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3章 長恨歌(十七)

夜宴即将開始, 右相李甫乘坐着奢華的馬車從平康坊出來。

一出坊便碰到了許賀子的花車隊伍,橫街也被堵得水洩不通,馬車根本無法通行。

“阿郎, 前面是許賀子前往興慶宮獻唱的花車, 圍觀的人太多了,擋住了去路。”車夫回頭看着車廂說道。

李甫坐在車內, 将手中的杯子砸向案桌,“不過是一個歌妓, 也敢攔老夫的車架。”

“衛兵!”

“在!”

一群護衛手持棍棒上前驅趕,遇到不服的便拳腳相向,很快就在圍堵的人群中清出了一條大道。

一聲聲慘烈的叫喊, 打斷了許賀子的歌聲, “怎麽回事?”

“永新娘子,是右相的車架, 在驅趕觀衆。”擊鼓的樂人提醒道。

許賀子扭頭,便瞧見中書令李甫的車架正緩緩經過,而她卻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歌迷遭受拳腳。

長街經過的權貴很多, 但像李甫這樣蠻橫的卻很少, 就連禦史大夫王珙都是許賀子的歌迷, 而李甫是宗室子弟,出身高貴, 一向看不起風俗女子。

此舉引起了許賀子的不滿, 長安城上元節之夜擁堵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即便沒有許賀子, 這條長街也是如此, 而那些遭受拳腳的皆是無辜之人。

“這樣的人, 憑什麽可以為相, 總領百官。”許賀子不滿道,“他的行徑如此明顯,聖人卻仍舊放任,我看,是昏了頭。”

“娘子。”身側幾個樂人聽着驚恐萬分,“這種話可不興說。”

“不興說?”許賀子冷笑一聲,“等什麽時候可以說了,恐怕這個國家,也快要亡了吧。”

幾人又是一驚,許賀子自開元年間被召入教坊後,就與民間徹底脫離了,唯有每年上元節,能夠出現在長安城中演唱,因此才會遭到歌迷的熱情圍觀。

街中陷入一片混亂後,金吾衛才開始出來維持秩序,但維護的卻是李甫。

李忱掀開車簾,看着街道中場景,那些遭到毆打的百姓,只能拖着傷痛的身體自行去看診。

“這樣的人,也配做宰相嗎?”蘇荷看着李忱說道,“這些百姓不過是因為追捧許賀子,他明明可以繞道過去,為什麽要動手打人,難道因為那些人是平民,就可以随意欺壓嗎?”

蘇荷想要下車幫扶那些受傷的百姓,被李忱攔住,這樣的事,她見得太多了,并不能顧及所有,“夜宴快要開始了。”

李甫權傾朝野,李忱并不想過早就暴露自己,從而得罪他,于是吩咐車夫随行在後面,度過這鬧市區。

蘇荷并沒有強橫下車,她知道李忱有所顧忌,心中的不滿,也只能通過說話來宣洩,“皇帝內用奸相,外用胡将,天下人都能看明白,這不是明智的做法,怎麽皇帝自己就看不清楚呢?”

李忱靜坐在車內,“閉着眼睛,又怎能看清呢。”

穿過嘈雜的人群後,馬車跟随在李甫的車架後面,一路向東行駛。

長街上的馬車陸陸續續往興慶宮趕,今日的夜宴設在興慶宮的花萼相輝樓。

興慶宮內,金吾衛及北衙各軍士兵,身穿紅色繡袍,外披金甲,列明陣仗。

而興慶宮周圍,林列着數萬旗幟,花萼樓內,有數百宮女提燈靜候,太常陳樂于兩側石階底下。

其陣仗之大,如同大朝會,赴宴的官員進入興慶宮,皆需勘驗身份。

而皇帝則攜張貴妃與張氏姊妹走宮城夾道入內,花萼樓前還有一座巨大的燈山照明。

官員按照級別,紛紛尋到自己的座次,只待皇帝入宴。

蘇荷推着李忱出現在興慶宮內,引來了許多人的目光,有宗室,也有朝臣與外戚。

“原來這位就是九原太守之女。”吳王李恪先是打量了蘇荷一番,随後禮貌的拱手行禮。

“這位便是我與你提到過的兄長,吳王李恪。”李忱介紹道。

蘇荷擡頭,眼前這人就是被父親搶去結發妻子的皇子,今日見到真人她便明白了,張貴妃因何而憤怒,比起那年過甲子,老态龍鐘的皇帝,無論是雍王李忱,還是吳王李恪,都要勝出老皇帝太多。

不過,蘇荷對他的印象并沒有因為他的禮貌而改變,為了自保而抛出妻子,在蘇荷眼裏,只是一個貪生怕死,怯懦之人而已。

“見過吳王。”蘇荷福身道。

“蘇娘子不必多禮。”李恪道,“既然現在十三郎有蘇娘子相陪,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李忱點頭,随後又湊攏蘇荷與她說道:“那位就是周王了。”

蘇荷撇過頭,順着李忱說的方向望去,只見周王身側還有一個妙齡女子,二人相談甚歡。

“長得也還算一表人才…”就在蘇荷評價周王時。

身後響起了熟悉的呼喚,“十三郎。”

“阿姊。”李忱應道。

今日的孝真公主,穿着釵冠禮服,身份一眼便能認出。

“呀,我們家十三郎,還帶着內人來了呢。”孝真公主走近調侃道。

待人走近,蘇荷福身賠罪,“蘇荷見過公主,上次在酒樓前誤會沖撞了公主,還請公主恕罪。”

孝真公主看着蘇荷,笑眯眯道:“拿得起放得下,是個好孩子。”随後從發髻上拔出一支漂亮的金簪,走上前,簪在了蘇荷的頭上,“認真打扮一番,也是個美人胚子呢。”

“三娘,十三,你們在這兒做什麽呢?”從太極宮趕來的太子走上前說道。

李忱遂叉手行禮道:“殿下。”

聽到李忱喊出的稱謂,以及來人腰間的玉帶,蘇荷知道,眼前這個近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就是當今的皇太子李怏,“蘇荷,見過太子殿下。”

李怏帶着良娣王氏與長子李淑,王良娣遂與李淑同向李忱行禮,“見過王叔。”

“姑母。”長平王又向蘇荷身側的孝真公主行禮。

孝真公主卻徑直走向了太子,“阿兄來得稍晚了一些,七郎都已經進去了。”

“七娘,這是太子的長子,長平王。”李忱與之介紹道。

蘇荷看着這個與自己以及李忱年歲相仿的少年郎,的确比起那周王,似乎要更加清秀與幹淨。

她又側頭看了一眼李忱,似乎有同一種感覺,但是長平王李淑更加英氣,從他行叉手禮露出的手指上也能看到,那是因常年握劍而生的厚繭,李淑身上比李忱少了些讀書人的氣息,但有一股難以馴服的桀骜。

“王叔…”

“這是你日後的叔母。”李忱道。

“見過叔母。”長平王行禮道,但他的心思似乎不在這邊。

“玉真長公主到!”宦官聲音傳入。

玉真長公主李元元,身着道服踏進花萼樓,體态輕盈,肌膚飽滿,絲毫看不出有六十歲的高齡。

“哎呀呀,你們這群小家夥怎麽都在這兒不進去呢?”玉真長公主為人随和,眉開眼笑的踏入庭院。

“見過姑母。”衆人一并行禮。

“姑祖母。”

“是淑淑啊。”玉真長公主撇向衆人,“哎呀,小十三也在這兒呢。”

玉真長公主似乎對李忱與李淑最要好,她先是捏了捏李淑的臉蛋,随口又湊到李忱身側,“小十三最近可按時泡了藥浴?”

李忱從玉真長公主的雙手中掙脫出來,那白皙的臉蛋都紅了兩片,連忙點頭回道:“姑母的叮囑,十三不敢忘。”

老太太的舉動将蘇荷都吓了一番,孝真公主遂拍了拍她的手,小聲說道:“姑母就是這樣,對長得好看的兒孫極為疼愛。”

“那就好那就好,”玉真長公主笑眯眯說道,“啓玄子那老頭若是敢騙我,看我不一把火燒了他的破觀。”

“姑母,該進去了。”李忱提醒道。

“好好好。”撇頭間,玉真長公主終于發現了一個陌生的面孔,“這位小娘子,怎麽以前沒見過。”

李忱推着輪車,在衆人跟前握住了蘇荷的手,“姑母,她就是蘇荷。”

玉真長公主走上前,仔細的打量着蘇荷,旋即轉頭看向太子,“老大。”

太子一驚,面對突然逼近的老太太,心裏緊張的,連說都說不順暢了,“姑…姑母。”

“眼光不錯嘛!”玉真長公主笑呵呵的拍着太子,“難得啊。”

“謝姑母誇贊。”太子虛驚一場,擡手擦了擦冷汗道。

蘇荷從這群人中對玉真長公主的态度,大概猜到了老太太在宮中的地位,作為皇帝的同胞妹妹,玉真長公主行事極為不按常理與規矩,一直以來都随心所欲的生活着。

“我聽說那賜婚的诏書都下了好幾個月了。”玉真長公主又問道,“怎麽還沒有大婚的動靜?”

“姑母,十三郎的婚事,要在侄兒之後。”周王帶着崔靈兒走入人群,“見過太子殿下,姑母。”

“見過殿下,長公主,大王,公主。”崔靈兒福身道。

“呀,是乖郎小恬恬來了。”玉真公主看着周王笑眯眯道。

姑母的話讓周王面紅耳赤,皇帝諸子中,就數周王最是乖巧,所以玉真長公主才給了他取了個乖郎的稱呼。

“國朝禮制,長幼有序,十三郎的大婚,會在恬與靈兒成婚之後。”周王說道。

玉真長公主看了一眼崔靈兒,“嗯,不錯,是個好人家的娘子。”随後她又與崔靈兒說道:“以後,他若是不開心又或是如何了,你便拿糖哄他,準管用。”

崔靈兒點頭,“謝公主提點,周王喜歡美食,”她側頭看了一眼周王,這些天的年節,周王幾乎帶她逛遍了整個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去的,無外乎都是一些美食地帶,遂臉紅道:“妾已經見識過了。”

“走吧,一起進去,看看今年在花萼樓舉行的夜宴,有何不同。”玉真長公主道。

“喏。”

作者有話說:

老太太挺可愛

唐朝有些人家的女兒入道是為了借這個身份躲避婚配,不是真的想入道,像這些個公主,都借這個名義養了不少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