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4章 長恨歌(三十八)

旅帥倒地後, 文喜帶着騎兵匆匆趕到,馬蹄揚起的塵土覆蓋了整座坊巷,叛軍失去了統領, 便都丢下刀盾四散而逃。

蘇荷單膝跪于地上, 用橫刀苦苦支撐着顫抖無力的身體,最終因體力不支而倒下。

李忱回頭将蘇荷扶住, 這一次,是蘇荷倒在了李忱的懷中, 讓她無比心疼。

盡管她們得救,但是這一番生死驚魂,将會永遠镌刻在二人心中。

李忱緊緊摟着蘇荷, 心裏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文喜将弓.弩收回,“郎君。”

上洛郡太守李守忠從馬背上跳下, 快步走到李忱身前單膝跪地,叉手道:“上洛郡太守李守忠,拜見雍王, 末将來遲, 讓大王受驚了。”

得救之後, 陸慶芸也松了一口氣,“呼。”

“芸娘!”

“四娘。”

陸慶芸聽到父兄的聲音後, 看了一眼衆人, 撐着坊牆爬起,朝李忱說道:“喂, 書呆子, 你剛剛被四個叛軍追殺, 可別忘了是我救的你, 這份恩情,我日後會讨要回來的。”

“多謝陸娘子救命之恩。”李忱拱手回道。

“鄉主。”

“芸兒!”

陸善看到一隊裝備齊全的人馬後,便起了警惕之心,而後又擡頭見到了軍中旗幟,不由的起了疑慮,“折沖府…”

“阿耶。”陸慶芸從人群裏跑出。

陸善便從馬背上跳下,陸慶芸直撲進父親懷裏,委屈的大哭了起來,“女兒差點就見不到阿耶了。”

陸善用他那寬厚的手掌小心翼翼的安撫着女兒,“沒事了,沒事了,你差點也把阿耶吓死了。”

陸善在人群中看到了雍王,又見軍中故友李守忠,很快就明白了這支地方軍出現的原因,“走吧。”

李忱抱着身體越發滾燙的蘇荷,着急道:“先帶我去找醫館。”

“喏。”

然他們向北尋了一路,醫館裏的醫師大多都已逃走。

所有店鋪幾乎都是大門緊閉,一刻鐘後,終于在混亂的西市中找到一家還亮着燈火的醫館。

敲門未有回應,再顧不上其他的文喜一腳将門踹開。

醫館內一片混亂,顯然是在暴.亂中遭到了哄搶,“有人在嗎?”

喊了半天後才有一老者從後堂戰戰兢兢爬出,文喜上前将他揪出。

“文喜,不可無禮。”李忱說道。

老者見李忱身上穿着紫袍,于路上重新系好的幞頭,衣袍雖已破爛不堪,但冠冕卻依然周正,氣質也絕非凡人,于是連連叩首,“求官人做主。”

然而此刻李忱并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去處理醫館遭遇的不公,“老人家可是醫師?”

“是。”老者點頭。

李忱遂命人将大門關上,又将蘇荷送到了內屋的榻上,“今夜所有人遭遇的不公,明日皆會得到安置,但眼下還請醫師救治內人。”

老者也不敢怠慢,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便開始診脈,“夫人乃是力竭所致,又加上有風寒之症,引發溫病,待老朽将外傷清理,再好好修養幾天,沒有什麽大礙的。”老者從藥櫃中取出傷藥,“只不過,後續的幾個月裏,最好不要再做力氣之活。”

聽到這兒,李忱暫時松了一口氣,一旁的李守忠見李忱胳膊上有傷,“雍王,您胳膊上的傷。”

李忱回過頭,很顯然李守忠到來的時辰比自己預計要早,她推着輪車走出,“李太守趕來的太及時了。”

“下官是聽到了長安城的爆炸聲,所以沒等大王的信號就提前率人朝長安趕來了。”李守忠道,“扶風郡王太守應該也在來的路上。”

“好。”李忱要來了紙筆,将北衙禁軍與南衙十六衛中可能叛變的軍官名字一一寫下,“找到一位名叫邢載的讀書人,他帶着假面,還有戶部郎中王瑞。”

“哎呀,娘子,您還燒着呢。”老者跟随強行下榻的蘇荷出來。

“十三郎。”蘇荷喚道。

李忱回頭,焦急上前,“你怎麽下來了。”

“我跟你一起去。”蘇荷眼神堅定的看着李忱說道。

“你…”

“大王,此次下官帶來了上洛郡兩個折沖府以及上洛郡的鄉兵共計二千五百人,加上扶風兩郡,足有五千人馬,在統一的指揮下,消滅那群叛軍只是時間問題。”李守忠作為上洛都督兼太守,以多年的統兵經驗說道。

兩名折沖都尉就候在醫館外,頂着冷冽的寒風,“咱們沒有魚書就随都督領兵冒入長安,都督本就得罪過右相,要是…”

“長安兵亂,就算沒有魚書,我們平亂也有功勞,長安城現在就像一片散沙,若沒有我們,這些叛軍便要得手,今夜死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呢,聖人總不至于糊塗到如此地步。”

醫館內,李忱依舊充滿了擔憂,除了病溫未消,蘇荷身上還有外傷。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這裏,只有我了解你。”蘇荷又道,她走上前,握住李忱的手,“請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

——興慶宮——

邢載集結了在萬年縣的叛軍人馬,準備從各門攻入,但集結後,他發現比原先計劃要少了許多人馬,仔細看着軍中裝扮,才發現不見長城內的折沖府衛士,然而眼下情況緊急,便再沒有顧及如此多,“攻城!”

宮內,随着場面越加混亂,皇帝身邊那些出身名門的侍衛官親從,幾乎全部跑散,千牛衛叛亂時,一些從未作過戰的禁軍也都紛紛逃散。

因此龍武衛與羽林衛聚攏的人馬,能用的便只有數百人,其餘禁軍都在下令關閉宮門時,被困在了宮外。

而那些數目衆多的儀仗甲兵,在作戰之上不堪一擊。

皇帝不知道的是,今日的局面,都是退居內宮貪圖享樂的他,一手造成。

陳元禮與左羽林衛将軍為護皇帝,皆有負傷,忽然一道城門被破,大批叛軍湧入殿庭。

陳元禮撕下一塊布,将手臂上流血的傷口綁緊,“保護聖人。”

“今夜的叛軍人數,看來不下數千人。”

“區區數千人。”驚魂未定的皇帝因突然的劇烈跑動而粗喘着大氣,“朕可是有十幾萬宿衛軍。”

龍武軍中有幾個軍官聽到皇帝的話後,私下裏不禁恥笑了一番皇帝的不懂軍事。

“又非正面交鋒,況且敵暗我明,豈能以兵力論強弱。”

今夜是上元之夜,萬家燈火齊明,全城的宿衛軍都在觀賞燈會與盛宴,正是在這種毫無防備的狀态下,蟄伏于暗處的叛軍突然發動襲擊,使得不少禁軍都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就被身側叛軍所害,這給多年沒有戰争發生的宿衛軍中帶來了恐慌。

京都安寧了數十年,習貫了太平日子的中央禁軍與衛士,面對突然來的兵亂,還依舊堅守的士兵,十不存三。

而叛軍卻早有準備,早在一年前,就開始為上元夜這一天發動叛亂而秣兵歷馬。

很快,随着大量叛軍沖入宮中,陳元禮的龍武軍與羽林軍很快就要不敵。

讓陳元禮感到疑惑的是,就算自己派去禁苑的人馬被叛軍所殺,叛軍也在前往禁苑的各個入口安排了防守,但禁苑就在太極宮後方,長安城的動靜如此大,竟沒有一支禁軍隊伍前來救援。

皇帝看着身邊的士卒一個個倒下,叛軍離自己越來越近,他恐慌的躲在陳元禮身後,“陳卿,為何沒有忠臣來救朕?”

“聖人小心。”陳元禮拽着皇帝躲開一記突刺。

皇帝吓得癱坐在了地上,地上堆滿了屍體,流淌的鮮血染紅了他的黃袍,“朕的十萬大軍呢?”

“他們在禁苑,為何不來馳援?朕平日裏花了那麽多銀子供他們吃喝,如今到了危機時刻,卻不見人影。”

聽到皇帝抱怨的話,左羽林軍将軍憤怒的揮刀砍向叛軍,作為軍官,他并不想死在叛軍,死在自己族人的手上,“禁軍沒有陛下的诏命,誰人敢動?”

“那些真正為大唐賣命的軍人,可沒有陸善那樣好的命。”

羽林将軍的話裏充滿了憤怒,這些年的冤假錯案,以及皇帝的作為,讓許多忠臣良将為之寒心,尤其是在廣寧公主一事上。

皇帝的做法,寒了無數功臣的心,“功臣後人,尚且遭遇不公,不是名門勳貴出身的我們,只有一顆人頭一天命,誰都不想枉死在族人的刀下。”

皇帝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此時,護衛在張貴妃身旁的禁軍也接連倒下。

“娘子勿怕。”皇帝身側的親從緊握着手中橫刀向她靠攏。

張貴妃撇了他一眼,十六七歲的年紀,用起刀來卻分外娴熟,明明出生于書香門第,卻對這樣的場景,毫無畏懼。

“衛應物,吾記得你,長安衛家的郎君。”張貴妃說道,“他們都在保護聖人,只有你。”

面對叛軍,張貴妃的眼裏異常平靜,衛應物回頭,只見張貴妃坐在沾血的廊座上,面對刀劍也不躲閃。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衛應物喝了一口酒,将酒囊挂回蹀躞帶上,感到充滿力量後,他揮刀斬下兩名叛軍的首級,随後來到張貴妃身側,輕狂道:“他們保護聖人,是因為他們喜歡功名利祿,而我,只愛美人。”

張貴妃聽後,忽然捂嘴笑了起來,火光下,女人的妩媚看呆了一衆叛軍,若非是叛亂,他們此生都無法近距離看到張氏的容貌。

“妖女!”一些叛軍将皇帝昏庸推到了張貴妃的身上。

衛應物出刀阻止,随着刀光閃爍,噴湧而出的鮮血濺射到了張貴妃的身上,輕薄的襦裙瞬間血染。

風停後,空中起舞的花瓣也落進了血泊中,漸漸被鮮血淹沒。

“娘子,叛軍太多了。”滿頭大汗的衛應物朝張貴妃說道。

面對衆多想要殺她的叛軍以及辱罵,張貴妃的臉色依舊平靜,她端站在殿庭之中,望着頭頂的明月,神情憂傷,“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

這一幕看呆了身側的護衛,“娘子…”

“駕!”

就在禁軍将要不敵時,長平王帶着收攏的散兵與右金吾衛大将軍李司言從宮城另一側殺入。

“翁翁!”長平王縱馬一躍,“護駕。”随後帶着人馬殺到了皇帝身邊。

李司言身材魁梧,他手持陌刀,一連将十幾個叛軍砍翻在地。

皇帝見孫兒前來救駕,喜出望外的笑道:“朕的好孫兒來了。”

“翁翁,”長平王下馬,單膝跪地,“孫兒救駕來遲。”

皇帝搖頭,連忙扶起孫子,緊握着他的手,心酸道:“他們都棄朕而逃,唯有你是來救朕的。”

長平王随後瞥見了受傷的太子,“阿爺…”

林進忠攙扶着太子靠近,“我沒事,保護好你翁翁。”太子道。

長平王點頭,而後又說道:“宮外如今混亂一片,禁軍渙散,不戰而逃,而叛軍人數衆多,一但他們全部沖進來,靠這點人馬根本無法抵禦。”

“什麽?”皇帝聽到這樣的消息,心中充滿了不安,明明前幾個時辰自己還是掌控天下的帝王,而今才過去了不到半夜,就被叛軍圍城,“宿衛京師的禁軍呢,這麽久了,他們怎麽還沒有動靜?”

長平王搖頭,“長安與禁苑相交的通道被全部封鎖,孫兒從宮外水路嘗試潛入,卻…無法調動他們。”他看着父親,又看了一眼祖父,“孫兒只能收攏一些散兵前來增援。”

皇帝與太子當然明白,東宮的不被信任,早已是天下皆知,長平王身為東宮長子,又豈能說得動北衙禁軍以身試險。

馬麟與高仙之皆因擋不住叛軍的攻勢而退回城內。

“翁翁,快上馬。”長平王将皇帝扶上馬,“孫兒帶你們離開。”

咚咚咚!——此時,承天的門的鼓聲開始變得急湊。

邢載帶着叛軍殺入興慶宮,聽着節奏變化的鼓聲,假面內的眼神出現了一絲不安。

“有援軍入城了。”邢載說道。

“援軍?”叛軍軍官詫異,“難道是禁苑的人出來了?”

邢載搖頭,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路兵馬,但只有禁苑是離長安城最近的,“除了禁苑,還有那路兵馬能夠如此快支援。”

“拼了!”

---------------------------------

早在之前,禁苑屯守的中央禁軍就已經聽到了長安城的異動,有軍官想要率軍救援,卻被阻攔在了城門口。

“非宿衛之時,聖人無诏而私自調動兵馬,這是謀逆之罪。”一句謀逆之罪,便将衆人吓住,“以聖人的脾性,爾等應當知道後果。”

“若長安真的有亂,聖人遇險,豈能無人來傳诏。”

“可是城中有厮殺與火爆之聲,若真是有人作亂,聖令無法及時傳出,天子受困,而我等卻待守軍營不出…”

“奉右相令!”中書省一名官員騎馬入內,高舉手書道。

作者有話說: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出自韋應物的《簡盧陟》這首詩是在安史之亂之後寫的哈。

畢竟安史之亂之前,他仗着出身與皇帝親從的身份,橫行街裏,算是個惡霸。

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是清代納蘭性德的詞哈~

蘇荷為什麽拖着病體也要跟去呢,大概就像她自己說的,這裏的人,只有她了解李忱,所以她猜到了之後李忱可能要面對的場景。

真正心疼李忱的,應該只有蘇荷吧,文喜是官宦出身,雖然跟了李忱挺多年,但他不知道實情,而且他是男性,沒辦法感同身受的。

說一下地方兵團,刺史也就是太守,一般太守作為地方長官,與折沖府是沒有關系的,軍政互不幹涉,但若是作為都督,一般都督會兼任刺史,這就有聯系了。

地方府兵的長官為折沖都尉,官階比太守要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