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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長恨歌(十三)

陸家四娘說話時, 将自己的視線挪到了李忱身上,眼波流轉。

李忱被瞪得兩眼發直,一時間不明所以, 連話也說不利索了, “這…我,這, 我不認識陸家的娘子啊。”

文喜聽着,也很是驚訝, 眼前這位胡女,似乎與他認知的大不相同,“不是說胡姬都愛身強力壯的勇士嗎, 這個陸家娘子, 怎不一樣啊。”

“草原上的勇士太多了,”陸家四娘回道, “看多了一種人,總是會膩的,這般風姿特秀的貌美郎君, 哪家娘子瞧了, 不心動呢?”

陸氏言語裏帶着挑釁, 蘇荷越聽越氣,她緊握手中的橫刀, “找打!”

“哎呀, 我不過是實話實話,怎麽還生氣了呢。”陸家四娘自知打不過, 便躲閃開來。

二人的真打鬥與對話, 引來了衆人的議論, “原來, 真的是九原太守之女,未來的雍王妃。”

“怪不得有如此好的身手,竟能敵對天生神力的陸家二郎。”于是衆人都紛紛後退了幾步,離場地更加遠了些。

“聽那蘇娘子的話,那名方相氏好像是陸家的女兒。”

“快到元日了,算着時日,諸節度使應該已經陸續到達長安了。”

“若真是陸家娘子,那就有好戲看了。”

“陸家二郎青睐蘇娘子,這陸家娘子,好像對…”

衆人将視線都挪到了李忱身上,東市諸多權貴,于是李忱很快就被認了出來。

“那個坐在輪車上的年輕郎君,是聖人的十三子,雍王李忱。”

“雍王旁邊那個小娘子是誰啊,怎麽從來沒見過,好生漂亮。”

“這可真是妙啊。”一群人圍觀着熱鬧,不嫌事大,“兄妹兩看上的竟是即将結為夫婦的二人。”

“果然只有這群蠻人能做出這種逾越禮教之事。”也有中原漢人,對這群血統不純正的胡人十分鄙夷與排斥,對中原朝廷重用胡将有所不滿,“雍王與蘇氏已有婚約,這兄妹二人卻恬不知恥的勾搭…”

陸家四娘的中原雅言雖說的不怎麽流暢,但聽得卻十分清楚,她挑起大刀,飛撲向辱罵她與兄長的人前。

衆人吓得四處逃竄,□□娘卻不給那人逃跑的機會,一腳将人踹倒之後,舉起手中長刀直直劈下。

但陸家四娘并未取他性命,大刀劈在了兩腿之間,破爛的下裳與大刀一同陷進了黃土之中,差點吓得暈了過去。

作為讀書人,連剛剛因為重擊掉落的儒冠都不敢拾起戴上。

“禮教是個什麽東西,”陸家四娘帶着假面,但可見雙目兇煞,惡狠狠的盯着書生,如要吃人一般,“她二人可曾成婚?”

面對着鋒利的大刀,書生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一個勁的搖着頭。

“既然沒有成婚,那麽定親是否可以退?”陸家四娘又問。

書生自然是點頭的,□□娘又道:“既然如此,那麽我公平争取,又有什麽問題呢?”

書生連連搖頭,此時他的雙腿已經在哆嗦了,陸家四娘拔出大刀,“往後再敢亂嚼舌根,我必割了你的舌頭下酒。”

書生聽後,連忙捂住嘴巴,絲毫沒了剛才的骨氣。

陸家四娘摘下假面,讓躲在攤貨後面的人眼前一亮。

“這個就是陸家的四娘啊,行為與樣貌,真是天壤之別。”

“哎,快看,快看,她的眼睛。”

摘下假面後,陸氏的面容可見,連那雙眸都清晰了許多。

“阿兄,”崔瑾舟看着陸家四娘,問道李忱,“她的眼睛,怎麽顏色與我們不一樣。”

“好像,是青色的。”崔瑾舟低頭看向李忱。

李忱盯着蘇荷與那陸家四娘,說道:“據聞陸家的幼女,其生母是一名貌美的西域女子。”

陸家四娘自知打不過蘇荷,如今偷偷溜出來出來也不少時辰了,今日鬧這一出,還不知道父親會如何懲罰自己,于是便想溜之大吉。

“看什麽看!”陸家四娘震響手中的大刀,随後看着蘇荷,“我們草原人擅長的是騎射,所以在這地面上輸給你,我并不覺得有什麽,有本事,今後我們再比比騎射。”

蘇荷懶得搭理,将腰間的橫刀收回,見人無視自己,想盡早找理由脫身的陸家四娘便忍下了一口氣,随後又挑起眼睛,心生一計策,“既然你不願比試騎射,那便比人吧,我陸慶芸看上的東西,必不可能失手。”

“陸慶芸,還真是陸家的女兒。”

說罷,陸慶芸便從東市消失了,只是剛出人群,就碰到了一個彪頭大漢。

陸慶芸擡頭,吓得差點返回東市,她擡起手笑眯眯的撓頭道:“耶耶。”

陸善挺着圓滾滾的大肚,擋在了女兒身前,此次元日入朝,長子一直留于長安,他本誰也不想帶的,奈何經不住幼女的一番撒嬌。

“入京前,你可是答應過為父的。”陸善聲音厚重。

陸善有十餘子,唯次子與幼女最為頑劣,二人雖非一母所生,感情卻更勝同胞兄妹。

“實在是長安的繁華太迷人了。”陸慶芸背着雙手扭着身體說道,“他們竟然還會跳咱們北方的傩戲,女兒在草原上好久都沒看見了,就…”

陸善看着女兒一身奇怪的裝束,本以為會像訓斥陸慶緒一樣嚴厲苛責,沒有想到他卻彎下來屈尊說勸,“乖寶貝,你可是耶耶的心頭肉,大将軍的女兒,怎麽能與那群賤民呆在一起做有辱身份的事呢。”

“可女兒開心啊。”陸慶芸轉着身子說道,“歲末驅邪,來年牛羊就不會生病,兵強馬壯,就不會受人欺負了。”

陸善聽後,大笑了起來,他用那寬厚的手掌摸了摸女兒的腦袋,“乖女兒,長安的繁華,并不只是在這京城之之中,等上元節,我帶你去大明宮見識一番,那才是整個大唐的最耀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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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番打鬥,所以衆人才會驚訝陸氏小娘子的容貌,就像與蘇荷一樣,看似弱不禁風,卻招招致命,毫不手軟。

文喜也是大為驚訝,“那種不要命的蠻橫打法,假面裏竟然是這樣一張面孔,這也太夢幻了吧。”

“喲,”青袖揣起手,“怎麽,露個臉,把咱們雍王友的魂兒都勾去了。”

“呸呸呸。”文喜連呸了三下,“我是那種見色忘義的人嗎。”

“什麽人嘛!”崔瑾舟十分惱怒道,“阿兄與嫂嫂都已經有婚約了,她竟然還要公然挑釁。”

□□娘倒是洋洋灑灑的走了,可卻留下一堆爛攤子在這兒,商販們便圍上前向蘇荷讨要說法。

“郎君,這該如何是好?”文喜問道李忱。

“照價賠吧。”李忱道,畢竟有一部分也是蘇荷損壞的。

“喏。”

李忱推着輪車走到那書生跟前,将儒冠拾起,彈了彈上面沾染的黃土,将其遞給那名書生,“君子死而冠不免。”

書生接過儒冠将其戴好後,朝李忱一拜,“小人劉曾儒,見過雍王。”

“欲行事,先三思,而後行。”李忱告誡道。

劉曾儒擡頭,“國家污穢不堪,源于朝廷,今一胡将之女,當街行兇,金吾見之,避而不管,曾儒看不過去,卻又深感無力,如此朝廷,如此國家,該要拿什麽來拯救?”

“濁其源而望其流,曲其形而欲其直,不可得也。”随後,李忱轉動着輪車離開,緩緩說道:“風骨在力微之人手中不堪一擊,想要留有風骨,需向前行。”

“謝雍王教誨。”劉曾儒叩首道。

蘇荷将場地上倒塌的用具扶起,随後又将自己的錢袋丢給了驅傩的那些男童。

她回到李忱身側,拂去身上的灰塵,看着李忱說道:“看來雍王的這張臉,走到哪兒都能引起女子的關注。”

陸氏的出現,完全是始料未及,李忱也沒有想明白,堂堂一個節度使之女,竟會扮作方相氏于大庭廣衆之下跳大傩。

只不過,陸氏的為人,蘇荷是早有聽聞的,畢竟蘇家與陸家的關系不淺,“那陸娘子也是性情灑脫之人,又生得貌美,且對雍王有意…說不定,将來也能夠保護雍王呢。”

李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陸家權重,豈能與藩王聯姻。”

“哦?”蘇荷低頭看了一眼,“看來,如果沒有這層身份,雍王還真想将人接進府邸呢。”

“沒有想到雍王竟然是這樣的人。”青袖聽後,為自家娘子打抱不平道,“看上新歡,轉頭就忘了舊愛。”

明明什麽也沒做的李忱,因為一場打鬥,便平白受了一頓冷嘲熱諷。

“阿兄才不是那樣的人呢。”崔瑾舟站出來解圍道,“明明是那個妖女,适才那一刀要不是嫂嫂擋下,可就真的要劈到人了。”

蘇荷再次看了李忱一眼,左邊鬓發明顯比右邊少了一縷,若再稍偏一點,恐将整個耳朵削下,可見陸氏那霸道又狠毒的性子。

“她分明知道你的身份,連親王都敢動手。”蘇荷挑眉道。

“我雖沒有見過她,但知道,陸善獨寵幼女,陸家如此受重用,陸氏一族在北方與皇帝無異。”李忱說道,“自然有這個膽量,對一個沒有權勢的皇子動手。”

蘇荷按着額頭,忽然覺得李忱的生活也并沒有像表面上那樣的平靜,“沒有權勢,就人人都可欺麽,他們不知道,你可是個難啃的刺頭。”

李忱眯眼笑道:“刺頭,要碰了才能知道呢。”

文喜在賠償攤販時,一隊華麗的馬車從東市經過,其奢華程度,足足占據了整個街道。

“讓開讓開!”

開道的奴仆手持鞭子驅趕行人,連李忱一行人都只能躲到街邊。

寒風襲來,馬車上懸挂的風铎叮當作響,其中,最中間的一輛馬車規格最高,以金銀為飾,車廂外的護欄內還站着兩名來自大內的宮人。

一陣花香随風飄來,李忱盯着中間的車架,“是她?”

作者有話說:

古人的青色,是現在的藍色哈。

陸 / 四娘,老被和諧,所以中間加了個字,陸家娘子。

濁其源而望其流,曲其形而欲其直,不可得也。出自《後漢書·劉般傳》 在本文中的意思是:希望從渾濁的源頭流出清澈的泉水,希望扭曲的形體有筆直的影子,這都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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