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長恨歌(二)
“原來王妃是吃崔家娘子的醋了。”文喜笑道。
“誰吃醋了。”蘇荷轉過身反駁道, “我與你家雍王…”
“請蘇娘子放一萬個心,以郎君的為人,既然認定了蘇娘子便不會再更改, 若真要與舅家的崔小娘子有什麽, 表親之近,唾手可得, 也不會等到今日有婚約之後的。”文喜又道。
蘇荷有口莫辯,那庭外吹來的風着實冷, 盡管屋內生有暖爐,眼下又被文喜這樣一攪和,她便顯得有些心慌意亂, 連忙将話題轉開, “适才你說,曲江池的消寒會?”
“是, 明日的消寒會是長安富商舉辦的,花了重金将那曲江池與芙蓉園租下,還邀請了許多文人雅士赴會賞梅。”文喜解釋道。
“既然是文人的宴會, 那要我去做何。”蘇荷道, “我又不會吟詩作畫。”
“郎君雖是讀書人, 卻不喜歡附庸風雅,去赴會也只是因為, 李十二娘會出席。”文喜解釋道。
“又是為了…”蘇荷挑眉。
“是, 也不全是。”文喜道,“郎君的心中, 還是想與蘇娘子一起游園賞花的, 只是郎君與此事不善言辭, 所以才派小人過來。”
“李忱要是不善言辭, 那這天底下就沒幾個人會說話了。”蘇荷說道。
“那得要看是與什麽人說話。”文喜道,“娘子應該也能感受得到,郎君在您跟前表現出來的不同,我們這些外人可都看在眼裏。”
旁邊的青袖聽了也連連點頭,“雍王在我家娘子跟前,就像突然不慧了一樣,讓人懷疑九原縣的案子,到底是誰破的。”
文喜與青袖,二人各自的仆從極力的撮合着兩個本就有婚約的人。
蘇荷撇過頭,“你是誰家的丫頭?”
青袖便埋頭收拾起了炭爐,“娘子因婚約留在長安不能歸家,我家郎君覺得有所虧欠,本該冬至就将您接入府一起過節的。”文喜又道,“三九,四九冰上走,明日若是下雪,曲江池當會結冰,我家郎君也是想請娘子一同賞雪。”
見蘇荷不為所動,文喜想起了青袖之前與他說的話,“這次冬至朝會,西域進貢了幾壺葡萄酒,郎君得了一壺,但郎君不能飲酒,所以…”
在文喜用盡各種辦法後,蘇荷終于答應前往雍王府,“看在酒的份上,我可以與你走一趟,至于住不住,全憑我心情。”
文喜連連點頭,将那狐裘奉上,“外面天寒,娘子穿上這個吧。”
蘇荷披上狐裘,囑咐青袖将佩刀帶上,主仆二人跟着文喜騎馬出坊。
長安還未下雪,坊牆和地面,都是凍硬的黃土,因此純白色的狐貍毛,在人群中間,很是耀眼。
長安縣的行商,一眼就能辨別出來它的價值,紛紛為其所吸引。
到達雍王府後,門仆因為青袖手中的橫刀而阻攔,遭到文喜訓斥,“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瞧瞧,蘇娘子可是今後雍王府的主母。”
幾個門仆都驚了,他們對視着不知所措,但文喜作為雍王友,是雍王的近侍,說的話自然錯不了。
于是衆人退散,“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蘇娘子寬恕。”
蘇荷之所以帶着佩刀,是因明日的消寒會,這種民間盛事,少不了魚龍混雜。
“郎君。”剛入回廊,就看見李忱推車輪車出來。
這次蘇荷會跟着文喜過來,讓李忱感到十分意外,不管是徐昭儀之死,還是太子妃被休,種種對女子的不公,都是皇家的作為,而以蘇荷的性子,定然十分厭惡。
但不管如何,蘇荷的到來讓李忱很是開心,“你來了。”
經上次共眠一夜後,如今見面,便比以往自然了許多,蘇荷輕輕點頭,主動推起了她的輪車。
青袖與文喜都很識趣的沒有再跟随,“我住哪兒啊?”青袖扭頭問道。
“雍王府有座栽花的院子,上次蘇娘子就是住在哪兒。”文喜道。
“什麽?”青袖環顧着雍王府,“這麽大的一個王府,你們竟然讓我跟娘子住在種花的地方。”
“咳咳,”文喜輕輕咳嗽了幾聲,“那可不是普通的院子,原先是一座雅居,而那裏面的花,有許多是從內廷搬出來的,為崔貴妃娘子生前所養,平時,都是郎君親自照料,從不讓外人進入。”
“反正今後,雍王府也是王妃的家,”文喜拉上青袖,“跟我來,我帶你去沐浴。”
青袖楞了一下,“沐浴?”
“對啊。”文喜說道,“上次你帶湯藥到王府說的話,我家郎君一直記着呢。”
蘇荷推着李忱,不知不覺便來到了當初入住的院子,上次她在得知李忱的真實身份時,難過了許久,可如今再聽到皇室中傳出的那些消息,她又覺得十分慶幸,她無法違抗關乎全族命運的诏書,但卻能另一種身份獲得新生,不至于變得像她們一樣可憐無助。
冬日,只有梅花開得最盛,蘇荷将她推進庭院,轉身走到一株盆栽前,寒風襲來,暗香浮動。
李忱擡起手猛的咳嗽了幾聲,蘇荷聽見後,緊張的回到了她的身旁,将身上的狐裘脫下,蓋到了李忱身上,“還好嗎?”
那狐裘上還有蘇荷身上的味道與尚未消散的溫度。
從回廊到園中,她們之間的對話僅是這六個字,李忱流露于表的歡喜,以及蘇荷的關懷,讓二人的關系開始有了變化,不再是知道身份後的生硬與僵持。
“宮中的事情,你聽說了嗎?”李忱擡頭問道。
蘇荷回想着文喜的話,的确,李忱在自己跟前時,連說話都變了模樣,沒有那般伶牙俐齒,也沒有了鋒芒。
蘇荷點頭,“太子妃與徐氏,其中徐氏,我想應該與你有關吧。”
李忱閉上眼,輕嘆了一口氣,“是。”
“我不理解,內廷女子的争風吃醋。”蘇荷說道,“而且是争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皇帝有那麽多女人,就算是得寵,又能怎麽樣呢,得到的,只不過是欲望的一時興起與新鮮感罷了,我不相信,這樣的人,會有愛。”
“所以我無法理解,她們用性命争的,到底是什麽?”蘇荷聽到這些消息,只有不理解的痛心。
“徐昭儀有子。”李忱說道,“曾得過聖人的寵愛,後來被張氏所替代,她們母子從此就被冷落了。”
“即便是争寵失利,但賜死,也未免太不将人命放在眼裏了,難道在皇家眼裏,婦人輕賤,命如蝼蟻,不需要時,就可以棄如敝屣,随意抹殺?”蘇荷不滿說道。
李忱搖頭,“沒有誰生來就是輕賤的,但是這世道,的确從來就沒有過公平。”她知道蘇荷為什麽會如此氣憤,“皇帝是皇帝,太子是太子,他們能代表的,只是自己,我雖非完備之身,卻有着自己的骨氣,抛妻滅妻這樣種的事,我做不到。”
“雍王說的好聽,文人風骨,在生死之際不堪一擊,等雍王深陷漩渦之中,又是否還會記得今日之言呢?”蘇荷問道。
“我知道言語無法證明什麽,但既然做出了選擇,我心中的想法,就不會因為任何事與物而改變,我所認定的東西,一定是,至死方休。”李忱認真道。
蘇荷低頭看着李忱認真的模樣,不由的起了疑惑,“你…”她睜着好奇的眼眸,“你一直以皇子的身份示人,可曾有過喜歡,可曾對誰動心,是男子,還是…”蘇荷語塞,猶豫了片刻,盯着李忱的眼睛,丹唇微啓,補全道:“女子?”
李忱推着輪車,走到梅樹下,“世人習慣了墨守成規,世間也将萬物都分以陰陽,包括人也是,乾坤不可颠倒,陰陽也無法分離,因而将一切有違秩序之事,視為悖論,無論是理法,還是禮法,它終究都是墨守成規之人所定,人生苦短,何必拘束于這種局限當中,活着,是順心,與自在。”
雖然李忱讀儒家詩書,但在某些方面,與蘇荷的觀點是一致的,在确定李忱心中的想法後,“那你對張貴妃,還有崔氏,也是有動心的存在。”蘇荷道。
李忱聽後,楞了一會兒,随後低頭笑了笑,“以色看人,也太過膚淺了吧,若是只圖好看,那這雍王府裏有不少曾是仕女出身的宮人,她們曾是知書達理的官宦女子,以父罪入掖庭,溫婉聰慧,嬌俏動人,豈不都要成為我內院之人了?”
“誰知道呢。”蘇荷輕描淡寫道,“雍王的心思,誰又能看得透。”
李忱盯着蘇荷,即使她們心裏都明白,那種微妙的感覺,與當初已經不一樣了,但誰也沒有點破。
“情感,是很奇妙的東西,”李忱又道,“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來,當它來時,卻怎麽也擋不住。,不知不覺,就已深陷。”
蘇荷思考着李忱的話,眼裏的視線,一刻也不曾離開,“人為什麽會被吸引呢,”随後擡頭,伸手拂過頭頂一枝梅花,“可能我就是一個膚淺的人吧。”
李忱的眼眸微動,“上次青袖送湯藥到王府來,說你舅父那個宅子洗浴極為不便,冬天寒冷,雍王府中有個浴池,就在我的院後。”
“雍王好意,不過蘇荷這次并沒有帶衣裳出門。”蘇荷說道,“也不打算久住。”
“七娘若是不嫌棄,可先将就我的衣物,明日一早再派人去永平坊取。”李忱說道。
蘇荷看着她熱心的模樣,“雍王如此熱情,該不會是別有用心吧?”
“七娘誤會了,那浴池建的巧妙,關上後,只能從內開門,況且,明日恐要雪落,天氣愈加寒冷,浸泡藥浴,可以驅寒。”李忱道。
蘇荷聽後福身,“那就,勞煩雍王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