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風賦(十二)
文喜将李忱推到酒樓門口, 圍觀的人很多,但只有幾個穿便服的朝官認出了李忱。
作為節度使,陸善不會在長安待太久, 他本想讓剛及冠的次子尚公主或郡主為妻, 這樣一來陸家就能紮根長安獲得更好的發展。
可沒有想到次子才剛到長安沒多久,就天天給自己惹事, 這若是真的定居下來,指不定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七娘。”李忱看着蘇荷藏在背後不斷顫抖的手, 加上酒樓破損的窗戶,大致猜到了他們打鬥的過程。
“又是你。”陸慶緒看着走近的李忱,旋即對蘇荷提醒道:“七娘, 他就是雍王, 聖人之所以賜婚,肯定是他在背後搗鬼。”
陸慶緒知道蘇荷不喜權貴, 他便猜測在九原郡時,雍王之所以能夠接近蘇荷,定然是向蘇荷隐藏了身份的。
沒有想到蘇荷卻對陸慶緒冷冷道:“我當然知道她就是我日後的夫君, 用不着陸郎君提醒。”
陸慶緒聽後, 瞬間将所有怒火都轉到了李忱身上, 而陸善并不想把事情鬧大,于是趕忙出來向雍王賠罪, “大王, 王妃,下官教子無方, 犬子不懂事, 口無遮攔, 沖撞了大王, 還望大王恕罪。”
李忱忽然握住蘇荷顫抖的手,使她平靜了下來。
“令郎以往之事寡人可以不追究,但寡人與王妃的婚事,是當今聖人欽點,吾妻蘇氏,乃寡人元妃,若敢再有非分之想,休怪寡人無情,望汝明白,好自為之。”李忱厲聲提醒陸善道。
李忱的與蘇荷的這一舉動,卻惹惱了陸慶緒,好在陸善看出來了。
陸善為人奸詐狡猾,他知道想讨好皇帝的最好途徑是通過張貴妃,他也從馮力口中得知了張貴妃與雍王之間曾還有過一段往事,自然也不敢貿然得罪雍王,于是死死拽住次子不讓他掙脫,并小聲放下狠話,“再鬧我就把你送回塞北。”
雍王與陸善的對話引起了圍觀人群的議論,百姓們将目光紛紛鎖定在了李忱身上。
“早聽聞皇十三子雍王是一個溫文儒雅之人,今日一見,果真不假。”
“雖是皇子,可陸善才是當今聖人最寵愛的臣子,非健全之身,卻仍能為妻出頭,不失大丈夫風範。”
“有幸見過雍王的字畫,果真是字如其人。”
也有人因此惋惜雍王的雙腿,“可惜了,本該是與崔貴妃娘子一樣絕代風華的人物,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下官這就拖回去嚴加管教。”陸善連連點頭,旋即轉身拉着陸慶緒離開了鬧市。
“你給我等着。”陸慶緒不甘心的橫了二人一眼,随後又與左右小聲嘀咕了一番,只見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的瞥向了蘇荷。
李忱見狀,側頭對蘇荷道:“此番過後,陸慶緒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盯上了你,一定會安排人跟蹤,我擔憂他若是知道了你的住處,會做一些對你不利之事,這段時間你可以随我住進王府的。”
“雍王的好意,奴家心領了,雍王府太大,奴家住不習慣,規矩太多,更不自在,況且這是我的私事,就不勞煩雍王操心了。”蘇荷拒絕了李忱的好心。
李忱知道她不喜歡,便也沒有再強求。
最後因為不想将事情鬧大,陸善賠付了酒樓的損失,并差人幫忙修繕。
蘇荷帶着青袖付了相應的酒錢後就從長樂坊離開了。
李忱看着她的背影,喚來文喜,“你派些人暗中保護。”
“喏。”
-------------------------------
另一邊的波斯邸內,曾萬福與幾個波斯商人交代了一些事情後便按照李忱的囑咐開始按計劃行事。
次日,曾萬福先是派人将刑部尚書蕭炯約了出來,由于長樂坊的酒樓被砸,又為掩人耳目,他便約到了西市由胡人開設的酒肆中。
長安的初秋,仍有些燥熱,蕭炯穿着燕居的寬大單衣,躺在庭院的大樹底下乘涼,身旁還有兩個侍女為其搖扇。
“阿郎,長安縣珠寶商人曾萬福的家奴求見。”看門的小厮入內叉手通報道。
“曾萬福?”蕭炯坐起,未系緊的衣裳敞開,露出了圓滾滾的大肚,雖有些看不起商賈,心裏卻樂呵呵道:這個曾萬福,來得真是巧呀,知道我缺錢了。
蕭炯胖手一揮,“讓他進來。”
“喏。”
侍女蹲下身子,替蕭炯系好衣裳,曾萬福的家奴入內,只見蕭宅前院忙活的,幾乎都是皮膚黝黑的昆侖奴。
“見過君侯。”家奴上前弓腰叉手。
“曾萬福又犯什麽事了?”蕭炯如長者一般關懷問道。
家奴弓腰,“未曾犯事,今日申時,主人請君侯到西市的酒家胡中一序,有要事相求。”
刑部的差事由刑部侍郎在忙,京兆府也有京兆少尹在,若非遇到重大案件需三司推事,蕭炯都閑得自在,蕭宅裏圈養了許多胡姬,光靠俸祿是無法支持他如此揮霍的,眼下自己正缺錢呢,財神竟自己送上門了,蕭炯又豈有拒絕之理。
“酒家胡。”蕭炯暗搓搓手,滿腦子想的都是胡姬酒肆裏那些貌美如花的胡姬,“好,好,好,他倒是有心。”
家奴叉手,“恭候君侯大駕,小的告退。”
家奴走後蕭炯為了去西市看胡姬,特意差人打一盆水沐浴更衣,因與商人私會,他也不敢穿公服,便拿出了一件用團花紋蜀錦做的圓領袍。
------------------------------
另外一邊,曾萬福為了讨好雍王,一次性辦好這件事,可謂是下了血本。
——西市櫃坊——
因錢幣太重交易時不方便拿取,曾萬福便将自己一部分家當存進了櫃坊裏,按月繳納租金。
“喲,曾公。”作為存取的常客,曾萬福與櫃坊主人相熟。
曾萬福拿出寄存時櫃坊給的兩張憑貼,櫃坊主人瞧了瞧,“這次不取錢了?”
“錢能值幾個錢,這顆珠子與這幅字,可值千金。”曾萬福說道。
櫃坊主人便拿着憑貼轉身進入了裏屋,在打開層層門鎖後,走到珠寶區與古玩字畫區,掏出鑰匙打開櫃門,将曾萬福當初寄存的珠寶與字畫取出。
“珠子倒是不新奇,但這幅字可是大歐的真跡,大歐的書法可稱大唐第一,曾公這是…”
“某自有用處。”曾萬福也沒多閑聊,抱着卷軸與珠寶放進行囊裏就離開了櫃坊。
申時時分,蕭炯領着兩個家仆騎上馬大搖大擺的走進西市,他雖沒有着公服,卻也有人給他讓道。
到了約定的胡姬酒肆,曾萬福親自給他牽馬扶他下來,“蕭尚書。”
蕭炯将馬鞭扔給仆從,扯了扯肚子下面系得有些緊的蹀躞帶,拉着曾萬福直誇道:“曾郎送老夫的蜀錦舒适的很,這般的熱的天,楞是連汗都不曾出。”
曾萬福聽明白了蕭炯的話意,于是連忙說道:“只要蕭尚書喜歡,我那兒還有數十匹上好的龜甲花錦與聯珠錦。”
“還是你小子懂事。”蕭炯扶着肚子樂呵呵道。
曾萬福包下了酒肆最好的一間屋子,還點了十餘名陪酒獻唱的胡姬。
曾萬福好酒好菜的招待着蕭炯,身側還有豔麗的胡姬作陪,蕭炯很快就陷進了溫柔鄉,當着曾萬福的面是一點也不客氣,喝着美人喂的酒,耳鼻通紅,兩只手也沒有閑着。
待蕭炯有了些醉意後,曾萬福便令她們撤下,蕭炯的心一下就落了空,但他也明白天下沒有白食。
“小人這次請尚書來,是有事相求。”為顯示誠意,曾萬福将珠子與真跡拿出,“這是南海真珠與歐陽詢的真跡。”
光是歐陽詢的真跡就價值不菲,尤其是在文人眼中,蕭炯一下來了精神,他連忙打開卷軸,心情十分激動,一邊欣賞着字一邊說道:“好東西啊,你說,你說。”
“小人的家族,原也是讀書人家,只是從小人這兒才開始經商,小人族中有個侄兒今年要參加明經科。”曾萬福說道。
“參加科舉是好事呀。”蕭炯又道。
“奈何其曾祖曾于長安犯過事,”曾萬福道,“其曾祖原本在長安是個小官,犯事革職,有案底留在刑部,雖不是重事,可我那族兄害怕他今後的仕途會因此受到影響,所以便委托了小人幫忙,族中衰落至今,唯此侄可望。”
“你想銷案?”蕭炯驚訝道,他惆悵着一張臉,表現的很是為難,“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身為刑部尚書,執掌律法,而《賊盜律》中明文規定,盜制書者罰徙二年,作為執法者,豈能知法犯法?”
曾萬福便将真珠與字一同推向了蕭炯,“小人并非是想要銷案,只是想确認刑部刑獄檔案中是否有伯父的案底,況且這麽多年過去,此案未必會作長留保存,若是短留,如今應該已經銷毀,小人不會麻煩尚書親為,只要尚書行個方便,通融小人,入內瞅上一眼,心裏有個底即可。”
且不論曾萬福說的話是否可信,就算真的要銷案底,蕭炯在刑部任職多年,所行不法之事自己都數不過來了,又如何會介意多上一樁,更何況他根本無法抵擋曾萬福送來的誘惑。
“你小子,刑部可是在皇城的都堂內,要想調閱刑部獄案,需調閱公文才行,盡給我出難題。”蕭炯沒有立馬答應,故弄玄虛道。
曾萬福便笑眯眯的起身替他捶着肩膀,“您是刑部尚書,這調閱的公文,還不是您說了算嗎。”
見曾萬福态度誠懇,蕭炯罷了罷手,“也罷,太極宮前的皇城并非宮城,門禁也松懈了不少,這些東西我便收下,好做打點之用。”
曾萬福內心暗罵蕭炯得了便宜還賣乖,臉上卻保持着開心的笑意,連忙叉手謝恩道:“多謝尚書通融。”
“明日一早你扮做我的随身書吏,同我去刑部,期間莫要說話。”蕭炯又道。
“喏。”
真珠:珍珠
唐代檔案體系很完善,刑部、大理寺和禦史臺都有各自的刑獄檔案。
除官之外,還有吏,官是官吏是吏,官是士人階級,吏則是官府自行招募,差不多就是打雜,一般官署內都會有不少吏。
論李忱強大的基大,母親是上一輩的絕代風華,世家嫡女不缺才情,老皇帝算是音樂家吧,在她母親死之前,很多樂器都是皇帝親自教她的。
細水長流,希望寶兒們能夠耐下心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