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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長恨歌(十八)

按制, 朝會大典與祭祀,皆用最高規格的太常雅樂,而宮廷慶宴, 則用教坊俗樂。

花萼樓內, 有宮女數百,打扮得花枝招展, 每逢宮宴,最忙碌的機構, 莫過于殿中省的尚食局,此次宮宴設于興慶宮內,司膳司的人馬便移到了興慶宮的廚房中, 廚房外候着負責宴會上菜的宮人與宦官。

亮如白晝的夜晚, 熏煙從興慶坊飄出,宮宴所耗酒食巨大, 因此那滾滾濃煙極容易辨別。

上元之夜,宮中有宮中的盛宴,而民間也有自己的熱鬧。

許賀子的出現, 帶動了上元節的氣氛, 将熱鬧推向了高潮, 無數仕女聽到消息,皆從家中走出, 想要一睹芳華。

東市與西氏, 各樓之間綁着三彩系帶,系帶下挂滿了花燈, 燈籠上繪着阖家團圓的水墨丹青, 還有的燈籠上寫着燈謎, 設下獎賞, 是店家拿來招攬顧客之用。

除了東西兩市,坊內的熱鬧也并不遜色,最熱鬧的裏坊莫過于崇仁與長樂二坊,其中,一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皆聚集于長樂坊,吃酒賦詩。

大唐實行榷酤之政,官府把控着酒的銷售,而能取得榷酤與官府合作,對賬分成的大酒樓,整個長安城都屈指可數,這些酒樓大多都集中于長樂坊。

而一些小的酒樓則會向官府購買榷曲,自行釀酒售賣,每年上元節,長樂坊都會新出美酒,引得無數文人哄搶。

酒樓前,一戴假面之人從人群中擠出,手中還拿着一壺酒,“王兄。”

便服裝扮的京兆尹王瑞看着邢載手中的酒,“你怎真去與他們搶酒了?”

“王兄好此酒,我為之争一争又有何妨。”邢載笑着說道,他聞着酒香,十分陶醉道:“醉仙樓的酒,果真不負醉仙二字,讓王兄稱病,也不去那宮宴。”

“邢兄既擠進了人群,為何不多買兩盅。”王瑞說道。

邢載卻笑了笑,“王兄瞧這醉仙樓前,圍者數百,可這醉仙樓一夜間哪能釀出如此多酒,若我盡數買了去,今夜上元佳節,豈不是要多幾個愁苦之人了。”

王瑞聽後,哈哈大笑,“邢兄,好雅量。”遂将邢載拉上馬車,二人一邊在車內飲酒,一邊暢談,最後攜手來到一座高樓上,臨樓俯視着上元之夜的長安城。

半壺酒下肚,二人已是面紅耳赤,王瑞走上前,雙手撐在欄杆之上,俯瞰着看似繁榮昌盛,風光無限的長安城,不禁捶手頓足,泣涕漣漣。

這讓邢載大為意外,他走上前安撫,“王兄這是怎麽了?”

王瑞搖頭,心中苦澀不堪,“我雖向兄長求得京兆尹之職,然卻不得京兆府之實權,空有一身紫袍,無法作為。”

邢載聽後,輕嘆了一口氣,“王兄莫惱。”

“如此輝煌,如此繁華的長安城。”王瑞側頭,用憤怒宣洩着自己的不滿,“可是,就因為皇帝寵信奸佞,任用奸相主政,處處打壓東宮,他不但不管,還放任手下,重用胡将,交去了大唐半壁江山,可惜了這座繁花似錦的長安城,天下可還有比它更宏偉的地方嗎,如今卻要毀在昏君與奸相手中。”

王瑞死死拽着欄杆,“這座城,這個盛世,是無數名臣傾盡一生,乃至頭顱與熱血共鑄的,這不是皇帝一個人的功勞,可是,毀掉它的,卻是皇帝一人吶,這不公平。”

邢載從王瑞的眼裏看到了怒火與怨氣,“王公懷才不遇,這是天道的錯,然人定勝天,這個國家,不會由一人持續統治,你我勝在,比天子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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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花萼相輝樓——

玉真長公主領着一衆皇子皇孫落座,宗室子弟的對座是外戚,而往下則是文武百官與諸國使者,文以宰相為首,武以北衙諸軍大将軍為領。

三鎮節度使陸善因是張貴妃養子,遂混在了張氏外戚的席列。

臨近陸善的大壽之日,次子陸慶緒千裏迢迢趕到長安,此次夜宴,他将在京的兒女都帶入了宮中,這也是皇帝與張貴妃的意思。

張貴妃之意,乃因認陸善為養子,作為父母,便要替兒孫挑選合适的郎婿以及妻妾。

而皇帝也對陸善這個養子的寵愛以及信任程度,遠遠超過了自己所出的親子。

為彰顯氣度,皇帝特意命将作監替陸善在親仁坊建造了一座奢華的宅邸,奢華程度能比幾座親王宅邸,且許他自由出入宮闱的權力。

就連最疼愛的長孫,都沒有自由進出內廷這樣的特權,這些舉措,使得朝臣不惜自降身份,轉而巴結陸善,無論文臣武将。

諸王公主落座後,陸善看見了蘇荷,是與雍王一同來的,便小聲提醒着陸慶緒,“若不是貴妃的意思,老夫不會讓你到這宮宴上來,今夜可不是家宴,來的人也不止上次那些,莫要讓老夫在群臣跟前難堪。”

陸慶緒忍着一口氣,“他二人還沒成婚,怎麽就一起出席這樣的大的宴會了?”

“那是聖人的意思。”陸善說道,“老夫警告你,蘇荷是雍王妃這件事,宮中已經定死了,你趁早消下這心思,多多看看宴會上的其他仕女。”

“只是一張紙而已,阿爺怎麽能夠說一定會成呢。”陸慶芸也開口道,“中原娶親講究三書六禮,可是他們什麽禮也沒有成。”

“什麽?”陸善回頭看了一眼女兒。

陸慶芸連忙捂住嘴,旋即說道:“女兒是說,那雍王柔柔弱弱的,跟武将之女一點也不般配,蘇家娘子那般巾帼人物,就應該嫁給阿兄這樣的勇士。”

陸慶緒對妹妹的話很是受用,忍不住豎起了拇指,“阿爺,您看四娘都…”

“瞎說。”陸善從陸慶芸的話裏聽出了不一樣的心思,連忙告誡道:“乖女兒,你可不能學你阿兄,蘇家從前是名門不假,可如今蘇氏門庭還有幾人知,又焉能配咱家。”

“可雍王還是皇子呢,”陸慶芸的聲音越來越小,“聖人聽見了是要砍頭的吧…”

不過此時,陸家周圍無人落座,張氏一族還在陪同皇帝在前往興慶宮的夾道裏行走。

皇帝與張貴妃乘坐步攆,張氏姊妹與兄弟則乘車随于禦駕之後。

而皇帝身側的近侍與親衛,皆在左右不行護衛,大明宮至興慶宮,隔着好幾座坊的距離。

皇帝身側這些侍衛官,皆是宗室或名門子弟,以門萌入仕成為了皇帝的近侍。

“這還要走多久啊。”初為侍衛官的衛應物,舉起紅色公服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義博兄是第一次走這夾道吧。”同僚一邊趕路一邊小聲回應。

“義博是關中世家大族京兆衛氏出身,宰相後人,哪兒吃過這種苦啊。”又有人從旁小聲說道。

然不止衛應物一人對這路途感到吃力,還有許多世家子弟以及宗室子弟,在這寒氣未消的初春時節,個個都累得汗流滿面。

“侍衛官身為聖人的近侍,這的确是一份可以平步青雲的好差事,可是讓我們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世家兒郎來做侍衛官,這未免也…”

“噓。”衛應物小聲提醒,“別被聖人聽見了。”

他們離步辇尚有些距離,況且此時皇帝正摟着張貴妃有說有笑,全然不顧左右。

“快看那座燈山,咱們到了。”

随着皇帝抵達興慶宮,花萼內的歌舞盡散,教坊的燕樂也停了下來。

“聖人至!”

自花萼樓由內向外,宗室外戚與文武百官紛紛起身離席走至中央,低頭躬立。

皇帝領張貴妃至禦座上,張氏姊妹則回到席間與衆臣站在一起。

“跪。”

百官屈膝而跪。

“拜。”

百官跪伏叩首。

“賀。”

以中書令右相李甫帶頭,跪賀道:“賀聖人,上元佳節盛宴,天官賜福,佑我大唐榮昌,千秋萬載,佑我聖躬萬福,千秋萬歲。”

萬人賀歲同聲,從金碧輝煌,燈火闌珊的花萼相輝樓內傳出,聲音響徹雲霄。

“開宴!”

司醞司開始上酒,一杯酒下肚之後,司膳司才開始按照官員品級依次傳菜,上元之夜共有三十道菜,每傳兩道菜,便要飲一杯酒。

蘇荷扶着李忱回到席座上,而這一幕都被禦座上的皇帝以及左手座次上的張貴妃看在了眼裏。

皇帝摸着胡須,十分滿意,而張貴妃則是撇頭,眼不見心不煩的舉起一杯酒下肚。

“哦,陸卿的次子,這次也趕回來了?”皇帝看着陸善身後的席座。

陸善起身叉手回道:“聖人有命,犬子不敢怠慢。”

“聖人,妾聽說慶緒天生神力,乃草原第一勇士,不知真假。”張貴妃從旁說道。

“陸卿,可聽見你阿母說什麽了?”皇帝問道。

陸善點頭,“聖人,娘子,犬子力能舉鼎,今夜上元宴,諸公齊聚,若不嫌棄,可讓犬子為之表演一番。”

為讨好張貴妃與皇帝歡心,陸善不惜讓次子在文武百官跟前舉鼎。

皇帝見過陸慶緒舞劍,但對舉鼎卻感到頗為驚訝,“力能舉鼎嗎?我大唐神将無數,然有此神力的,卻寥寥無幾。”

“大家。”馮力彎腰提醒道,“興慶宮中沒有大鼎可供力士。”

“花萼樓前不是有一口銅做的蓄水缸嗎,搬過來就是。”皇帝說道。

“可是…那口缸重達千斤。”馮力又道。

皇帝摩挲着胡須,問道陸慶緒,“朕有一口蓄水的青銅缸,重達千斤,卿能舉否?”

陸善扭過頭提醒,“聖人此舉,是想讓你在百官前表現,好日後為你挑選良人,能則能,不能便退。”

陸慶緒點頭,很是自信,陸善便又教了他一套說辭。

只見陸慶緒邁着大步走到中央,叉手道:“回聖人,臣單臂可舉五百斤,為聖人賀,千斤重物,未嘗不可以一試。”

“好,好,好,好孩子,孺子可教。”皇帝摸着胡須樂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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