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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秋風賦(十五)

——承歡殿——

皇帝擅樂, 貴妃善舞,殿內常有樂聲傳出,皇帝彈着琵琶, 滿眼都是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張氏。

張貴妃停下,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後坐到了皇帝身邊,“這霓裳羽衣舞的編排真是巧奪天工, 三郎是如何想出來的呢?”

皇帝先是楞了一會兒,随後笑着道:“觀教坊舞樂時, 有感而發。”

“大家。”馮力入內叉手,“蘇娘子到了。”

皇帝遂揮手,“宣她進來。”

蘇荷在承歡殿的殿庭等候時, 看到了許多名貴的花木, 以各色秋菊最為盛。

她看着庭院中如此多的菊花,不免疑惑, “這是張貴妃居住的寝殿?”

章韬光點頭,“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這是谪仙人李供奉所作,時逢聖人帶着娘子在沉香亭前賞牡丹, 此詩一出, 世人便以為娘子喜愛牡丹。”

“所以張貴妃最愛的其實是菊?”蘇荷問道。

章韬光點頭,皇帝搶奪吳王之妻張氏時, 震驚朝野, 整個大唐無人不曉, 蘇荷也早有耳聞。

沒過多久, 馮力便又走出,“蘇娘子,聖人宣您入殿。”

随後他又壓低聲音耐心的教導蘇荷禮儀,“初見聖人,當行稽首禮,聖人若未讓你起身,便不要動,雙目只能看着腳下,不能直視聖人。”

蘇荷覺得繁瑣,卻也不敢不記,畢竟自己即将面見的,是大唐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法自君出,他的一言可輕易定人生死。

她跟随着馮力小心翼翼的邁入承歡殿大殿,皇帝與張貴妃倚座着在交談什麽,聽到聲音後二人便面向殿門,他們對這位宗室将來的新婦也十分好奇。

第一次面聖的蘇荷,再沒了之前在宮外的那種自然,她的心裏緊張極了,好在馮力于一旁寬慰,“私下時,聖人與貴妃待人寬和,娘子就當是面見君舅與君姑,無需緊張。”

到一定距離後,馮力止步,蘇荷呼了一口氣,按馮力所教,雙手交合,拱手至地跪伏,額頭枕于交合的手背上,“九原太守蘇儀之女蘇荷,叩見聖人,貴妃娘子,福佑大唐,永葆榮昌。”

皇帝看着跪伏于殿內的蘇荷,“起身吧。”

“謝聖人。”即便是起身,蘇荷也謹遵着馮力的提醒。

皇帝打量了蘇荷一眼,心裏不知在嘀咕什麽,也許是因為心裏的過意不去,他并沒有為難蘇荷,反而略顯和善,“蘇氏,擡起頭來,你不必如此拘謹,吾是大唐的聖人,同時也雍王的父親,是你日後的君舅。”

蘇荷這才擡頭,僅是皇帝搶奪新婦這一點就讓她有所厭惡,更何況是在朝政上的昏庸之舉。

皇帝穿着一身黃色的窄袖圓領袍,幞頭下露出的鬓發已是銀白,盡管如此,他的精氣神依舊極好,六十多歲的人,若四五十一般,容貌上,李忱與他有些相似,但才情與為人卻比他更勝一籌。

蘇氏擡起頭後,皇帝再次打量了一番,容貌上與自己所想象的有些出入,但儀态還算端莊,并不是坊間傳的那般絲毫不懂規矩。

張貴妃看着蘇荷,笑眯着眼誇贊道:“不愧是太子看中的新婦人選,大家,妾瞧着蘇氏,當是個好生養的女子。”

蘇荷将目光挪到張貴妃身上,一身齊胸襦裙,衣衫未能遮蓋的地方,肌膚勝雪,體态豐腴,舉手投足之間,韻味十足,莫說是老皇帝把持不住,就是女子看了,也能被勾了魂去。

不過,蘇荷對她的話很不爽,且表面看着,她與皇帝的感情似乎極好,“天家挑選良家子,難道看重的僅是生養?”

“當然不是。”張貴妃又道,“天家規矩森嚴,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随便進來的,若沒有好的出身與出衆的能力,又怎能起到表率作用。”

張氏出身名門,似在諷刺什麽,“好的出身與出衆的能力不能代表品格。”蘇荷反駁道,“若是無德也能作表率,這天下風氣遲早會敗壞。”

“宮中有如此多學士與助教,有些東西,是可以約束的。”張貴妃繼續說道。

“用各種方法所約束出來的東西,最終只是徒有其表罷了。”蘇荷也不甘示弱。

兩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第一次見面就針鋒相對,連皇帝也是一驚,“好了。”

“三郎…”張貴妃與蘇荷都閉了嘴。

這一次,皇帝卻意外的沒有袒護張貴妃,他看出來了蘇荷的與衆不同,同時也明白了太子對手足的呵護之情,“吾聽說,你在長樂坊打贏了河東節度使陸善家的二郎?”

蘇荷叉手回道:“臣只是僥幸,陸郎君沒有出全力。”

皇帝摸着花白的胡須,“陸家的二郎可是天生神力,你能與他過招,足見身手不凡,你讓吾想起了□□皇帝時的平陽昭公主。”

“臣是鄉野之人,豈敢與平陽昭公主相比。”蘇荷道。

“太子巡游朔方,一回到京城便向吾提及了你。”皇帝道,“宗室外命婦,別于普通人家,汝可吃得此番苦?”

皇帝的話更像是試探,若按常理,沒有人敢當着皇帝的面拒絕。

“大家,蘇娘子是将門之後,肯勤學武藝之人,豈能吃不了苦呢。”張貴妃于一旁說道,“況且京中世家女子,想嫁入雍王府的數不勝數,能成為雍王元妃,也是蘇家的福分了。”

蘇荷微微皺眉,叉手道:“回聖人,臣鬥膽,臣聞诏命才遠赴京城,在此之前,臣從未想過有一天要嫁進天家,因此,在聽到賜婚後,臣的內心是抗拒的,臣自幼野慣了,若是突然多出許多束縛的規矩與禮儀,臣定然無法适應。”

“所以汝來到京城是想退婚?”皇帝問道。

蘇荷點頭,“臣自幼喪母,是父兄一手拉扯大的,臣不想日後因為臣的魯莽不知禮而害了父兄。”

“直到臣在京城遇到了故人。”蘇荷小心翼翼的擡起頭。

“故人?”皇帝疑惑道,“何人?”

“聖人的十三子,雍王李忱。”蘇荷回道,“雍王性情安寧,白龍魚服至朔方巡游,恰與臣相遇。”

之後蘇荷便将李忱在朔方破案的經過如數說了出來,并在禦前連連誇贊。

“這樣一位幹淨的美少年,臣只覺得天妒英才,抵達長安之後,臣才發現天下竟然有這般湊巧之事。”蘇荷道,“既然是上天注定的姻緣,那麽試一試,又有何妨呢。”

皇帝聽到的是兒子斷案的神武與聰慧,但張貴妃卻從蘇荷的言語裏聽到了一絲愛慕之情。

“十三郎…”聽到蘇荷的誇贊後,皇帝似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很是傷感道:“是吾最聰慧的孩子,可惜天不佑我李家。”

“就算是無法行走,也并不能代表什麽。”蘇荷又道,“被光芒籠罩的人,無論走到哪兒,她仍能夠發光。”

這樣直率的話,皇帝似乎有十幾年沒有聽到過了,他睜着老眼想了許久,“貴妃,你與馮力先行出去吧,吾有話要單獨與蘇氏說。”

“喏。”馮力叉手。

張貴妃則是看了一眼皇帝與以往不同的神色,旋即又看着蘇荷,向皇帝行禮道:“是。”

皇帝的舉動,讓其餘三人都很詫異,尤其是張貴妃。

不知過了多久,蘇荷才從承歡殿謝恩出來,沒有人知道皇帝與她說了什麽,但她出來時,神情很是放松,就像解脫了一般。

馮力被皇帝喚入殿,殿外就只剩出來的蘇荷與張貴妃。

她看着蘇荷,開口問道:“你喜歡雍王?”

蘇荷在空曠的宮城夾道間止步,二人相對,“雍王是妾今後要嫁的夫君,妾難道不可以喜歡嗎?”

張貴妃挑起眉頭,“這還沒成婚呢,便開始以王妃自诩了?”

“妾出來時,貴妃娘子不問聖人,卻問我雍王之事。”蘇荷對張貴妃怪異的舉動以及适才的辯論與諷刺起了疑心,直覺告訴她,張貴妃與雍王之間似乎存在什麽,“娘子身在宮中,卻心系旁人,這恐怕不妥吧?”她提醒張貴妃,也是在宣示。

“我倒是不曾想到,一個武人,也有如此心機。”張貴妃又道。

“心機?”蘇荷笑了笑,“我對這大內還有王府根本沒有興趣,我在意的,只是我在意的那個人而已,與她是不是雍王,又有什麽關系。”

“真正有心機的,是娘子您吧。”蘇荷又道,“我不想知道你的過去,但你如今既然陪伴在君側,便有一份為天下蒼生的責任,人的美醜,在心不在皮,國亂與你無益,否則你只會淪為妲己與褒姒一般的人物。”

“你跟李忱,還真是夫唱婦随。”張貴妃的語氣越發尖銳,她很是不屑的瞪着蘇荷,“未經她人之苦,你何來臉面說教?”

蘇荷忽然覺得張貴妃有些可憐,“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公。”

“不公?”張貴妃苦笑了笑,她一步一步逼近,紅着眼顫道:“我是被他搶來的,你跟我說責任,我顧天下人時,天下人可顧我?”

“我不從時,他可顧我?”張貴妃繼續問道,“他既不顧我,我又何顧他的江山,就算亂了,亡了,與我又何幹,我的存在,只是讓他昏庸無道的本性暴露,他于我而言,只是一個強盜,又怎配世人稱頌。”

承歡殿內,在蘇荷離去後,皇帝高興的喚來馮力,“讓禮部先行造出親王妃的冊、寶。”

馮力便于一旁叉手笑道:“大家如此,說明已經是認可了這位新婦子。”

“蘇氏性子直爽,沒有心計,也能夠掌握分寸,是個敢愛敢恨之人,這樣的人嫁進雍王府再合适不過了。”皇帝摸着胡須滿意道。

作者有話說:

從雍王府的構造上,蘇荷是察覺了皇帝的用心的,所以才在面聖的時候說了一些直白但與雍王有關的話。性子雖然直,但不代表不聰明,有時候反而聰明的人會被聰明誤。

站在個人的角度上,覺得楊貴妃可憐也不可憐,我始終認為,他是被搶入宮的,沒有人能夠譴責她沒有去規勸君王,因為她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這非常不公平。

皇帝握有最高權力,絕不可能因為一個女人而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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