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長恨歌(二十二)
——長安城·南衙——
上元之夜, 諸軍将士為護京城安寧與聖駕安危,在節慶之時仍留守軍營,每隔兩個時辰一換崗, 連續三日, 無法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
将士們圍着篝火席地而坐,訓練的校場成了一個小小的舞臺, 休息的士卒在上面進行角力,争相鬥勇。
深夜時, 軍中迎來了一個十分受歡迎的舞女,舞臺便被空了出來。
今夜的李十二娘并沒有跳她最拿手的劍器舞,身上的衣着也為普通的舞女衣裳。
六個樂人盤腿坐于舞臺下, 李十二娘一邊唱一邊起舞。
“長相思, 在長安。”
諸将士看得入神,聽到歌聲後, 紛紛議論,“竟是谪仙人的長相思。”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凄凄簟色寒。”
李十二娘情感投入, 體态輕盈, 舞步曼妙, 身軀更是柔軟的令人震驚。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将士們目不轉睛的盯着, 紛紛驚嘆, “沒有想到,李十二娘子不禁舞跳得好, 連歌聲都如此優美。”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瀾。”李十二娘的舞步逐漸加快, 将全身心都投入到這首樂府詩之中, 已然将自己當做了詩中人。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将士們手中有皇帝賞賜的禦酒,卻無暇顧及,目光全在舞臺之上,看得如癡如醉。
李十二娘揮舞着長而輕薄的衣袖,“長相思,摧心肝。”緊攥着胸口,兩滴淚水從眼角流出。
“好!”衆将士放下手中的酒紛紛鼓掌,有得則因為此曲太過傷情,而舉袖抹淚。
南衙軍中,有許多是來自邊鎮的精銳士卒,這樣的曲,引起了他們思鄉之情,掩面而泣。
“依我看吶,李十二娘子,比那教坊的許賀子要唱得好,李十二娘子才是大唐第一人。”士卒們在私下小聲議論道。
砰!——
陣陣流光撒照大地,寒風襲來,吹散了李十二娘身上的熱意。
在諸軍将士的歡呼下,李十二娘走下舞臺,對于每一個湊上前問話的士卒,她都會耐心的回答。
“李娘子。”一名士官走上前,“左金吾衛中郎将在帳中候見。”
“好。”李十二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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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載春,上元之樂整整持續三日,十四、十五、十六日夜,坊門不閉,金吾馳禁。
正月十六日夜
——永平坊——
一匹疾馳的快馬飛過,使得坊內的十字街揚起一陣黃煙,在一座宅前,陸慶緒勒住了缰繩,“籲。”
他從馬背上跳下,走到一處宅前,敲門道:“七娘。”
還沒等陸慶緒用力,宅門便從內而開,“敲什麽敲,是想把我家的門敲壞嗎?”
見是蘇荷的貼身丫頭,陸慶緒變得憨厚了起來,他摸着自己的腦袋,一臉傻笑道:“七娘在嗎?”
青袖卻不想搭理他,“我家娘子不想見你,請回吧。”
陸慶緒挑眉,略過青袖将目光往裏探,“七娘,七娘,今夜是最後一個上元之夜了,等我阿爺生辰一過,我們便又要動身回範陽。”
陸慶緒的呼喊似乎奏效了,穿着盛裝的蘇荷從臺階上走下,與十四日夜花萼相輝樓中一樣。
陸慶緒看得入神,也變得越發憨厚,“七…七娘。”
但蘇荷并不理會陸慶緒,且嫌棄他塊頭太大擋住了大門,“請陸郎君讓開。”
“哦,嗷。”陸慶緒反應慢了半拍,但還是讓了路。
“七娘。”陸慶緒跟在蘇荷身後,“今夜…”
一輛馬車緩緩駛近,最後在宅前停下,駕車的正是雍王府的王友楊喜。
陸慶緒記得很清楚,自己雖有神力,但敏捷與身手都遠不如此人,所以上次在朔方被他戲耍了一番。
“是你!”陸慶緒走上前。
文喜見狀,卻不予理會,他從馬車上跳下,朝蘇荷叉手,“王妃。”
“王妃?”陸慶緒聽着文喜的稱呼,怒道:“還未下聘就稱王妃…”
“有勞了。”蘇荷點頭道。
陸慶緒的話被打斷,他難以置信的跟上前,“七娘,那雍王…”
“雍王怎麽了?”蘇荷回過頭,眼神冷漠,充滿了寒意,吓得陸慶緒不敢再言。
見陸慶緒不說話了,蘇荷才轉身上了馬車,就在文喜掀簾時,陸慶緒看到了坐在車內的李忱,這才明白,蘇荷今夜如此打扮,只是為了陪李忱夜游而已。
青袖将門鎖上,略過陸慶緒時,還不忘譏諷一番,“我家娘子雍王妃的名分,可是聖人欽定,某些人怎麽到現在都搞不清狀況呢,明明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自知之明,還是很有必要的。”
陸慶緒将兇惡的目光挪到了青袖身上,吓得青袖加快了腳步。
“駕!”文喜駕着馬車離開。
只剩下陸慶緒一人在原地,咬牙切齒的盯着馬車,“李忱!”
——西市——
四人來到西市,上元之夜的西市,幾乎被異族商人占滿,一眼望去,漢人的數量遠不及諸胡,西市的奇珍異寶也遠多于東市。
蘇荷推着李忱走在前面,文喜則陪着青袖跟在後頭。
“西市繁華,但也魚龍混雜,尤其是在不禁夜的上元之夜。”李忱一邊走一邊提醒道,“自進入天聖之年,大唐的邊境就不太平了,今年突厥人在夜晚上的一番挑釁,很有可能邊境又要開戰了。”
蘇荷警戒着周圍,“的确,适才的人群中,有好幾個突厥人,面目憎惡。”
“快,西市門那邊有人打起來了。”在一陣嘈雜聲過後,人群盡朝一個地方湧去。
“這是怎麽了?”蘇荷問道。
“應該是又有争吵了吧。”李忱說道,“每年上元夜都會有一些糾紛,往往是街使不能止,死傷難免,不死人,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能驚動西市這麽多人,想來發生糾紛的人應該身份不凡。”李忱又道。
——西市門——
國朝制,市的規模不能大過坊,故而西市的門也修的十分狹小,而權貴之家的馬車又太過寬敞,因此每次只能通一輛車。
西市門被堵住,兩隊侍從騎在馬上相互争執,誰先過這西市門。
“此門是吾先到的,汝憑什麽搶先?”廣平公主從馬車內弓腰走出道。
“先到?”張貴妃的長姊韓國夫人冷笑一聲,問道左右,“有誰看見是她先到的?”
左右紛紛搖頭,附和道:“明明是夫人先到的。”
“放肆!”廣平公主大怒,“吾乃聖人之女,汝等不過是李氏家臣,竟也敢與主人争先?”
“廣平公主?”韓國夫人與兩個妹妹捂嘴一笑,“就算你是聖人之女又如何,不過是妾室所生。”
“你!”遭到羞辱的廣平公主很是生氣,旋即命侍從搶路。
韓國夫人自然不肯相讓,便也下令争搶,二人的奴仆扭打在了一起。
漸漸的,張氏家奴因為人多而占據了上分,騎馬的侍從揚起鞭子,狠狠的鞭笞着驸馬府的騎從。
被打的騎從連連後撤,張氏家奴不依不饒,最後竟揮鞭打到了廣平公主,使得廣平公主從馬車上墜下。
“公主!”驸馬程昌義見狀,連忙跳下馬護住廣平公主,并與張氏家奴理論,“狗仗人勢的東西,公主是聖人之女,豈容爾等放肆…”
幾個家奴仗着張氏一族的權勢,嚣張跋扈至極,聽到驸馬辱罵的話,他們便更加放肆,“公主又怎麽樣,打得就是公主。”
張氏家奴竟連公主與驸馬一同鞭打,而張氏姊妹看見後也不阻止,反而當做取樂。
“住手!”蘇荷推着李忱從人群中出來,出聲制止道。
幾個家奴擡頭,他們從未見過蘇荷,“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不識好歹…”
馬鞭揮出時,卻被蘇荷一把握住,張氏姊妹見她身上的白狐裘與張貴妃身上所穿相似,又見廣平公主從驸馬懷中掙脫,跑到了一坐輪車的少年郎跟前一陣訴苦。
“十三郎。”廣平公主撲在李忱懷中委屈的大哭了起來。
有驸馬相護,廣平公主并未受傷,李忱伸手安撫道:“阿姊,沒事了。”
蘇荷拽着馬鞭,任那家奴怎麽拉扯都絲毫不動,其他家奴見狀,便想要過來幫忙。
“住手!”韓國夫人呵斥道。
家奴們不明所以,紛紛擡頭問道:“夫人,這女人…”
“還不退下!”韓國夫人怒道。
家奴們被吓得不敢言語,只得收鞭退下,韓國夫人笑眯眯的走下馬車。
“原來是雍王與蘇娘子啊。”韓國夫人對李忱的态度很是客氣。
李忱極清楚這其中的原因,開口道:“我與阿姊還有話要說,夫人現在可以離去了吧?”
韓國夫人聽後連連點頭,“既然雍王來了,那妾就不打擾雍王與公主夜游了。”
“我們走。”韓國夫人轉身道。
馬車從西市門緩緩離去,車內,虢國夫人與秦國夫人都望着長姊,不解道:“阿姊連聖人最疼愛的公主都不怕,怎麽對着一個瘸腿的親王如此客氣?”
韓國夫人搖頭,“還不是怕小妹不開心。”
被鞭打後的驸馬十分郁悶,他走到李忱跟前,“十三,那張氏如此跋扈,你就這麽讓他們走了?”
李忱沒有說話,只是将廣平公主扶起,但今日這一幕,讓她徹底看清楚了張氏一族的嘴臉。
“十三,雍王!”見雍王不回話,驸馬重重道,“她們的家奴連公主都敢打,我被打倒是不要緊,可是你的阿姊…”
“夠了。”李忱呵道,旋即她又提醒廣平公主,“張家會自食惡果,但是如今憑借這一件事,并不能夠撼動張氏一族,有可能還會給自己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如今能做的,唯有忍耐。”
“忍?”驸馬對于李忱的态度十分不滿,或許是因為出身的緣故,“張氏不過家奴爾,公主是聖人之女,被自己養的狗欺負到頭上了,你竟叫我們忍?”
“好了。”廣平公主出聲道,“十三郎說的有道理,張家現在正得勢,阿爺對張貴妃又一向偏心,将事情鬧大,反而對我們沒有好處。”
“公主…”程昌義看着妻子。
“不用說了。”廣平公主道,随後她又轉向蘇荷,“适才多謝娘子出手。”
“公主是雍王的阿姊,蘇荷理應出手相幫。”蘇荷回道。
“十三郎可真是好福氣呢。”廣平公主笑了笑,“能娶到這樣一位賢良的妻子。”
廣平公主的話讓蘇荷不好意思的臉紅了起來,“公主,蘇荷與雍王…”
輪車上的李忱半睜着眼睛,“這都要托太子殿下的福,替忱選了一位賢妻。”
作者有話說:
這個驸馬是程咬金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