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長恨歌(二十八)
天聖十年, 八月,長安武庫失火,又逢邊境戰事不休, 國庫空虛, 在睡夢中得此消息的皇帝,如晴天霹靂, 氣得連夜起身。
皇帝披着一件大氅,站在大明宮的城牆上遙望西邊的皇城, 滾滾濃煙順着西北來的秋風吹滿了整座長安城。
焦土的煙味兒順勢飄入了大明宮,看着這樣大的火,皇帝眼裏充滿了憤怒, 然而他所想, 不過是國庫的劃撥,又要再添一筆赤字, 而非中央軍器裝備的減弱。
沉浸于盛世的皇帝,竟也心疼起了國家的財政,“那是太宗皇帝建的武庫, 我大唐的軍備所在…”
跟在皇帝身後的, 是今夜值守的內侍章韬光, 他看着皇帝蒼老的背影,上前安撫道:“大家, 今夜風大, 禦體要緊。”
武庫的火勢逐漸縮減,雖然得到了控制, 但皇帝卻依然痛心, “好好的武庫, 怎麽會失火呢?”
章韬光端着雙手立候, “武庫處皇城禁地,一直由武庫署掌管,仲秋将近,恐是有武庫署官員懈怠,導致失火。”
“那可是整個長安城的軍備。”皇帝又道,“軍器監花了多年所造,傾國之力,今日毀于一旦。”
“大家,長安武庫雖毀,但京畿與洛陽的武庫仍在,軍器建造需要不少時日,待武庫損失清點出來,可用東都的軍備先補長安,以護聖駕安危。”章韬光道。
皇帝回首,看着宮燈下的章韬光,夜色之下,人的視線變得極為模糊,以至于皇帝在恍惚間像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從而被吓了一跳,“吾曾經有一個聰慧的孫兒。”
“大家說的孫兒,是指長平王?”章韬光小心翼翼問道,很快他就明白了,曾經二字的意思,旋即跪了下來,“大家。”
“他比小淑要更加優秀,如果他還活着,應與你一般大了。”皇帝又道,随後負手邁步,連聲嘆息道:“只可惜啊,他有一個離經叛道的父親。”
皇帝邁步離開,章韬光緩緩擡頭,看着皇帝孤獨的身影,随後從地上爬起。
皇帝所說的孫兒,乃廢太子恒的嫡長子,當年東宮慘案,因年長而未能幸免,只有兩個還在襁褓中幼子躲過一劫,然至今日,也不得自由。
章韬光起身随于皇帝身後,對于這件事,他深知是皇帝的逆鱗,因此不敢多嘴妄論。
“西域的戰事已經平定許久,不久前,罽賓遣特使向吾請奏離京,韬光,你去送送他們吧。”皇帝突然止步道。
章韬光跟在皇帝身後楞住,旋即撲通一聲跪下,“大家…”
“怎麽,”皇帝轉身,神色忽變,“你不願意?”
“小人不敢。”章韬光直冒冷汗,叩首道:“能夠出使西域,乃是大家的信任,小人遵旨,謝主隆恩。”
皇帝歇息後,章韬光回到了內侍省,此時馮力正坐在他的榻上等候,并沒有休息。
“阿爺。”章韬光見到馮力,先是一愣,随後跪伏。
“聖人适才不在殿內。”馮力道。
“武庫起火,聖人去了城樓。”章韬光如實回道。
“聖人與你說了什麽?”馮力問道。
章韬光擡頭,雙目通紅,“聖人讓我去送罽賓國的使者。”
馮力大驚,“不是武庫着火嗎,怎談到了罽賓國?”
章韬光搖頭,卻沒有将全部實情都說與馮力,“小人也不知道為何,聖人說罽賓遣特使請求歸朝,需要派一個聰明之人領頭護送。”
“罽賓的使者是去年才來的,這才過去了不到一年…”馮力挑眉。
“你可知罽賓國在何處?”馮力又問道,“西去長安一萬二千二百裏,不屬西域都護,乃是西域大國,他們願意歸附,也只是為了通商獲利而已。”
章韬光聽後連眼睛都瞪直了,“一萬二千裏…”
馮力遂嘆了一口氣,摸了摸章韬光的腦袋,“這一趟路程,短則一二載,長則三五載。”
聽到這兒,章韬光像個孩子一樣大哭了起來,“聽聞西域混亂…孩兒不想離開阿爺。”
大唐接連戰敗,且原本在西域有着極高威望的高仙之,也在今年夏天吃了敗仗,這極大的影響了中原在整個大陸的地位,罽賓特使于此時請返,用意明顯,馮力明白,這趟旅程,其實充滿了兇險。
“莫哭,”馮力伸出老皺的手,替他擦拭着淚水,“我會安排一些人手,确保你平安回來。”
“阿爺。”
“時候不早了,聖人那邊我去看着,你早些歇息吧。”馮力起身道,“武庫着火,明日又将是有血光之災的一天。”
章韬光送走馮力,回到屋內将房門鎖上,适才的眼淚早已不見了蹤跡,眼神裏的軟弱也變成了一絲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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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武庫失火,燒兵器三十七萬餘,武庫損毀嚴重,皇帝下令嚴查,以失職之罪,将武庫署一衆官員治罪,自掌固以上至武庫署令,皆斬首于西市。
天聖九年初,罽賓王派遣特使赴京都長安,表示願意歸附大唐,而今罽賓遣特使請求歸朝,皇帝便命內侍章韬光為中使、內寺伯,賜緋魚袋出使罽賓,以左衛別将車奉潮為部下,領禁軍四十餘人,護送特使返回西域。
——內侍省——
一向安靜的內侍省忽然炸開了鍋,打掃的寺人紛紛退避,跪伏于過道兩邊。
“貴妃娘子。”
“貴妃娘子。”
這個滿是閹人所在的地方,幾乎不會有內命婦進入,張貴妃的舉動,很快就引來了寺人們的長舌。
在詢問到章韬光的住處後,宮人推開了一處房門。
一陣秋風吹入屋內,将地上的枯葉卷起,聞到陣陣幽香後,章韬光停止了收拾。
“小人章韬光,見過貴妃娘子。”章韬光叉手,在張貴妃進入之前,試圖将她擋在門外。
然張貴妃卻是毫不客氣的踏入房內,院裏的寺人紛紛擡頭,“貴妃娘子與章內侍…”
“娘子,內外有別。”章韬光橫跨一步,“小人粗鄙,內侍省乃寺人所在之地…”
“怎麽?”張貴妃将章韬光的話打斷,“難道,閹人還能對吾做什麽不成?”
章韬光聽後,連忙屈膝,叩首道:“娘子恕罪。”
張貴妃掃了一眼,将目光落在了章韬光身上,“吾只是來感謝章內侍的,章內侍何必如此害怕?”
“感謝?”章韬光不解。
“吾能重新進宮得寵,可離不開章內侍您這個中間人呢。”張貴妃道。
“娘子是主,小人是奴,為主行事,乃天經地義。”章韬光道。
“哦?”張貴妃低頭看着章韬光,“可是,吾怎麽覺得,章內侍的主,另有其人呢。”
章韬光埋頭于地,聽到張貴妃的話時,連瞳孔都擴大了幾分。
“內侍省可是聖人的內侍省。”張貴妃随後又笑道,“您說是吧,章中使?”
“是。”章韬光叩首。
張貴妃揮手,只見宮人捧着一些珍寶,“這是吾的謝禮,此去西域路途遙遠,中使一定用的上的,”張貴妃轉身離開,“希望中使能夠活着回來。”
張貴妃走後,章韬光方才擡起腦袋,看着已經遠離的人影,他不禁有些後怕了起來,“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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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清晨,章韬光身着緋袍,腰懸金魚袋,駕馬等候在罽賓驿館外。
一輛馬車經過驿館,車輪卷起的黃土,讓章韬光坐下的白馬極為不安。
“駕。”章韬光輕夾馬肚,靠近馬車大罵。
“聖人怎會派你出使罽賓?”車內傳出了女子疑惑之聲。
“恐是有些事做的不夠隐蔽,畢竟西南是張氏的地界。”章韬光回道。
“天下想除掉張氏的人有很多,這是賠本的買賣。”女子道。
“我原以為,她與她的族兄一樣,是個只争利益而謀略全無之人。”章韬光又道,“是我小看她了。”
“事情做的太明顯了,總會惹人生疑的。”女子說道。
章韬光緊握着缰繩,眼裏并沒有任何悲傷,“現在的大唐,已腐朽至根基,這天下,總要血洗一番,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路上千萬小心。”女子提醒道。
“嗯。”
出使的隊伍加上罽賓遣特使,共有百餘人,特使拜別皇帝後,正式踏上了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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轱辘轱辘~ 車輪壓着長安城的黃土地緩緩向前,忽然被一匹馬攔住了去路。
“什麽人?”年輕的車夫見勢不妙,便将一只手擱在了座下的木板上,底下藏着一把橫刀。
“雍王友楊喜,奉雍王命,來請孝真公主。”文喜昂首道。
車夫微微側頭,似在等車內的人回話,“跟他去吧。”
“喏。”
然而,車中的孝真公主,內心是極度不安的,她穿着一身便服,随文喜來到了東市不遠處的一家酒樓。
上樓進到雅間後,孝真公主觀察着炭爐,木炭已燃燒過半,銅盆裏也有烹茶時廢棄的積水,這說明雍王在這兒已經坐了許久。
“真真是什麽都瞞不過咱們十三郎。”孝真公主捂着嘴笑道,“易服出府都能被發現。”
李忱指着對坐,“阿姊請坐。”
孝真公主發現坐榻上的席墊放的并不周正,于是問道:“十三郎一個人在此喝悶茶?”
李忱搖頭,“內人剛走,就碰到阿姊在樓下了。”
“十三可不是一個常請人吃茶的人。”孝真公主盯着李忱,眼裏明顯有了一絲警惕。
“阿姊想要扶持東宮?”李忱直言問道,“還是只想幫小淑一人,又或是另有所圖?”
“我與兄長的關系,十三郎應該很清楚,淑兒又是東宮長子,若一定要分個你我,那我自然是站在東宮這邊的。”孝真公主回道。
“阿姊扶持東宮的做法,就是讓天下大亂嗎?”李忱問道。
“十三郎的話,阿姊怎麽有些聽不懂呢。”孝真公主不解。
李忱便将視線挪到窗外,“阿姊怎會不懂呢。”
孝真公主皺眉,順着李忱所看的方向望去,發現竟剛好能看到那座驿館,“你…都看到了?”
李忱沒有回話,視線也一直停留在窗外,原還有些害怕的孝真公主,突然變得輕松了,“十三,以你的聰慧不會不明白的。”
“我只是覺得聖人派遣章韬光出使西域那樣遙遠的地方很可疑,卻不曾想到會有意外收獲。”李忱說道,“盡管我知道小淑的背後是你。”
“章韬光出使,不是你的意思?”孝真公主忽然愣住。
“阿姊為何會覺得,是我的意思呢?”李忱反問,“是因為我和她的關系嗎。”
“說不上來。”孝真公主低下頭,随後她又看擡頭看着李忱,“如果不改變這時局,那麽東宮會變成第二個太子恒,這一點,十三郎應該比我看得更透徹。”
“只要聖人一直穩坐長安,那麽張氏一族便永無可能被滅,張氏不死,那麽死的,就只有東宮。”孝真公主道,“張家,比李甫還狠,李甫至少是忠于大唐的。”
李忱沉默了良久,她看着眼前這位一直待她極好的親姊姊,“阿姊,我希望你的內心,也是這樣想的。”
作者有話說:
章韬光也算是皇帝親近的內臣,僅次于馮力,出使西域有兇險,李忱才會來看看究竟。
從淺層次分析,孝真公主是想要加快動亂,因為如果是在和平期,張氏一族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東宮繼位的,現在大權都在張李手中,皇帝一嗝屁就會不得了了,除掉張氏也不太可能,除非張貴妃死了,張氏一族可能會慢慢衰落下去,問題是張貴妃很年輕,也不傻,所以只剩下動亂這一個冒險的法子了。
車奉潮,原名車奉朝,是西游記裏孫悟空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