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長恨歌(十二)
是日黃昏
除夕夜的長安城, 街邊林立着售賣假面與各種應節之物的商販,琳琅滿目,宮中舉行着大傩祭禮, 而東市與西市也表演着傩戲。
長安城年節的熱鬧, 讓崔瑾舟這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開心極了。
以往除夕之夜她都是陪同親族在家中圍爐守歲,崔宅作為世家的名門大戶, 會在家中舉行大傩,驅除邪祟。
但顯然摩肩接踵的長安城要更為熱鬧, 冬日晝短,入夜極早,長安城的十字大街兩側早早就挂上了照明的紙燈籠。
除了假面深受一些孩童喜歡極為暢銷之外, 除夕應節之物與點心, 以及迎接元日的爆竹也随處可見。
李忱一行五人來到東市,崔瑾舟一下車, 便好奇的往人流中穿梭,活潑的像個孩子。
街道上人聲鼎沸,李忱叫不住人只能讓文喜跟随保護着。
“雍王這妹妹, 倒是有些天真可愛。”蘇荷說道。
李忱扶着額, “她一直都是如此, 被舅父與舅母呵護得太好。”
崔瑾舟從一家攤販前買了一張白色的假面戴上,随後混于人群消失不見。
這可将文喜急壞了, “崔小娘子…”
片刻後, “啊嗚!”崔瑾舟忽然出現在李忱與蘇荷跟前,還将二人吓了一跳。
蘇荷下意識就要拔刀, 崔瑾舟連忙摘下假面, “阿兄, 是我呀。”
蘇荷挑起眉頭, 将那已拔出一寸的橫刀收回,李忱伸手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你呀,都已是及笄的人了,還這般調皮。”
崔瑾舟将假面重新戴上,雙手背在背後,蹦蹦跳跳的後退道:“及笄又怎麽了,還未出閣,就算不得是大人。”
“瑾舟,小心。”李忱擡手提醒道。
但還是為時已晚,好在崔瑾舟身側路過了一個女冠,那女冠身手了得,擡手之間便将崔瑾舟攬住,從而使她避免撞到身側一隊跳大傩的領頭身上。
大傩的領頭,戴着惡鬼假面,側身張牙舞爪的瞪向崔瑾舟,将她吓了一跳。
李忱連忙将崔瑾舟拉了回來,并對大傩的領舞作揖表示歉意,“舍妹第一次出門,還望莫要怪罪。”遂拿出一貫厚重的銅錢想作賠償。
哪知領舞卻盯着李忱看了好一會兒,随後直接将她的手揮開,很是不屑的揚長而去。
“什麽人…”文喜本想理論,為李忱所阻止,她又向女冠示謝,“多謝真人。”
女冠搖頭,并開口提醒道:“天已入暮,人群中魚龍混雜,行至路上,需加小心些才是。”
“多謝真人提醒。”李忱道,“不知真人供于哪家道觀,如何稱呼。”
“貧道姓李,名晔,玉真觀道人。”女冠回道。
“玉真女冠觀?”李忱的眸中閃過一絲火光,忽然覺得李晔這個名字十分熟悉,“原來是李道長。”
女冠也沒有多作停留,與幾人作揖後便從人群中離去了。
“玉真觀有什麽嗎?”蘇荷問道。
“那是我姑母,玉真公主的道觀。”李忱回道,“輔興坊的東西隅有兩座女冠觀,分別是金仙與玉真,乃聖人為我兩位姑母所建。”
崔瑾舟将假面摘下,盯着那女冠的背影,“阿兄,剛剛那個道長,生得好漂亮。”
“姑母并非是誠心向道。”李忱又說道,“而是不想屈服于世俗對女子的束縛,所以她們在道觀中養了不少面首,一直都備受譴責。”
“這才是聰明人的聰明之舉。”蘇荷說道,“譴責她們的,大多是那些儒家禮教下的文人吧,男子如此,謂之風流,只不過是換成了女子,怎麽就開始批評了。”
“對啊對啊。”崔瑾舟對蘇荷的話很是贊同,“憑什麽男子就可以妻妾成群,而女子只能從一而終,什麽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适之文,都是些狗屁話。”
聽到蘇荷與崔瑾舟的話,李忱不由的笑了笑,“不管面首,還是妾室,這其中又能有幾分真心,也許會有偏愛,但人的心只有一顆,分出去了,還會完整嗎?”
“大雁失去伴侶,獨自哀鳴,絕不會再尋,有時候,人,還不如天上的飛禽。”李忱又道。
“沒關系。”崔瑾舟道,“這不是阿兄遇到了嫂嫂,嫂嫂遇到了阿兄嗎。”
李忱與蘇荷對視了一眼,旋即又各自撇開。
“看,大傩開始了。”東市的中心地帶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十幾個只到成人胸口高的男童,身穿紅衣黑褲,頭戴不同顏色的假面,每一張面孔都十分猙獰,他們手舞足蹈的行走在街道上,身後還有人敲鑼擊鼓,其中伴奏的樂器裏,出現了并不常見的牛角。
而最前方的領舞,被稱作方相氏,方相氏的身高與男童們相近,穿着略有不同,手中搖晃着一把師刀。
到達東市中心後,大傩隊伍停下,他們開始作法驅邪。
崔瑾舟擠到了人群前,看着那大傩的領舞,“阿兄,是剛剛兇我的那人。”
李忱看着舞臺中央的祭禮,“這次的大傩戲,與中原的似乎不同,并非中原傩。”
“這是北方的。”蘇荷說道,“那名方相氏,好像是女子。”
“女子嗎?”李忱聽後似乎有些驚訝,“今上開朝後,祭禮中能出現女子領舞,可不多見。”
“那是因為你父親厭惡武皇。”蘇荷又道,“可若沒有武皇,又哪有這盛世呢,朝中那些寒門出身的官員,更應該心懷感激才對。”
方相氏忽然掄起一柄長刀,在人群中央揮舞了起來。
“好!”讓人感到新奇的同時,也為之喝彩。
只見她揮舞大刀的同時,舞步也不斷朝李忱所在的方向靠近。
衆人都只當這是傩戲的一部分,唯有蘇荷看出了不同。
鋒利的刀刃從李忱身側幾次劃過,分明就是刻意為之,崔瑾舟見狀,十分生氣道:“這人怎麽這麽小家子氣呢,剛剛不就是撞了他一下嗎。”
李忱一向脾氣好,她拉住沖動的崔瑾舟,“沒事的,我們在東市,有金吾衛巡邏呢。”
“可他方才要是誤傷了阿兄…”就在兄妹二人拉扯着對話時。
方相氏的大刀直撲二人而來,李忱下意識将妹妹拉入懷中,并按住了她的腦袋。
利刃從李忱耳畔極速擦過,削去了他幞頭下一縷鬓發。
“妖人休得猖狂。”李忱能忍,蘇荷卻不能,面對方相氏的屢屢挑釁,蘇荷終于忍不住拔出了橫刀。
将那劈來的大刀擋開,還未來得及出手的文喜只得退到李忱身側護衛,“郎君…”
幾人都沒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在東市行兇,崔瑾舟拾起那一縷秀發,若有分毫偏差,恐怕李忱今日就命喪于此了,想到這兒,她吓得濕紅了雙眼,“阿兄。”
“沒事了,有你嫂嫂在,我不會有事的。”李忱撫摸着她的腦袋說道,旋即盯着與蘇荷纏鬥的方相氏,“不應該啊,演傩戲的,大多都是地位低下的伶人,又豈敢當街行兇呢。”
李忱眉頭深陷,不由的起了疑惑,“難道是有人雇兇殺人嗎。”
蘇荷入場護衛與方相氏的比拼,讓那些圍觀之人以為也是大傩的一部分,但也有不少人開始質疑。
“驅邪人怎是個女子呀?”
不懂功夫的人将蘇荷當做了驅邪的術師,“這身手,當真是了得。”
“那驅邪人怎如此眼熟。”蘇荷并不是第一次出現在長安百姓的視野中。
但好在是在夜幕中,大傩場上只有篝火照明,而他們持續打鬥,不會作停留,故只有模糊的人影,看不清容貌。
利刃在巨大的沖擊下,擦出了火花,這讓看客更是驚訝,“他們拿的,是真刀啊。”
二人打的有來有回,方相氏的身手讓蘇荷為之驚訝,而蘇荷的身手也讓方相氏刮目相看,“可以啊,女人。”
蘇荷聽出了她的口音,也确定了她是女子,“你不是漢人?”
“是不是漢人,與今夜有什麽關系嗎?”方相氏反問。
“郎君,這個跳傩戲的,竟能與蘇娘子打成平手。”文喜震驚道。
方相氏戴着假面,下起手來十分狠厲,一記重砍後,蘇荷被震退了好幾步。
方相氏趾高氣昂的看着蘇荷,“你也不怎麽樣嘛,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打贏我阿兄的。”
“阿兄?”
還沒等蘇荷反應過來,方相氏便又出手了,蘇荷只得招架,“你是陸慶緒的妹妹,陸家四娘。”
方相氏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哎呀…”她退後一步,如大難臨頭一樣,“完了完了。”
此次元日,她跟随父兄來到長安,今夜出門,是瞞着族人偷偷溜出來的,此刻陸善正派人尋她呢。
“若是被阿爺知道我在這大街上跳傩戲。”想到此,方相氏一臉驚恐,“不管了,先打贏這個欺負我阿兄的女人再說。”
原本怕誤傷到人的蘇荷,在得知對方身份後,也開始認真了起來,“你們兄妹,還真是難纏,看來,今夜不打服你,是不會罷休的。”
蘇荷不再一味防守,□□娘與她都是女子,身形比她還要小一些,所以蘇荷是有優勢的,幾個回合下來,□□娘就落了下風,“你雖功夫不弱,但對自己的認知似乎還不夠。”簡而言之,蘇荷覺得□□娘的打法和她兄長一樣,沒有腦子,只會用蠻力,但力量又不及陸慶緒。
蘇荷将□□娘手中的大刀震落,□□娘還未來得及拾刀,蘇荷手中橫刀刀鋒便直刺她的眉心。
“不打了不打了。”□□娘舉起雙手,她本就是因為貪玩,才混進傩戲的隊伍中,恰好碰到了蘇荷一行人,“我只是玩玩,別當真。”
□□娘知道兄長禁足的原因後,一來到長安她便向人四處打聽蘇荷,她對李忱出手,也只是為了激怒蘇荷。
“要人性命的刀法,只是玩玩嗎?”蘇荷挑眉道。
“如此貌美的郎君,奴家又怎舍得傷他分毫呢。”□□娘看着李忱又道。
作者有話說:
李忱:“鍋從天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