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長恨歌(二十七)
天聖十年, 自陸善兼任平盧、幽州、河東三鎮節度使以來,屢次挑釁與進犯契丹與奚,致使邊境紛争不斷。
八月, 陸善率三道兵馬六萬人出讨契丹, 以奚人騎兵為向導,進至契丹牙帳。
“報, 将軍,前方就是契丹牙帳。”一名溪騎将領至陸善馬前報道, “契丹王就在此地,只要将軍攻下牙帳,天子一定會重賞。”
見契丹牙帳, 如見軍功, 陸善頓時眼紅,拔刀大吼, “兒郎們!”
“将軍。”陸善麾下大将賀四德打斷了陸善想要進軍的話,冒雨規勸道:“吾兵雖多,然遠來疲弊, 人困馬乏, 實不可用, 又逢大雨,弓驽筋膠皆弛, 不如先按甲息兵以臨之, 不出三日,虜必降之。”
大雨沖刷着草原上的泥土, 馬蹄陷進泥地中, 濺起污水。
眼見即将擒王, 馬到功成, 急功近利的陸善聽不進勸,竟拔刀指向副将賀四德,“吾已至牙帳,即将功成,汝竟在此攔吾,是想勾結契丹,為其争取喘息之機,等候求援,好做逃脫嗎?”
賀四德聞言大驚,連忙下馬,挺着大肚跪伏于泥地之中,大雨沖刷着他的盔甲,霧氣掩蓋了他的恐懼與無奈,“末将不敢,願為先鋒,為大王效死。”
陸善這才罷休,将腰刀收回,“本帥命你率一隊人馬沖鋒。”
“喏!”
左右扶起身寬體胖的賀四德,賀四德上馬,清點了一隊人馬後無奈的拔出橫刀,“将士們,随吾沖鋒。”
賀四德帶兵沖入牙帳,契丹人見之大驚,但很快就有頭領組織起了抵抗的人馬,“勇士們,莫要驚慌,陸善從中原一路奔襲,定是人困馬乏,随我殺出去,共捉賊首。”
賀四德沖鋒在前,因他體型肥碩,臉上又長滿絡腮胡子,雲霧缭繞中,便被契丹人當做了陸善。
“殺敵軍主帥陸善者,賞一千牛羊。”
為争奪賞賜,契丹的将士紛紛紅了眼,蜂擁而上,被團團包圍的賀四德很快就敗下陣來,最終死于亂軍之中,屍首也被契丹士卒争搶,竟無一塊完整。
“敵軍主帥陸善死了!”
兩軍交戰中,契丹士卒拿着賀四德的頭顱,用着契丹語高聲喊道:“陸善死了!”
以為敵軍主帥陸善已死的契丹兵卒瞬間士氣大增,場面也變得混亂不堪,而能聽得懂契丹語的兩千奚騎,在此時忽然叛變,奚騎與契丹合攻,将賀四德的先鋒部隊盡數殲滅,緊接着便調頭轉向主力部隊,奚騎反叛太過突然,以沖鋒陷陣之勢,直接将主力軍沖散。
而還在後方的陸善,因為大雨産生的霧氣,加之即将天黑而看不清前方的動靜。
一支羽箭突然射向陸善,将他從馬背上射下,頭盔與束發的發冠一并掉落。
就在陸善驚慌失措時,契丹與奚騎忽然殺了出來,“殺呀!”
“将軍,奚騎反叛。”
披頭散發的陸善聞之,慌忙從地上爬起,卻因為體型太胖,墜馬時,一只腳陷入了泥地裏。
“你們還愣着做什麽,還不快扶我起來。”陸善急得大罵道。
陸善麾下突厥左賢王哥節與河東兵馬使于承先連忙下馬,二人合力将陸善從泥地裏拉出,陸善好不容易脫身,靴子卻無法拔出,此時契丹已經殺來,便再顧不得冠履,帶着幾十騎兵匆匆逃走。
幾萬人馬瞬間被契丹與奚騎沖散,潰不成軍,紛紛逃竄。
契丹知道逃走的才是陸善後,派追兵一路追趕,面對窮追不舍的契丹騎兵,陸善身邊只有幾十騎兵,“這下要完了!”
左賢王哥節見狀,靠攏陸善道:“将軍,末将知道一條捷徑可往師州。”
“快,帶路。”陸善驚叫,随後又點了十餘騎兵斷後。
陸善逃到師州,因天黑,契丹暫時停止了追擊。
見契丹不再追來,陸善終于松了一口,進入師州後,他看着原本的六萬人馬,如今卻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一怒之下,将罪都推卸到了部下身上,“汝為突厥左賢王,熟悉契丹地形,明知雨霧卻不阻止進兵,該殺!”
“将軍,冤枉…”還沒等哥節反應,橫刀就已入腹。
陸善之心狠,緊握刀柄轉動方向,鮮血順着橫刀緩緩流下,哥節拼盡最後的力氣握住了陸善的手,惡狠狠的瞪道:“陸善…你…不得好死。”劇痛讓哥節昏死,最終等待他的,是流血而亡。
陸善将橫刀拔出,将兇惡的目光瞥向平盧兵馬使于承先,于承先見到這樣的場景,苦笑了一聲,“蠻人,終究是蠻人。”遂拔劍自刎。
陸善氣喘籲籲的坐了下來,之所以殺這二人,是為了給這次戰敗一個交代,好為自己開脫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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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
陸善戰敗的消息尚未傳入京城,但東北之地仍有快馬回京。
戰事四起,對于一個逐漸走向衰落的王朝而言,無疑是大動亂的開端,這也讓終日坐在府內的李忱惶恐不安,但她在意的,并不是動亂,而是自己所查之案,真相還尚未浮出水面。
李忱收拾着書桌,側頭看了一眼天色,随将桌上擺放的木雕人偶也一并收起,木人身着白色盤領缺胯袍,裹黑幞頭系紅巾,是一名英氣十足的女性。
李忱推着輪車走出書房,“郎君。”文喜神色慌張的踏入庭院,可知前方戰事,并不樂觀。
“陸善率軍過平盧,抵達契丹土護真水時,貪功冒進在霧中深入,兩軍交戰之時,奚騎突然反叛,陸善在土護真水受到夾擊,大敗,如今陸善被圍困于師州,您讓小人盯着的幽州節度副使張守仁并沒有任何動作,不過平盧那邊似乎有所調動。”
面對陸善戰敗的消息,李忱的神色十分平靜,“這應該是朝中大臣們,都希望見到的結果吧。”
“雖說三道人馬皆是陸善麾下,可那是大唐的兵啊,向仲通兵敗沒有受罰,而高仙之兵敗還擔任了禁軍大将軍,高仙之小人還能理解,可是向仲通與陸善…”文喜說道,“自從陸善成為平盧與範陽節度使之後,邊境就再沒有了安寧。”
“武将只有在戰争中才能得到重視,與體現他的價值。”李忱說道,“亂世枭雄出,而盛世便是文人的天下,陸善這種人…”
幾乎所有人都清楚陸善的能力,雖有骁勇,但絕非是可統帥三軍之人,更何況兼任三個重鎮節度使,對于并非當局者的李忱,盡管痛心,卻又無可奈何,“西北與西南的戰敗,從時間上來說,太過巧合了,如今東北又敗,仍是由非漢軍之外的番兵反叛,一連三次,這不得不讓人生疑。”李忱皺起眉頭,“戰争帶來的損耗會加快覆滅,難道是有細作滲透進了軍中,乃至朝堂嗎。”
文喜還在不滿陸善,“陸善這種人,以一己私欲而不顧他人安危,只因貪功,便擅自撕毀盟約,與奚以及契丹之戰根本就沒有必要,可即使是如此,聖人卻視若無睹。”
聽到這兒,李忱輕呼了一口氣,她雖看似平靜,腦海中卻記得近些年來發生的每一件事,“天聖四年,陸善率軍侵奚,奚王一怒之下殺了與之聯姻的宜芳公主,不久,契丹王也将宗室出女靜樂公主囚禁而死,但是陸善,卻因平定了奚與契丹之亂而受到封賞。”
“可笑嗎?”李忱低下頭笑了笑,旋即笑止,眼裏露出了從未有過的陰狠。
“陸善這次戰敗,折損了不少兵馬,總該受到懲罰了吧?”文喜低頭看着李忱說道。
李忱陷入沉默,她坐在門口的長廊下,那份陰狠也因擡頭而埋藏進了心底,她望着漆黑的夜空,輕聲道:“長安那麽大,可是,烏雲壓城,哪裏還能見到光明呢。”
即使李忱不說,文喜心裏也早有了答案,向仲通與高仙之戰敗後都只是被解去了節度使一職,并沒有受到任何懲罰,更何況是深受隆寵的陸善呢。
“主人,長安皇城內的武庫着火了。”一名探子入內道。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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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武庫——
長安城內的武庫為存放兵器的中央武庫,與太倉臨近,武庫着火,驚動了南衙與北衙各軍,尤其是掌管武庫的機構。
然長安黃土之上多為木構建築與茅草,又逢秋日,天氣幹燥,大火一但燃起,短時間內便無法澆滅。
金吾衛遣散了武庫附近的所有人,并安排人馬将宮城護住。
“快快快!”
上千名禁軍出動前往各個溝渠挑水,軍官将挑來的水裝入牛皮逢制的水袋裏,随後插上一根打通的竹竿,“三二一,用力。”
在幾個禁軍疊羅漢的擠壓下,水袋裏的水順着竹竿湧出,水槍用來澆滅屋頂上的火。
武庫的大火幾乎動用了半個城的防火用具,但仍然收效見微,“将軍,武庫的火太大了…”
左金吾衛中郎将看着眼前的大火,皺眉道:“馬上派人到太倉,武庫已經無法保全了,莫要讓火蔓延到太倉與宮內。”
“喏!”
武庫署的官員仍在拼死救火,有的連發冠都燒毀了也不敢歇息片刻。
文喜推着李忱來到皇城武庫前,在熊熊大火前,武庫內的木柱逐漸被燒毀倒塌,砸傷了不少救火的士卒與武庫署的官員。
“這武庫署內的文官竟然親自上陣救火,比禁軍還要積極,這是不要命了嗎。”文喜看着眼前混亂的場景說道。
李忱的眼睛裏印着一團團大火,“與其說是在救火,倒不如說他們是在救自己的命。”
文喜低下頭,看着輪車上的李忱,“他們…”
“武庫着火可不是一件小事。”李忱又道,同時她也在思考,一向看管嚴密的武庫為何會着火,“皇城禁地,這火…”
轟!武庫的屋頂突然坍塌,着火的木炭向外飛出,使得不少救火的士卒被灼傷。
“雍王?”救火的左金吾衛中郎将在皇城內發現了李忱。
由于是在宮城周垣,普通百姓不得入,故而左金吾衛中郎将認出了輪車上李忱,“武庫着火,此地不安全,請雍王速速離去。”
李忱看了一眼中郎将,拱手道:“将軍辛苦。”
文喜只好推着李忱離開皇城,百姓雖無法進入皇城,但今夜的武庫大火,卻驚動了全城百姓。
官府機構大多都置于皇城內,這場火,讓公廨裏的值夜的官員紛紛跑出。
戶部郎中王瑞聞訊,帶着書吏從尚書省戶部走出,此時武庫的大火已經蔓延,看着紛亂的街道,似驚得擡不動腳。
“王兄,武庫着火,此地危險。”有認識王瑞的禁軍将領提醒道。
王瑞看着提水救火的軍官,不禁問道:“武庫好端端的,怎會起火呢?”
然而軍官并不知起因,于是搖了搖頭,“許是南風未散,炎熱所置。”
“胡說,”王瑞否決,“已至中秋,哪兒還有什麽南風。”
軍官摸不着頭腦,眼下救火要緊,“我還有要事在身,王兄多加小心。”
王瑞眼裏的火團燒得十分旺盛,“這一燒,無疑是燒了半座長安城。”
“只燒了半座,還有半座呢。”黑夜中,王瑞身後的書吏半眯着眼睛說道。
武庫的大火,讓長安城陷入了混亂,以至于夜禁的街鼓都比平常敲晚了一些。
——永平坊——
蘇荷半躺在木地板上,眼睛盯着一只人偶,人偶是用檀木雕刻的仕女。
青袖看着蘇荷,輕輕咳嗽了兩聲,“看來娘子對這生辰禮甚是滿意,都端詳了好幾個月,還得是李郎君手巧。”
“瞎說什麽。”蘇荷臉紅,将那人偶随手放置在了桌子上。
咚咚咚!——坊外傳來了街鼓。
青袖瞥了一眼水漏,“咦,今日的街鼓怎麽四刻才敲。”她便穿上靴子走到庭院。
“呀,娘子,您快來看呀,長安城着火了。”
蘇荷起身,順着青袖指的方向,只見北面升起了一股濃煙。
靖安坊在永慶坊東側,煙是北側升起的,她遂松了一口氣,“哪座坊失火了吧。”
“這煙如此濃,若是坊,怕是得燒去半座。”青袖又道。
唐朝長安城,地基本上黃土地,木建築,而且茅草屋在唐朝還是有蠻多的,不是所有房子都用瓦,雖然瓦片從西周就有了。
幽州節度副使(也稱範陽)是周王的外祖父,稍微說一句,李忱很聰明,但沒有聰明到是上帝視角。
她很想挽救大唐,但是她覺得這樣的大唐是沒法救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駕崩,作為皇帝的女兒,她雖然讨厭父親,但做不出那種弑父的事情,所以這個局無法打破,她才會說死了一個陸善還會有第二個陸善。
不是安史之亂摧毀了盛唐,摧毀盛世的,是唐玄宗,當得到果的時候,因才是源頭。
張貴妃也不會聽李忱的話,李忱自己心裏明白,并沒有資格去要求張貴妃做什麽。
安史之亂前期的吏治非常垃圾,對于官員的任免上爛透,安祿山能一路打到長安,跟地方官的腐敗有很大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