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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風賦(十六)

因蘇荷所居之地在長安縣南, 離大明宮十分遠,皇帝特賞賜了蘇荷一匹禦馬,并許她出入宮之權, 後又制授其父九原太守蘇儀通議大夫。

這在諸王妃當中, 無疑是十分特殊的存在,就連太子妃衛氏冊立時都不曾享有如此殊榮。

禦馬上用的是金鞍, 馬鬃也精心修剪成了五縷堞垛,民間稱為五花馬, 以示地位尊貴。

城門郎見狀,親自上前為她牽馬送其出宮,“還從未見過聖人, 賞賜禦馬給外命婦的, 王妃可是開了當朝的先例。”

“王妃…”蘇荷握着缰繩,“我與雍王還不曾成婚呢。”

“聖人已下制命, 如今朝中,誰人不知蘇娘子就是雍王妃。”城門郎又道。

出宮的途中,蘇荷又遇到了因事再次入宮的同平章事崔裕, 這次, 崔裕沒有同其他人一樣略過蘇荷, 而是見到蘇荷後主動從馬背上下來。

城門郎遂叉手行禮,“見過崔相。”并提醒蘇荷, “王妃, 他就是同平章事崔裕,雍王的舅父。”

見過一次後, 蘇荷當然知道眼前出現的紫袍就是崔裕, 只是适才匆匆略過, 未能看得清楚, 如今近距離接觸,她才看清崔裕的容顏。

五官俊朗,一身浩然正氣的崔裕,即使已過不惑之年,卻仍然氣宇不凡,從崔裕與李忱的面貌上來看,不難想象當年的崔貴妃又是何等絕色。

“蘇荷見過相公。”蘇荷十分禮貌的福身道。

崔裕看着蘇荷,眼裏并沒有文人的清高,他在打量,也是在替李忱考量,“崔某信得過十三的眼光。”

城門郎與一衆禁軍知趣的退回了城樓下,蘇荷看着崔裕,“她與您說了嗎?”

崔裕點頭,“你既然與他是在朔方相識,必然也了解了他的為人,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他的過往,但十三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我知道。”蘇荷低下頭。

“貴妃病逝後,宮中逐漸流傳皇十三子失寵,聖人那樣做,有聖人的用意。”崔裕又道。

“我看得出來,聖人是在意她的。”蘇荷道。

“世人都可以不理解他,但你不能,”崔裕看着蘇荷道,“你是他的妻子,也是日後,唯一與他攜手并進之人,即便他并非健全之身,但他仍是你的夫。”

“人人都知道十三郎不是健全之身,可在蘇荷看來,她的身上,從未有缺陷,在蘇荷眼中,也是無可替代的存在。”蘇荷回道,“一個人的完美與否,并不在于表象所呈現出來,眼睛可以看到的那樣,人最重要的,是心。”

蘇荷的見解獨到,與京中那些世家女子完全不同,崔裕的眼裏逐漸露出了欣賞之姿,“我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經營,也希望你能夠好好照顧他,作為舅父,我由衷的祝福你們。”

“蘇荷會的。”

“崔某還有些政事要入宮,”崔裕上馬,“崔家在崇仁坊,你是外命婦,可常來家中走動,崔某無福,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即将及笄,她生性活潑,想來應該會喜歡你的。”

“駕。”崔裕上馬入了宮,“崇仁坊…”蘇荷便也躍上馬背離開了大明宮。

崔裕的話很平和,沒有因為身居相位而故弄清高,更像是長輩之間的談話,處處充滿了對李忱的關懷,也讓她确定了之後将要走的路。

蘇荷騎馬逐漸遠離宮城後,她的心裏仍在思考适才在大明宮內,張貴妃那番毫不遮掩的話。

那些話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中,久久不能忘懷。

“所有人都覺得我被萬丈光芒籠罩着,我得到了聖人所有的愛與偏心,妃嫔妒忌我,朝臣讨好我,可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否開心,是否真的願意,是否是我所想要的,就連我的至親,也都只是教導我順從,将我當做獲取權力的工具而已。”

“可笑的是那些詩人以此做文章,可他們又懂什麽呢?”張貴妃冷笑,“他們不過也是借我來宣揚自己才華的僞君子而已。”

蘇荷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即便她想幫助張氏脫離苦海,可終究無能為力,皇權之下,她顯得過于渺小。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明宮,那麽的輝煌壯麗,那麽的耀眼,她能做好的,僅僅是自己,“的确是一座精致的牢籠,但不是所有人都甘願做困獸的。”

蘇荷來到長安縣,五花馬在西市尤為耀眼,尤其是馬背上坐着的還是女子,有人猜測是張貴妃的姊妹,還有人以為是公主,總之無人敢靠近與攔路。

作為地位與身份象征的禦馬,朝廷官員以此賞賜為榮,人人都想得到,但蘇荷卻覺得這馬性子太過溫順,且嬌生慣養,失去了烈性,并不适合戰場上的厮殺。

蘇荷摸了摸馬的脖子,喃喃自語道:“如此溫順的馬,給她當坐騎,倒是挺好。”

她在波斯邸前停下,一來二往,蘇荷也認識了開設波斯邸的商人,有時,那波斯商人還會教蘇荷說波斯語。

“我舅父可在?”蘇荷問道。

“在的。”波斯邸內的仆從回道,他驚訝的看着蘇荷的坐騎。

蘇荷跳下馬,“替我看好這馬,莫要弄丢了。”

看着馬尾上的印花,仆從直冒冷汗,“娘子可莫要說笑了,這是禦馬,整個長安城也找不出來幾匹,偷盜禦馬,可是殺頭之罪…您…”

“我像是偷雞摸狗的人嗎?這是聖人賞賜的馬。”蘇荷這才明白,他是把自己當做偷馬的賊了,于是連忙解釋道。

“天吶,聖人居然給您賞賜了禦馬…”仆從大為震驚,随後想到她的身份,便老老實實牽住馬,“娘子放心,小人鐵定給您牽好了。”

好巧不巧,蘇荷剛入內,就碰到了樓上下來曾萬福,還有李忱,曾萬福推着李忱出來。

“舅父?”蘇荷看着李忱,言語淡漠的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七娘,你這孩子,怎麽跟雍王說話的。”蘇荷的語氣吓得曾萬福一顫,連忙訓道。

“你先走吧,我跟蘇娘子有話要單獨說。”李忱道。

雍王的話,曾萬福不敢不從,于是叉手應道:“喏。”

文喜同他一起離開,李忱自顧自的推着輪車進入了一間茶室。

蘇荷緊跟其後,追問道:“你為什麽會跟我舅父在一塊兒?”

“你舅父在長安經商多年,我托他辦點事。”李忱回道。

“你貴為皇子,有什麽事是需要一個商人幫忙的?”蘇荷繼續追問,但看到李忱的眼神時,她瞬間明白了,“那樁案子?”

“是。”李忱回道,“但我并非是想拉你舅父入局,而是你舅父已身在這盤棋局之中,他攀附之人,是左相一派。”

蘇荷攥着衣緣,“舅父是貪心之人,還想着要做官,這我知道。”她也清楚曾萬福游走在長安各大權貴之間,“與其讓他替朝中的奸佞做事,倒不如為你,也算是為大唐效力了,但我只有一個舅父。”

“我明白。”李忱點頭道,随後又問,“聖人召你入宮了?”

“你怎麽知道?”蘇荷疑惑的盯着李忱。

“兩個時辰前,我從靜安坊出來,在朱雀大街上看見了從西南方向駛來的車馬,領路的是聖人身側的內侍章韬光。”李忱回道,“長安縣以南很少有權貴居住,又是章韬光帶領的車馬,想來昨日長樂坊的打鬥,聖人已經知曉了。”

“是,”蘇荷道,“聖人召我入宮,與我說了許多話,還賜了一匹禦馬,我本來不想要…”

“你…”她看着李忱,欲言又止。

李忱見她如此,那雙透徹的眸子裏也布滿了疑雲,便猜到了她的想法,“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你去大內,想必也見到了張貴妃。”李忱又道,“她與你說了什麽吧。”

“你怎麽知道?”蘇荷道,“你與她之間…”

李忱擡起頭,“我與她什麽都沒有,”一口否定,“從前沒有,現在将來更不會有。”似向在保證與解釋什麽。

蘇荷轉過身,“我才不想知道你跟她之間究竟有沒有呢,我只知道,她是個可憐人,或許,你們不該這麽對她。”

“她原先就是我的阿嫂,偶然間在青龍寺遇見,但那時我才剛出宮,并不知情。”李忱說道,“她告訴我她被族人賣給了富人,我當時只是覺得她可憐。”

“但當我勸她逃離時,她卻又不肯。”李忱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知道,她要嫁的人是我的兄長,我與她初見的那個時候,敕牒就已經下了。”

蘇荷找了一張胡椅坐了下來,她饒有興趣的看着蘇荷,“我猜,她不肯逃,是因為你吧,究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還是你因為身份不敢接納?”

“畢竟,張貴妃的容貌恐怕在整個長安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蘇荷又道,“誰看了,不喜歡呢。”

“張貴妃的确生的好看,但有些東西無法強求。”李忱回道,“對于不喜歡的人和事,就算再美再好,也無法喜歡上。”

“無法強求是對于女人,對于地位低下的人而言。”蘇荷又道,“這些話你們李姓之人,沒有資格說出。”

無論是張貴妃還是蘇荷自己,都是被強求而來,而這樣的事,在長安城還有許多。

“不過張貴妃明知道自己有婚約在身,卻還要隐藏身份接近其他男子…”蘇荷語頓,“我也不認可她的做法。”

“我能感覺,她對我很是鄙夷,在見到第一眼時,她就在審視我,就像是在做比較,後來,我與她交談,忽然覺得她心中的執念極深,愛和恨已經占據了她的全部,或許她對你,只是因為沒有得到的不甘心而已。”蘇荷又道,“所以我覺得她可憐,但并不值得同情。”

她旋即邁步走向李忱,低頭看着她,俯下身小聲道:“不過,你當初要是沒有半點回應,她又何來的執念呢?”

“我當初…”李忱很想解釋,随後垂下手無力的嘆了一口氣,“是,不管是執念還是怨念,都與我脫不開關系。”

聽到這兒,蘇荷挑起了眉頭,她直起腰身,眼裏滿是複雜,不知在思索什麽。

李忱旋即又擡頭,“你知道,聖人為什麽會如此喜愛她嗎?”

作者有話說:

五花馬,千金裘,五花馬指的是将馬鬃紮成五個辮子的馬,不是所有馬都能紮,要根據身份地位。

我覺得楊貴妃作為舊時代的女性,很可憐,以她為題的詩很多,幾乎與唐玄宗離不開。

那些詩人大多為男性,是舊時代男尊女卑的得益者,幾乎沒有人會真正的去為楊貴妃思考,不可能換位思考,也無法感同身受,這也就是我喜歡李清照以及十大才女的原因。

第二卷 秋風詞,章名為秋風賦,原因是因為會有幾個較大的事件發生,有多事之秋的意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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