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長恨歌(二十三)

驸馬程昌義歸家後, 身上滿是觸目驚心的鞭痕,程家乃将門,但從他這代開始已經轉文, 侍醫上藥時, 他只能忍着疼痛咬牙,作為高勳子弟, 受此羞辱,十分不甘, “我程家高祖乃是入了淩煙閣的二十四功臣之一,程家四代人守衛大唐,執金吾, 掌羽林, 今日卻被一條狗所欺,若被高祖所知, 我還有何顏面立世。”

越想越氣,最終,無法忍受的程昌義拖着滿身傷痕連夜入宮向皇帝告狀。

“大家, 驸馬都尉、京兆金城縣尉程昌義求見。”馮力入殿奏道。

“程昌義?”皇帝摸着胡須, “讓他進來。”

程昌義步入殿內, 恰好張貴妃不在,于是邊哭邊行禮, “臣程昌義, 請聖人做主。”

皇帝見程昌義如此,驚訝道:“卿何故落淚?”

程昌義擦着淚水, 叩首道:“今夜臣從公主夜游, 于西市出, 至西市門時, 遇韓國夫人搶道,公主不讓,韓國夫人遂命家奴揮鞭争搶,那家奴仗勢欺人,竟連公主都敢動手,護衛不及,使公主墜馬,臣為護公主,亦遭到鞭打,身上傷口十餘。”說罷,程昌義便将衣袖挽起,露出了胳膊上的鞭痕。

從鞭痕上可知,那家奴下手之狠,皇帝見後,勃然大怒道:“豈有此理。”

程昌義再次叩首,“臣是個粗人,挨了幾鞭倒是無事,可公主不同,公主一個女兒家,那奴才下手不知輕重…”

“真是膽大包天,”皇帝拍桌,“一個小小的家奴,連朕的女兒都敢打。”

“來人!”

“聖人。”

“速去将那幾個家奴緝拿歸案,就地正法。”皇帝揮手道。

“喏。”

“聖人,”程昌義直起腰身,“韓國夫人站在車上,親眼見家奴鞭打公主,卻不開口制止,如此目無王法,今日她敢動手打公主,明日…”

“明日如何?”張貴妃走入殿內,“家奴動手,乃是家奴的過錯,杖殺既是。”

張貴妃入殿後,皇帝由适才的氣憤又轉為了和善,“寰兒。”

“難不成聖人要為了幾個家奴而懲罰姊姊不成?”張貴妃走到皇帝身旁說道,随後又背轉過身,“說到底,張氏敢如此,皆因妾身,若有罪,也當懲罰妾才是。”

皇帝聽後連忙上前,輕輕拍着張貴妃的肩膀,“這怎麽能說是你的錯呢,下人做事不規矩,朕已經懲治了下人,其他的就不用再追究了。”

“驸馬也先回去吧。”皇帝又道。

“聖人,聖人。”面對皇帝的态度,程昌義很是吃驚,同時也失望至極。

皇帝揮了揮手,幾名宦官入殿将驸馬帶走。

至此,他徹底清醒,程昌義失落的走在宮道內,路過的宮人宦官與他行禮,他也不搭理。

為了讓皇帝看清傷口,程昌義特地将包紮取下才入宮,因此每走幾步,衣裳摩擦後的傷口便會加劇疼痛,他緊握着拳頭,“程家世代忠烈,為守這大唐江山,鞠躬盡瘁,而今,皇帝卻因一個女人,便可棄子、棄女、棄我滿門忠烈。”

然而讓程昌義萬萬沒有想到的荒唐事,還在後面。

驸馬離去後,張貴妃依舊不依不饒,“三郎杖殺了張氏家奴,那驸馬呢?”

“驸馬?”皇帝不解,按道理,驸馬與公主都是受害之人,皇帝已經有所偏袒了。

“驸馬說張氏家奴鞭打了公主,怎不見公主同來,廣平公主可是三郎最疼愛的女兒,豈會受這等委屈,而程家與張家積怨由來已久,今夜之事,可見驸馬用心良苦呢。”張貴妃暗暗諷刺道。

翌日,皇帝免去了驸馬都尉程昌義的全部官職,并不許其朝谒,廣平公主得知後入宮求情,卻依舊未能赦免。

程昌義到禦前告狀的事情被張氏三姊妹知道,遂聯合起來打壓驸馬,最後迫使驸馬程昌義與廣平公主離絕,皇帝對張氏一族的縱容所出現的結果,再次震驚朝野。

然而,荒唐之事一但開始,便會接踵而至,很快,朝廷再次引來動蕩。

-----------------------------------

天聖十載,正月十九日,逢河東節度使陸善生辰,皇帝與張貴妃按照皇子規格賞賜陸善衣裳、珍寶以及尚食局的禦膳。

是日清晨,張貴妃又召陸善至禁中,命尚服局制作一張錦繡作為襁褓,命宮人用錦繡将陸善包裹住。

又命宦官将他搬至彩輿上擡起,“善兒,善兒。”張貴妃一遍遍叫着,引的殿內宮人紛紛捂嘴而笑。

而承歡殿的庭院裏預備着一口大銅盆,張貴妃用力将陸善推進銅盆中,“洗善兒。”

由于陸善體型肥碩,所以滾落到銅盆裏時水花四濺,為了讨張貴妃歡心,陸善拖着大肚在銅盆裏作嬰兒一樣翻滾。

張貴妃見狀,捂嘴笑了笑,對着皇帝說道:“三郎,今日可是善兒的生辰。”

皇帝遂賜張貴妃洗兒時的金銀,陸善從湯盆內爬出,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後,畢恭畢敬的向“雙親”奉茶,“阿爺,阿娘。”

皇帝象征性的摸了摸陸善的腦勺,“朕的皇兒們,十歲出閣,成年後封王開府,汝既為朕子,當禮同皇子。”

陸善聽後大喜,連忙磕頭謝恩,“孩兒,叩謝阿爺阿娘。”

而後皇帝便召見三省,命中書起草制命,冊封陸善為東平郡王。

此消息一出,瞬間引起朝中震動,自此,異性不封王,便從陸善開始被打破。

這讓北衙六軍與南衙十六衛中一些有軍功的将領極為不滿。

“陸善之輩,盡吃敗仗,而今只是因依附貴妃,身兼三鎮節度使不說,如今更是被封為郡王。”

“我朝自立國以來,還沒有生前活着封王的,就連淩煙閣的功臣,生前最高也不過是國公而已。”

“他陸善一無軍功,二無政績,憑什麽封王?”

“将軍要是也能舍棄老臉,去認那孫輩的張貴妃為母,或許陛下也能賞你個王爵當當。”

“我呸!”老将不屑道,“此等禍國殃民的妖女,也配為人母?”

“将軍慎言。”

“慎言?”老将冷哼一聲,“大唐遲早要毀在妖女與奸相手中。”

自陸善封王後,更加目中無人,自皇帝以下,包括諸王公主,皆不放在眼中,見太子時,不但不禮拜,更是直呼太子名諱。

朝中文武,無不攀附于陸善,漸漸成為其心腹與爪牙。

-----------------------------------

——雍王府——

“正月十六日夜,廣平公主與張氏姊妹争從西市門,相持不下,張氏家仆鞭及公主驸馬,聖人下令杖殺張氏家仆,次日又将驸馬革職,十八日,廣平公主被迫與驸馬程昌義離絕。”文喜将近日發生的事,樁樁件件羅列出來,“此件事過後,盧國公後人,程氏一族頗有微詞,以及淩煙閣各大功臣之後,皆有所議論,言聖人懲罰不公,偏袒無功績的張氏,而棄功臣良将。”

“十九日,河東節度使陸善大壽,聖人重賞并召入宮中舉行…舉行…”文喜覺得太過荒唐,說話竟口吃了起來,“舉行洗兒會,二十日,聖人召三省,舉行朝會,冊封陸善為東平郡王。”

上元節不過短短幾日,便接二連三的鬧出了皇家笑聞,而以上種種,無不透露着一個十分明顯的問題。

“我朝歷經幾代明君,無數賢臣輔佐,才有這千百年來的盛世長安。”李忱氣得将手中筆甩出,而那蜀紙上的長安二字也被滴出來的墨水浸所染。

文喜從未見過李忱動怒,見此情況慌忙将筆拾起,“郎君息怒。”

“即便我能夠猜到皇帝會偏袒張氏,但這樣的結果,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的,張氏之過,卻懲罰廣平公主的驸馬,他不知道驸馬姓程嗎,此舉,無疑是在自斷其路,失去了這些人心,還有誰能夠挽救大唐的江山社稷,又哪還有将士願意抛頭顱灑熱血。”李忱的話帶着顫音,而讓她更沒有想到的是,皇帝寒了功勳子弟的心後,竟給手握重兵的邊将封王,“聖人年邁昏聩,百年之後便無法再庇佑陸善,因此陸善謀反是遲早的事。”

“陸善手中握着大唐十之有三的兵力,且都是重鎮,一但謀反…”文喜驚吓道。

“大廈将傾。”李忱嘆道。

“郎君應該會有應對之法的吧…”文喜看着雍王自我安慰道。

“沒有。”李忱搖頭,“命數這種東西,就算你強行阻止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或許我阻止了這個陸善,還會有下一個陸善。”

“小人聽說那陸善自從認張貴妃為母後,連諸王孫公子都不放在眼裏,但卻獨懼一人。”文喜道,“右相李甫。”

---------------------------

——親仁坊·東平郡王宅——

封王之後,陸宅便換上了東平郡王的門匾,并于府中大擺慶宴,當日,朝中幾乎有半數官員登門賀喜。

而陸善則以主人姿态坐在中堂內,等候前來賀喜的官員拜見,其心腹與爪牙更是鞍前馬後的伺候着他。

來賀喜的不乏宰相,以及宗室子弟,卻沒有一人,是讓陸善起身相迎的。

面對陸善的傲慢,無人敢怒,無人敢言,“大王,孫将軍來了。”

一名年輕的契丹将領攜帶厚禮入內,陸善屏退左右,對其十分客氣,“曉喆。”

契丹将領走到陸善跟前行叩拜大禮,“孩兒恭賀阿爺得償所願。”

陸善大笑,摸了摸孫曉喆的腦袋,“小子可知吾願?”

孫曉喆意會,“願為阿爺肝腦塗地。”

陸善笑得更加開心了,顯然,衆多子嗣中,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孫曉喆更讓他開懷的,随後滿懷慈愛的說道:“汝若是吾所生,那該有多好。”

“孩兒與阿爺雖非嫡親,然非親子可比。”孫曉喆道。

“你母親還好嗎?”陸善又問道。

“阿娘她…十分想念阿爺。”孫曉喆擡頭說道。

陸善拍了拍孫曉喆,“等事成之後,吾便将你們母子接到身旁照看。”

“大王,右相來了。”家奴站在門口通禀道。

“九郎?”陸善連神色突變。

“阿爺如今貴為郡王,還用怕李右相嗎?”孫曉喆不解。

陸善拉着孫曉喆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幞頭,“他可是只能看透人心的老狐貍。”

作者有話說:

歷史上的安祿山,跟很多女眷都私通,比如與這位孫将軍的母親。

參考歷史,但請勿考據,因為畢竟是小說,會有偏差。

歷史上的天寶十年,的确有公主夜游這件事,廣寧公主與驸馬,之後被楊家排擠離婚,廣寧公主二婚嫁給了別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