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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長恨歌(三十七)

滾滾濃煙彌漫了整座長安城, 百姓們瘋狂逃竄,屍橫遍野,與親人走散的孩童癱坐在屍堆旁哇哇大哭。

“嗚嗚嗚!”女孩從保護自己的屍體懷中爬起, 跪在地上用力推搡, 試圖喚醒陷入沉睡的父親,“阿爺, 小寶不要燈樓了,阿爺…”

然而眼前只有一具具縱橫交錯的屍體, 年幼的孩童,并不明白什麽是死亡。

有人正在高樓上,目睹着這一切, “這樣做, 真的是對的嗎?”

兩個盛裝打扮的女子并肩站在一座樓閣上,看着城中熊熊燃燒的大火與哭嚎的百姓。

“什麽是對, 什麽是錯呢?”女子反問,“如果說我們的反抗是錯的,那麽昏君殺妻殺子, 欺壓百姓, 将天下權柄交給外族, 豈非成對的了。”

長安一百零八坊,除了興慶宮的刺殺, 戰亂多集中于權貴居住的幾座裏坊中, 叛軍入城後,大肆屠戮權貴。

孝真公主宅所在的裏坊并不在萬年縣北, 只有一些小的巷戰發生。

——孝真公主宅——

長平王李淑急得在院中徘徊, 每走幾步一顧, 時而看向院外的火光, 時而看着撫琴的孝真公主。

“姑母…”

直到一名侍女入內,在孝真公主耳側嘀咕了一陣,孝真公主方才停手,此時城中已激戰了近兩個時辰,兩軍傷亡都極為慘重,叛軍之中,長安折沖府的衛士,與禁軍似乎發生了內鬥。

“淑兒。”孝真公主擡頭,“你可以出去了。”

長平王愣住,他走到孝真公主身前,“姑母。”

“我府上有一些人,他們都是以一敵十的勇士,你帶着他們,以皇長孫的名義收攏長安街巷混戰的北衙禁軍與南衙府兵,趕往興慶宮救駕。”孝真公主提醒道。

孝真公主宅外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駕!”

孝真公主宅亦是驸馬宅,只不過只有孝真公主居住在其中,其驸馬為長安令蘇鎮。

然自成婚以來,孝真公主便從未召過驸馬入宅,而蘇鎮前些年也一直在忙長安縣的公務,很少來探望。

“駕!”渾身是血的蘇鎮帶着十幾個家奴,騎馬來到孝真公主宅,“公主。”

公主宅的護衛将蘇鎮攔在門外,看着架勢,便知是抵禦叛軍的。

“滾開!”蘇鎮怒斥,從身上拿出腰符,“我是孝真公主的驸馬。”

然而即便是如此,蘇鎮也沒能入內,公主府的護衛态度強硬,“我們只知公主,不知道什麽驸馬!”

以為是自己來公主宅來得不勤,所以這些家奴與護衛不認識,可蘇鎮亮出身份後,他們卻依舊無禮,蘇鎮為之大怒,“爾等不過一介家奴,連主子都不認得了?”

蘇鎮罵完後,長平王李淑帶着一隊人馬從大門走出,對于一個與孝真公主還隔着輩分的李淑,公主宅內的護衛竟十分恭敬,與對蘇鎮這個驸馬截然不同。

李淑走了出來,與蘇鎮打了個照面,蘇鎮出身名門,乃則天皇帝宰相溫國公曾孫,以祖蔭補千牛備身,因才而受皇帝賞識,尚孝真公主。

按照輩分,李淑是晚輩,可若按出身,蘇鎮不得已向李淑行禮,“長安令蘇鎮,見過長平郡王。”

李淑冷了蘇鎮一眼,便帶着數人踏出了大門,“長平王怎麽會在公主宅?”蘇鎮轉身問道。

李淑沒有回話,飛身上了馬,一手握緊腰間蹀躞帶上挂着的橫刀,“駕!”

蘇鎮瞪了一眼,便将視線挪回宅中,一名侍女從院中走出,“公主有令,請驸馬入內。”

蘇鎮這才得以入內,然剛走了幾步,又被攔下,“請驸馬解劍。”

蘇鎮愣住,“外面兵荒馬亂,我是來保護公主的。”

侍女看了一眼文弱的蘇鎮,“長安兵變,驸馬還是先保護好自己吧。”

蘇鎮随侍女進入內院,“公主。”

孝真公主看了一眼蘇鎮,渾身血跡,顯然是經過了一場奮戰,“長安兵亂,長安令身為京縣令,不組織平亂,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

“長安縣已失守,叛軍攻進萬年縣了。”蘇鎮回道,“公廨裏的衙役與不良人都跑光了,我擔心你,所以…”

“我沒什麽需要擔心的。”孝真公主道,“這座坊內居住的官員幾乎都是五品以下,叛軍要殺的人,可都是将相。”

“公主。”蘇鎮上前一步,他看着孝真公主,欲言又止。

“淑兒是來求援的。”孝真公主說道,“聖人與太子都被困在興慶宮了,長安令有什麽意見嗎?”

“公主都這樣說了,鎮,豈敢有意見。”蘇鎮後退道。

“蘇鎮,吾不幹涉你養妾室,你最好也不要過問吾的私事。”孝真公主提醒道。

“蘇鎮不敢。”蘇鎮叉手道,這麽多年過去,孝真公主從未正眼看過他,“然,公主與長平王終究是姑侄,若是被聖人與宗正寺那邊知曉了…”

李淑出現在公主宅,被蘇鎮當成了私會,孝真公主轉過身,“這是吾的私事,與你無關。”

“可我名義上還是驸馬。”蘇鎮擡頭道。

“送客。”孝真公主冷眼道。

“公主,”蘇鎮擡眼,“公主。”

“驸馬,請。”幾個侍女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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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

“殺!”

“誅殺奸相。”

長安最混亂之地莫過于興慶宮外,宗室重臣紛紛向長安城外撤逃。

北衙大将軍迅速集結禁軍隊伍護衛,然即便是北衙龍武軍這樣的皇帝最親衛,也有叛變者。

一時之間,禁軍間相互厮殺,分不清敵我,右羽林大将軍高仙之當即調集宿衛于興慶宮的羽林軍,向皇帝請旨,派遣人馬到禁苑調遣守軍。

然而通往禁苑的所有通道都被攔截,南衙十六衛,多衛中郎将及以上軍官被部下所殺,命令中斷,沒有兵符,高層軍官難以指揮低層。

興慶宮中,龍武大将軍陳元禮帶着龍武軍與羽林軍護送皇帝撤離,中途一支右千牛衛叛變,與羽林軍厮殺在一起。

從本朝始,東宮再無實權,十率府也僅為虛名,太子李怏身側僅有幾個宦官,只得與皇帝一同逃離。

剛平息一隊兵亂,陳元禮護着皇帝深宮走去,一隊左千牛衛忽然叛變。

皇帝牽着張貴妃在禁軍的保護下四處躲閃,害怕的同時,嘴裏不停的念道:“為何會這樣。”

太子李怏撿起地上的橫刀,護在皇帝身側,“阿爺。”

沉迷于享樂的皇帝,早已揮舞不動利刃,面對叛軍刀刀致命的攻擊,他只能依靠旁人保護。

“誅殺昏君,鏟除奸臣李甫、張國忠、程希烈、王珙,擁立太子,肅清朝綱。”

當皇帝聽到叛軍嘴裏的口號時,他憤怒的看向太子,“太子!”

“這是你策劃的嗎?”皇帝側頭質問道。

太子李怏一臉恐慌,“父親,不是孩兒。”

“誅殺昏君,擁立太子,匡扶社稷。”

“你還說不是!”皇帝憤怒的拾起一把插在屍體上的橫刀。

“父親小心。”一名士卒揮刀向皇帝刺去,太子見狀飛身過去阻擋,被一刀刺中了右肩。

李怏拽住鋒利的刀刃,不讓叛軍向前,“阿爺,不是兒…”

“殿下!”宦官林進忠大驚,抄起地上的盆栽向那叛軍砸去。

太子倒在皇帝的懷裏,一遍遍念着,“不是兒。”

皇帝看着叛軍的着裝,“千牛衛怎會叛亂?”

陳元禮趕到禦前,“聖人,叛亂的不止是千牛衛,還有…”他将目光看向厮殺的人群,“金吾衛。”

“叛軍被安插在了禁軍與府兵之內,若非他們現身,根本無法找出。”陳元禮說道,“敵暗我明,難以徹底清除。”

然并非是安插,而是禁軍與府兵中出現了叛軍,叛軍的人數并不算多,只是他們無法分辨躲藏在暗處的叛軍以及叛将。

皇帝大驚,“那龍武軍與羽林呢?”

“臣與高将軍的這些人馬都是親信。”陳元禮道,“請聖人放心。”

高仙之帶着剩下的羽林衛沖出興慶宮,準備殺出重圍,親自前往禁苑搬救兵。

長安與萬年兩縣的防備竟趁混亂不戰而退,換值巡視的南衙衛士,也大多都棄甲而逃。

領頭的叛軍,臉上帶着一張假面,正騎馬帶着幾支響應的隊伍,裏應外合圍攻興慶宮,皇帝身側有宿衛的北衙四軍,由心腹大将統率,所以宮內的叛軍一時之間并沒有得手。

而宮外又有金吾衛馬麟與羽林軍高仙之這樣的大将死守,叛軍久攻不下。

“邢兄,長安城動靜這麽大,禁苑那邊肯定會有所察覺的,就算堵住了禁苑,京兆府周圍還有數郡,一但他們率府兵來援,我們這點人馬怕是難以應對。”

“州郡折沖府的衛士皆屯于治地,調集尚需時間,就算他們收到消息,也沒有辦法及時趕來,況且皇城大亂,天子被困,拿不到魚符與敕書,私自調兵可是謀反之罪,如今拖住了禁苑,只要拿下興慶宮,殺了昏君,我們就贏了。”

“咱們打了這麽久,也不知道裏面如何了,”

“昏君身邊有陳元禮,張校尉手底下那支千牛備,我看懸。”

“集結人馬吧,不能再耗了。”邢載說道。

“速去皇城通知王郎中。”一名軍官朝左右道。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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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門·鼓樓——

長安報時鐘鼓,皆在承天門之上,太史局官員記錄刻漏,送鐘鼓樓報時。

因太極宮在禁苑南,尚未受兵亂波及,然鐘鼓樓內的官員早已跑盡,只剩幾個鼓手被命令留守。

戶部郎中王瑞帶着數十人登上承天門,“王郎中。”負責擊鼓的小吏從大鼓後面爬出。

就在他準備迎接王瑞時,卻被一把短刀刺進了腹中,他低下頭,“為…為…為什麽…是你?”

王瑞眼神兇惡,在他耳側小聲道:“誰也不能阻止我成就大業,我要重建一個更偉大的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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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人對聲音的敏感,總能在嘈雜中聽出細微,就在适才她舉符之時,她聽到了城外傳來的馬蹄聲,山搖地動,規模不下千人。

文喜帶着上洛郡太守領兩千騎兵繞過曲江進入長安城,得知叛軍在追殺身穿紫衣的高官後,文喜并沒有先去救駕,而是帶着人馬直撲永平坊。

看到上洛旗幟的旅帥,揮刀驚叫道:“快拿下雍王!”

叛軍前仆後繼,然而都被蘇荷所阻,為阻這些叛軍靠近,并未穿戴甲胄的蘇荷,身上已有幾道傷口正在流血。

李忱只能焦急看着,卻做不了什麽,她朝着旅帥嘶吼,“住手,住手,否則你們誰也活不了。”

然而旅帥只是想擒住李忱作為人質,給自己争取時間,因為城中的鼓聲已經響起,是聚攏人馬的號鼓,這意味着叛軍集結,将要功成,待皇帝一死,擁立新君,他們便能從叛軍搖身一變成為功臣。

“一個女人都對付不了,一群飯桶,拿弓來。”

就在旅帥取弓時,一支強弩突然從後腦射入,穿眉心而出,貫穿的腦後,幞頭上多了一個洞,鮮血混着腦漿狂流。

旅帥僵着身體從馬背上跌落,他看着李忱,眼裏充滿了不甘,功名利祿近在眼前,而他卻即将身死,他倒在了屍推上,眼前只有士卒們交錯的雙腿,天地混為一色,不甘心死去的人,眼中再也沒有了光明。

作者有話說:

一些人的初衷是好的,但方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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