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秋風賦(十三)
翌日
刑部尚書蕭炯為了曾萬福送的珠寶與字畫, 竟也是起了個大早,而曾萬福也喬裝打扮早早來到了蕭宅,換上一身吏服便随蕭炯前往了皇城。
刑部位于承天門外橫街以南的外朝, 為尚書外省之下。
蕭炯從含光門入城, 作為六部尚書之一,地位僅次加同平章事銜的宰相, 掌管刑部多年,禁軍皆識得, 故未示符便得以入內,其随身書吏也是如此。
曾萬福抱着一大堆竹簡跟在蕭炯身後,按蕭炯吩咐他将頭埋低, 不與人對視, 以免露出破綻。
作為身份低下的商人,曾萬福頭一回幹這種事, 心裏自然慌得不行,但又害怕被人識破,便一直強裝鎮定。
蕭炯倒是顯得十分自然, 一點也不心虛, 還十分熱情的與城門郎打招呼。
蕭炯在刑部當差多年, 又有左相李甫做靠山,加蓋同平章事銜, 升任宰相是遲早的事, 因此守門的禁軍對他也格外恭敬。
“蕭尚書可是又換了随身書吏?”城門郎看了一眼曾萬福,詢問道。
“這不是到了秋日嗎, 每到秋冬, 刑部的案子便也多了起來, 老夫是整日都在忙啊, 有些事實在忙不過來,便只好差他們替老夫跑上跑下了。”蕭炯說的十分自然。
城門郎便回道:“蕭尚書替聖人分憂國事,着實辛苦,還要多多注意身子才是。”
“咱們都是為了聖人與大唐,是一刻也不敢停下啊。”蕭炯又道,“老夫還有案子要處理,就不與你們閑聊了。”
“恭送尚書。”城門郎叉手道。
曾萬福作為一名商人,跟随刑部尚書順利進入了大唐的政治中心,朝廷機構所在,外朝。
這也是他第一次進入皇城,腳下的黃土地變成了平整的地磚,踩上去不會沾染灰塵,也不會凹凸不平。
曾萬福心生感慨,頓時覺得自己的錢花得值當,只是沒有想到自己做夢都想進來的地方,竟會是以此種方式來到。
經過含光門大街,這裏出行的官吏是皇城外的數倍,其中因為鴻胪寺與鴻胪客館就在含光門大街的東邊,便有不少胡人使者。
蕭炯那一身紫袍迎來了許多人的恭維,這讓跟在身後的曾萬福羨慕不已,自己腰纏萬貫,卻只能用這些錢來巴結權貴,卑躬屈膝。
來到刑部所在的公廨,刑部侍郎以及刑部、都官、比部、司門郎中與員外郎皆比蕭炯來得早。
“蕭尚書。”一衆朱綠官員起身向紫袍行禮。
蕭炯點點頭,因為身兼京兆尹之職,所以他并不常出現于刑部公廨,除非有重大案件需要尚書親自出面審理。
蕭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盤腿坐下,指着硯臺示意曾萬福。
曾萬福遂放下竹簡替其研墨,只見他寫了一張公文,随後又蓋上印将之交給了曾萬福,擡頭喚道:“都官郎中。”
“下官在。”位于尚書座右下位置的都官郎中,擱筆起身叉手,“尚書。”
“你差人帶他去刑獄檔案,吾要調閱。”蕭炯吩咐道。
“喏。”
都官郎中轉身,當即安排了一名都官之下的書令史帶路。
書令史帶着曾萬福穿過許多廊道,見曾萬福左顧右盼,于是問道:“這位郎君看着面生,可是蕭尚書新聘的書吏?”
“啊對。”曾萬福連連點頭。
“刑部的書吏可不好當。”書令史道,“尤其秋冬,六部之中,就屬刑部最繁忙了,長留案件要封存,短留的則要全部銷毀,冬天之前還要整理出這一年內所有的新案,冬日将其封存進刑獄檔案庫,往年都是整宿整宿的熬,幾月不回家也是常事。”
曾萬福害怕暴露,只能接着書令史的話,“原來當官也如此的累。”
“做官可不止風光,就算到了相公們那種地位,也是一樣的勞累,不過,這都是為了國朝,為了聖人。”書令史說道,“到了。”
刑獄檔案在一座單獨的院子裏,院中角落擺滿了蓄水的大缸,其大門由司門掌管,“奉尚書之命,前來調閱檔案。”書令史道。
曾萬福示出調閱公文後,司門主事才開門讓其入內。
剛一入庫門,曾萬福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司門主事給了他一個照明的燈籠,“庫內幹燥,皆為竹木,小心些使用,”
“喏。”
他進入庫內,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門外的書令史提醒道:“每一排的櫃子上都有标注。”
曾萬福這才注意到木櫃上方寫有長留與短留,以及案件的分類,還有已破之案,與未破之案。
曾萬福回憶着李忱的交代,提燈在衆多書櫃中尋找,“涉重大案件刑部、大理寺、禦史臺皆做長留,長留…長留。”一直找到了最裏面,也是整個刑獄檔案最陰暗的地方,裏面塵封的,全部是三年以上的長留檔案。
緊接着,曾萬福又找到了命案一欄與未破之案,因為犯者原為官身,依照李忱交代的,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個書櫃,每裏面的檔案,一卷都用布包裹起,側緣還垂吊着标注牌。
曾萬福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拿起吊牌,随後放下,複又拿起,如此反複尋找了幾刻鐘,他已是慌的汗流浃背,生怕有人入內将他識破。
忽然,一個黑影跳到書櫃上面,曾萬福猛的擡頭,便見兩個綠光。
“喵~”
他吓得差點打翻了燈籠,還好黑影發出了叫聲,這才提醒他只是只貓而已,一般的檔案庫中都會養貓來防止老鼠出沒損壞書籍。
他松了口氣,繼續翻找,“去去去。”終于在一個單獨的櫃子裏找到了一絲線索,就在最底層。
吊牌上寫着廢太子恒某逆案,他将燈籠放好,環顧左右仍是陰暗一片後将竹簡取出,上面記載的東西并不多,“太子恒一案,竟是以殘害手足,謀逆之罪定論。”随後他又翻了旁邊幾本冊子。
“名冊…”連翻了幾本發現都不是,此時已離他進來已經快過去了一個時辰,刑部的檔案庫實在太大,光是找尋分類他就用了半個時辰,呆的越久,他便越害怕,心中也越急切,“到底在哪兒啊,雍王該不會是忽悠我的吧,哪有什麽…”
就在曾萬福喪氣之時,他忽然翻出一張搜捕令,就加在在東宮名冊中,“開皇二十七年夏,東宮太子仆劉邵,通獄出逃,聖令緝捕,繪劉邵像…”
“畫像,畫像…”這是曾萬福此行的目的,便急切的繼續往下翻尋,翻找之餘,他怕出破綻,遂将那些翻亂的冊子小心放回原處。
“既然這件案被獨自存在一處,那麽畫像也應該在才對。”可是他翻找了許久,卻始終沒有找到畫像,曾萬福蹲在櫃子前,猛的錘了自己兩下,“挨千刀的,這鐵定不會是什麽好事,否則雍王怎會專門找你呢,曾萬福,叫你貪心,你也有今天。”
就在他沮喪着臉,轉身爬起時,卻在身後的櫃子裏發現了有切邊角的冊子,最後他在不起眼的一個竹筒中找到了許多張畫像。
“欽犯劉邵。”他從一衆畫像中找到了那個名字,曾萬福狂喜,“應該就是他了,太子仆,劉邵,不會錯了,不會錯了。”
他将圓領袍右肩上的扣子解開,掏出懷中藏着的紙筆,準備臨摹,随後尋思着竹筒裏裝着這麽多張畫像,劉邵一個人就有好幾張,自己就算拿走一張應該也不礙事,況且這案子已經塵封了十餘年了,于是他将準備好的紙筆又塞回了懷中,“大功告成。”
曾萬福将一切恢複到原狀,随後提起燈籠離開,臨走時還不忘蕭炯的交代,拿出一份卷宗。
“怎找了這般久?”看門的主事走了進來。
曾萬福連忙彎腰,“小的是第一天随阿郎到刑部來的。”
“不早說。”主事道。
“拿到了。”曾萬福拿出竹簡示意,随後便與主事從檔案庫離開。
“尚書。”曾萬福将檔案交給蕭炯。
蕭炯也是一頭汗水,在他湊近時,低聲問道:“你怎去了如此久?”
曾萬福一臉的為難,“那庫中實在太大,小人第一次進入,找尋了半天。”
“找到了?”蕭炯又問道,“可別給我捅婁子,否則你與我都逃脫不了幹系。”
“未曾找到,”曾萬福搖頭,又感激道:“恐是短留之案,已被銷毀,多謝尚書之恩。”
之後曾萬福在刑部呆了一會兒,直到蕭炯處理完手中的事務才一并出去。
為掩人耳目,蕭炯還特地将曾萬福送到了西市,事情辦成後,曾萬福又送了蕭炯一顆上好的真珠,這讓蕭炯十分的高興,自己什麽也沒做就輕松獲得了兩顆堪稱貢品的寶珠,以及一幅價值連城的名家真跡。
曾萬福換了一身衣裳,帶上畫像馬不停蹄的趕往了波斯邸。
為了雍王的事,他這幾日可是推了好幾單生意,還下血本收買蕭炯。
噔噔噔——曾萬福邁着小步登上階梯,文喜見他來了,便将房門打開。
曾萬福跨入房內,叉手道:“小人曾萬福,見過雍王。”
“事兒辦妥了?”李忱問道。
“辦妥了,小人按雍王計,那蕭炯果然上當。”曾萬福笑眯眯的似邀功一般道。
“他只是貪心而已。”李忱道。
曾萬福随後拿出懷中折疊的畫紙,雙手捧到李忱桌前,“小人在刑獄檔案中找了一個時辰才找到這張畫像。”
宣紙經過時間的沉澱已經泛黃,李忱将其打開,上面蓋有官印,還寫了賞金。
“是這個嗎?”曾萬福仰長脖子問道。
畫像上的人五官清秀,只是額頭上有一道一寸長的疤痕,東宮選官嚴格,應該是在任職之後留下的。
李忱沒有回話,而是将畫像記了下來,随後扔進烹茶的火爐中。
“哎…”曾萬福被她的舉動驚吓,本能的想擡手阻止,“大王,您這是?”他十分的不解。
“你知道偷盜官府檔案,是什麽樣的罪嗎?”李忱擡頭問道。
只見李忱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眼神也變得十分陰暗,這讓曾萬福吓了一大跳,連忙跪伏。
“你也看見了,寡人并不知道刑部有畫像,偷盜在你,今日之事,不要與任何人說起,包括枕邊人。”李忱喝着茶,神色輕松的警告道。
曾萬福是萬萬沒有想到,雍王指使自己偷盜刑部的檔案,花費了兩顆上等真珠與數十匹蜀錦,加上一副真跡才辦成此事,事成後雍王竟反過來咬自己一口,還以此相要挾,“小人雖無大志,卻也不傻,此等之事,關乎小人的身家性命,就算爛在肚裏也斷然不會說出去的。”
“與聰明人打交道,寡人也不用多廢口舌。”雍王親自遞了一杯茶給曾萬福,“汝放心,将來雍王府的僚屬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多謝大王擡愛。”雖然知道雍王在給自己畫餅,但曾萬福仍然表現的十分感激,“但凡大王有所需,小人定為大王,鞠躬盡瘁。”
作者有話說:
蕭炯敢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唐玄宗後期基本不理朝政,只要把高力士和幾個寵臣讨好就行了,這個人有歷史原形,在任上,多行不法之事,且兵敗,卻仍然能升任。(前期巴結裴耀卿,後期李林甫。)
刑部為啥長留畫像,因為尚未緝拿歸案,像東宮官,相當于一個小朝廷,只要太子登基,僚屬基本都能加官進爵,所以東宮官并不是誰都可以做的。
至于刑部為什麽秋冬忙,其實朝廷每年很多事都堆在後半年的,不光刑部,吏部的考績也同樣是。
刑部在隋唐的地位其實并不高,一般就是處理七品以下的低級官吏,職權幾乎都在大理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