆府尹蕭炯聽聞,臉露愁容,河東節度使陸善可是禦前紅人,他哪裏開罪得起,“陸二郎有官階在身,我京兆府無權管轄,待本府上報巡使。”
長安城的治安由長安、萬年兩縣管理,京兆府總領,然京中權貴太多,就算是京兆尹也不敢越級處置,遂以金吾衛大将軍兼領左右街使,而負責糾察百官的侍禦史則兼領長安巡使。
蕭炯自然沒有先向禦史彙報,而是派人去了河東節度使陸善的家中報信。
一番打鬥過後,二樓成了一片狼藉,返回酒樓的店家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營生被毀,大哭道:“我的樓喲。”
陸善帶着一群家奴怒氣沖沖的趕到長樂坊,當場便将陸慶緒從樓內揪了出來。
“混賬東西,在天子腳下胡鬧也就罷了,連個女人都打不過,真是丢臉。”陸善揪着鼻青臉腫的次子一頓教訓。
陸慶緒的武功并不弱,只是塊頭大了些,在樓上施展不開手腳,加上又不忍心真的傷了蘇荷,這才吃盡了苦頭。
“兒氣不過。”陸慶緒嘴犟道,“就算毀了她,兒也不想她嫁給那個粉郎。”
“你,癡兒,癡兒啊!”
長樂坊的動靜鬧的很大,畢竟連京兆府都出動了,事情也很快就傳到了長安縣的西市。
李忱聞訊後乘坐馬車趕到長樂坊,幾乎與陸善同時到達。
“七娘。”
作者有話說:
廨:官署,官吏辦公之地。
以下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可以略過。
作者菌寫文喜歡倒敘穿插,前期在埋伏筆,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會詳寫,另外,我的風格向來如此,以某時代為背景,就會穿插當代的人文風俗,融入傳統文化,這是我的一貫初心,不僅僅把它當做小說來寫,為什麽會有影視劇翻拍小說出現倭化,我想原小說的服化道觀念本身就不強才會如此,論服化道,唯《長安十二時辰》《清平樂》是唐宋背景中的天花板,因為原著本身就非常考究。
雙女主都是事業型,一文一武,許多事情的真相,其實就藏在前文的鋪墊裏,作為權謀文,本文也将會是一個長篇,我可以理解有些地方沒有看懂。
這裏我做幾點解析。
對話之外的他,不限性別,性別不明時用他,而對話“xx”內,是從人物口中所出,所以他、她,是根據人物已知口述之人的性別來寫。
十三講述自己性別給蘇荷聽很難理解嗎?為什麽不嘗試去猜測她究竟為什麽敢講給蘇荷聽呢?
皇帝害怕兒子奪權,所以一有疑心就殺子,毫不留情,成年皇子都集中居住在一個地方,因為便于監視,十三為什麽能夠在外開府,我覺得不難理解,絕不是因為殘疾那麽簡單,在宮內時,她是自己居住在一個後妃寝殿裏的,如果成年之後她跟一堆兄長擠在一起居住,來往就會更加密切更加不便了,皇帝那麽多疑,防子跟防賊一樣,偏偏對她放心?
京兆府的前身,為雍州總領,給這個封號,不是随便給的。
這本來是迷,後文會陸續揭曉,但我實在是…
以為這個秘密是殺頭之罪,殺也只是殺告密者而已,從來皇室都是最重顏面的,試問,告發了皇室醜聞,讓皇帝顏面掃地,一家子還想安寧?殺子都那麽輕易,何況幾個外姓人,蘇荷不蠢。
為什麽我要強調賜婚的诏書是三省加蓋,原本,賜婚通常都是皇帝的手诏,但這個是三省加蓋的制書,規格很高,所有宰相都會簽署與蓋章,這就意味着,蘇荷已經是公卿宰相集團認可的雍王妃了,這是最具權威與法律的東西。
前文的迷,後文都會有答案,我是真的不想劇透QAQ
李忱找曾萬福很難理解,對話很難理解?一個商人,為什麽會藏邸報,這是唐代官方才有的東西。
迷題都要全部仔仔細細講清的話,那這文得多長多水,劇情線與感情線都在走,但我走的是細水長流,不是快餐式愛情,想要一上來就如膠似漆…
如果有不懂,歡迎到微bo或qun中提問,除睡覺時間基本都在,評論區涉及劇透,望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