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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長恨歌(三)

——雍王府·內院——

雍王府的內院不允男子入內, 因此能見到的,就只有幾個宮人與侍婢,越往深處走, 則越僻靜, 一間院子的屋頂飄出了青煙。

庭院裏有一條青磚小路,左右種滿了牡丹, 如今冬日,已呈凋零衰敗之象。

浴房構造奇特, 共有三扇門,三扇門的位置分別開在首尾,形成一條曲折的通道。

第一扇門前挂有風鈴, 當門開時, 風鈴便會響動,要一直向右走到盡頭才是第二扇門所在。

“你這浴房, 好生奇特,大唐的工匠也是了得。”蘇荷驚嘆道,“彎彎繞繞, 這要是送水, 豈不麻煩的很?”

李忱搖頭, “從這間院子出去,旁邊就是一座燒水的爐池, 與浴房的池子有通道相連, 不用人力輸送,這是聖人命将作監改的, 與骊山的華清池一樣, 不過…”李忱推着輪車入內, “這裏面還另有玄機。”

第三扇門, 才是正門,且極為堅固,非能人力能破,正門後有一扇比人高出許多的屏風,潺潺流水之聲從屏風後傳來。

熱水從銅荷葉上流出,旁邊還有兩只銅鶴屹立在水中,水霧籠罩着房間,池子挖于地下,用打磨光滑的石磚所鋪,整個雍王府都很少見到臺階,在這裏也不例外。

“至于其他的玄機,我以後再與你說。”說話間,李忱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浴房的北牆。

東側有一張放衣物與歇息的坐榻,如今上面就放着李忱的衣物,被折疊的十分齊整,“那身衣裳是我沒有穿過的,七娘可放心。”說完,她便推着輪車離開了浴房。

“等等。”蘇荷突然叫住,“你就這樣走了?”

李忱回過頭,“第一扇門如果打開,上面的風鈴會有聲響,憑七娘的身手,是能夠将衣物穿好的,你放心,我就在門外等候。”

“你在屏風外等吧。”蘇荷說道,“我既敢與你在同一張榻上入眠,便是信得過你的為人。”然而,蘇荷內心想的,卻是因為屋外的寒風,不忍心李忱吹風受涼。

李忱呆滞了一會兒,沒有選擇離開,她推着車在正門後守着,二人隔着屏風相互看了一眼後,李忱便背轉過身,從袖中拿出那把短劍細細擦拭。

蘇荷輕呼了一口氣,開始寬衣解帶,如青袖所言的那樣,舅父的那座小宅子,洗漱極為不方便,而長安的浴肆,又多為男子去的場所。

當時,青袖也不過是随口一提,對于李忱的貼心,蘇荷很是受用。

狐裘與貼身的衣物被擺放在了一塊,池中飄出的水霧纏繞着□□的玉體,蘇荷彎下腰試了試水溫,随後緩緩步入池中,在屏風後背坐下。

房間裏只有二人,安靜的,能聽清一切,包括解下衣裳與入水的聲音。

聽到入水聲後,李忱擦劍的動作變得遲緩了起來。

蘇荷坐在熱池中,池面上的花瓣,時而粘到她白皙的肌膚上,熱水将寒冷的身子逐漸泡暖,池邊放着一張幾寸高的茶幾,上面放着一只青蓮銅爐,檀香從爐中緩緩飄出,與霧氣纏繞在一起,讓她漸漸放松了下來。

“秋入長安,如今都已是冬至,年關将近了。”泡了許久,蘇荷仰頭睜眼說道,“也不知阿爺與兄長們如何了。”

“七娘既然想家,為何不回九原?”李忱問道,“長安時局動蕩,随時都可能卷入漩渦中。”

“我倒是想回去呢。”蘇荷道,“可某位父親,’愛子深切’,提醒說,夫妻本是一體,我又豈能獨善其身。”

李忱回過頭,從屏風的糊紙上,能夠隐隐約約看到浴池裏的春光,她下意識将視線挪開,“聖人不讓你離開?”

“是啊。”蘇荷說道,“長安的确是繁華,可這樣的繁華,實在沒有留戀之處,奈何,誰讓妾身知道了雍王您的秘密呢。”

但蘇荷心中其實很明白,皇帝讓她留在長安,并賜宅居住,并非是出自喜愛,北衙禁軍,皆為大唐精銳,沒有人能夠逃得出去,所以皇帝的目的,也并非單單是想讓蘇荷保護李忱。

李忱聽明白後,深深皺起了眉頭,“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銅爐裏的檀香即将燒盡,池中的幹花瓣也被泡得發軟,蘇從浴池中坐起,池水順着雪白的肌膚往下滑落,她将胸前起伏處沾粘的花瓣摘下,飛舞着落回了池中。

因為常年習武,所以蘇荷白皙的胳膊上與腿上,都有着十分明顯的線條,但并不顯粗狂,還有那緊實的腰腹。

蘇荷赤.裸着身軀走到坐榻前,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聲音傳到了李忱的耳畔,在這種霧氣缭繞的環境中,一步一步,牽動着那顆跳動地越發緊湊的心。

“雍王還是先專心自己,與那樁案子吧。”蘇荷彎下腰,伸手時,卻猶豫了良久,她未曾穿過旁人的衣裳,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侍婢也不曾,但最後還是将那件折疊齊整的衣服拿起。

圓領單衣與袍服都是嶄新的,洗過晾曬之後,還用特殊的香熏過,所以衣服上的味道十分好聞。

坐榻旁側就是鏡臺,蘇荷換上了新的衣物,站在銅鏡前比對。

李忱的袍服穿在她身上稍稍有些長了,不過圓領袍的窄袖,本就會稍長于手臂,只是這件袍子,似乎與李忱常穿的不同,并非出自尚服局之物。

披上外袍,蘇荷從屏風內走出,沐浴過後,她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藥浴起了作用,身體也開始逐漸發熱。

李忱擡頭看着她,這件杏色的圓領袍,似乎極為襯身,讓人看着,煥然一新。

蘇荷走上前将她推出浴房,一陣寒風襲來,她竟不覺得冷,沐浴過後,連心情都變好了。

“府中備了晚膳。”李忱說道。

“酒呢?”蘇荷問道。

李忱楞了一下,而後笑道:“府中近日得了一壺西域進貢的葡萄酒。”

二人從院中出來,青袖早早就等候着了,見到蘇荷後,走上前打量了一番,“娘子身上這件袍服,穿着都不像是娘子了。”

李忱的衣物除了公服與朝服外,都偏素色,顯得極為安靜,這與蘇荷的性子截然不同。

用膳時,蘇荷的第二次入府,與她沐浴出來後的着裝引起了雍王府侍婢們的議論。

“大王那件新袍服可是孝真公主送的,怎會在她的身上?”宮人們湊在庭院裏舉手論足道。

“明明記得是大王要沐浴,才差我們将它拿出的。”

“大王跟她一起進了浴房嗎?”

“對,而且還是同時出來的。”

“天吶,該不會真的是大王…”

“上次就覺得不對勁,這次連侍女都帶過來了,看來是要留在雍王府了。”

“可是聖人不是已經給大王指婚了,新婦尚未過門,府中就先養着妾室了,這會不會不太好啊…”

“這有什麽,咱們大王可是親王,雍王府的主君,納幾個妾室是理所當然的。”

“聚在一起嚷嚷什麽!”陳長史見她們聚集,于是走過來訓斥道,“不要以為大王和善,你們就能如此放縱。”

有膽大的侍婢擡頭問道:“陳長史,那位陪大王用膳的娘子…”

“什麽那位。”陳長史打斷道,“她是你們日後要侍奉的主母,雍王妃蘇娘子。”

“什麽?”侍婢們紛紛震驚,但也不敢當着陳長史的面說出質疑。

“今夜蘇娘子要留宿,好生伺候,莫要出了差池。”長史扔下話便轉身走了。

幾個侍婢邊走邊議論,“還以為由太子做主的,定會是個傾國傾城的佳人,沒有想到是個如此普通的女子。”

“太子殿下之所以親近咱們大王,還不是因為大王不會跟他争奪儲君之位,以為他真安好心呢。”

“不過,我聽說太原蘇氏是将門。”

“将門又如何,況且咱們雍王府也不需要打打殺殺,大王身邊有王友在,難道還用女子保護不成。”

“諸位阿姊難道忘了,前不久長樂坊出了一件震驚長安的事。”人群最後面一位十五六歲的侍婢開口道。

“不就是太子妃,不對,現在應該叫前太子妃,兄長衛堅與…”

“不是。”她搖頭否定,“是雍王府将來的王妃,與河東節度使陸善之子陸二郎那件事。”

衆人駐足回首,滿眼疑惑,又充滿了好奇,“什麽時候的事?”

“王妃與陸二郎?”

她愣定住,輕嘆道:“好吧,看來阿姊們并不知道。”

“十一娘可是王府內院,唯一能夠進入書齋,伺候大王,還能自由出入府邸的,外面那些事情,我們怎會全都知曉呢。”有人羨慕着說道。

她并沒有親眼見過,因此向她們描述的,是經過了多次傳言,不斷添油加醋的一半事實。

“天吶,陸善将軍的次子,聽聞是虎背熊腰,天生神力,蘇娘子竟能徒手打倒,還将他按在地上,這得多大的力氣啊?”

衆人被這老虎的形象吓得紛紛退到了一邊,連之前的閑話都有些懊悔說出了。

“陸二郎都打不過,那我們豈不是…”想到慘狀,紛紛搖起了頭,“難怪大王對她這般好,連公主送的袍子都給了她。”

用過晚膳後,蘇荷推着李忱到後院散步,卻發現那些原先不善的侍婢見了她,就像見到怪物一樣跑開了。

蘇荷不解,低頭看着輪車上的李忱,“你府上這些下人,今日是怎麽了,怎見了我就跑,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人不成。”

李忱聽到蘇荷的疑惑之語後,忍不住的笑了笑,“或許她們是仰慕你,所以害羞的跑了。”

“仰慕?”蘇荷停下,“那你笑什麽。”挑眉問道。

李忱便擡手捂住嘴唇咳了咳,“長樂坊那件事…”她又笑了笑,“可是一傳十,十傳百,越發離奇了呢。”

“不會吧?”蘇荷愣住,她倒是沒有在意過,動手前,也沒有去想後果,自己在長安最有名的一座酒坊中打了人,日後會被傳的家喻戶曉。

“陸慶緒天生神力,但仰仗家中權勢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你知道,長安的百姓把陸慶緒比做什麽嗎?”李忱問道。

“什麽?”

“惡虎。”李忱回道,“所以她們仰慕的是打虎英雄。”

蘇荷看着她的模樣,說道:“雍王這話,妾怎麽聽着,有些不信呢?”

作者有話說:

李忱:“澡堂子都一起進了,共浴還會遠嗎?”

蘇荷:“雍王怎麽不說,都同塌而眠了,離滾床單還會遠嗎?”

李忱:“對哦。”

蘇荷:“滾!”

蘇荷只是長相,相對于崔瑾舟這種普通了一點,人無完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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