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長恨歌(四十)
地方兵力援助長安, 還未得手的邢載被迫退出了興慶宮,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最後的監門衛手上,不過在他看來, 無論今夜起事是否成功, 他的目的最終都會達到,因為一旦起事, 太子将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然而他不會想到的是,自己一手策劃的兵變, 在這盤棋局中,不過只是一顆棋子而已。
邢載帶着剩餘人馬在勝業坊與崇仁坊之間的十字街遇到了趕來增援的李忱。
地方折沖府的兵馬與中央宿衛軍的着裝以及甲胄略有不同,“這長安城中怎會有如此多的地方兵馬?”
“沒有這些地方地團兵馬, 狗皇帝早就被我誅殺了。”
被兩路夾擊的叛軍見到如此情形, 知大勢已去,便開始自亂陣腳。
“李太守, 留下假面活口。”李忱朝上洛郡太守李守忠說道。
“好。”說罷,李守忠拔出佩劍,下令道:“圍住叛軍, 一個都不要放走。”
面對騎兵, 非陌刀軍的叛軍只能被虐殺, 如今又被堵在這坊牆內,無處可逃。
“邢兄, 這可怎麽辦啊?”一衆低級軍官看着邢載。
“你們把我交出去。”邢載垂下手說道, “或可活命。”
“別想了!”一個軍官反駁道,“昏君手段殘忍, 連妻兒都能殺, 眼裏容不得任何沙子, 就算我們繳械投降, 也不會得到饒恕,況且我們為何起事?”
“誅殺昏君,肅清朝野,起事時就自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沒有成功誅殺昏君,但也給了世人警醒,今日壯舉,雖死無悔。”
“對,雖死無悔。”
“好,那就一同殺出去。”邢載重新拿起橫刀。
“将士們,沒有陌刀,一樣斬馬,随我殺出去!”
“殺!”
叛軍握緊手中武器奮力拼殺,然而面對前後夾擊的騎兵,敗局已定。
城中其他叛軍得知消息,并沒有趕來支援,魯明帶着右領軍衛清剿,樹倒猢狲散。
李守忠親自下馬将邢載擒住,沒有立刻斬殺而是帶到了李忱跟前。
李忱看着邢載,與李守忠說道:“李太守,放開他吧。”
“可是大王…”李守忠想不明白,因為很明顯,邢載就是這些叛軍的頭目。
“他也是一個可憐人。”李忱說道。
李守忠遂将邢載松開,但淩厲的眼神,仍然緊盯着他。
邢載失去束縛後,并沒有反抗,而是将臉上的假面摘下。
李忱睜着雙眼,內心一陣觸動,邢載臉上的燙傷,遠比畫像要更加慘烈,可以說是面目全非,摘下假面後,李忱瞬間明白了。
邢載滿臉傷疤,已辨不清容顏,那些明顯的疤痕,似乎是故意想掩蓋什麽。
“我應該,很早就見過你。”李忱道,“在病坊。”
“你扮做乞者,以發覆面,我看到了你額頭上的疤痕,你搶走了我手中的玉,而後你躲進了暗處,我便順着發現了舊東宮的屬官,那名老者,是你故意引我進去。”李忱又道,“當我找到藏于刑獄檔案中的畫像,再派人到病坊尋時,裏面再也沒有你的蹤跡,那名老者也已死去。”
邢載忽然異常的擡手,“小心…”李守忠拔刀。
但邢載只是吞下了一顆藥丸,李忱未能阻止的手懸停在半空中。
李忱垂下手,無奈的閉上雙眼,“以香致幻,其實你并不會幻術,就如同我們見到的這張臉,傷疤的新舊,能用肉眼辨別,改頭換面,我只在古書上見過,沒有想到,天下竟真有此術。”
“你為什麽要阻止這一切呢?”邢載反問道,“你不也是當年落水案的受害者嗎。”
“我跟你們不一樣。”李忱說道,“我是李氏子孫,不會把百姓的安危,夾進我的私事之中。”
邢載聽後,仰天大笑,“你們李家人,還真是虛僞至極。”
也許是因為他的笑,加快了毒藥的發作,逐漸體力不支的邢載倒在了血染的黃土上。
“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麽?”蘇荷将李忱扶下馬,李忱追問道。
邢載疼痛難忍的蜷縮在地上,他将一張逼真的面皮從臉上撕下,讓周圍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李忱走上前,焦急的問道:“你告訴我,我可以替你沉冤昭雪,就像你說的,我也是受害者,我失去了腿,也失去了自己的至親,沒有人比我更想要找到真相。”
邢載的真面目是個五官端正的士人形象,他回憶着當初在太液池的場景,“那天,受到昏君嘉獎的殿下…心情大好…所有皇子都在太液池踏春,但并沒有聚集在一起,随在殿下身側的…皇子只有三王…十皇子,殿下邀三王與十皇子登船游湖,然三王卻借身體不适,喊來了十三皇子,也就是你…朝堂上大臣們雖然對殿下與十三皇子有立儲之争,但私下裏,殿下與皇十三子的關系卻不似朝堂…”
邢載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鼻孔處甚至流出了黑血,他吐出一口黑血,面目猙獰的罵道:“事後被立為太子的李怏,才是那個罪魁禍首,他的虛僞,瞞過了所有人…我要殺了他,為我妻兒報仇,我要…”
聲音越來越弱,直至消失,場面也變得安靜了下來,李守忠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大王,他死了。”
李忱皺起眉頭,因為邢載的死,會讓這件案子缺少一位有力的證人。
“郎君,戶部郎中王瑞抓到了。”文喜騎馬來報,“但是沒有找到許賀子。”
兵亂已是事實,王瑞也只是一顆被利用且毫不知情的棋子而已。
“派人看着吧。”李忱道。
“十三。”吳王李恪穿着一身幹淨的白衣,騎着馬從崇仁坊忽然走出,跟随吳王一起的,還有一支禁軍,領頭的正是宗室子弟,羽林左衛中郎将李忠義。
李忠義的羽林軍抓捕了永樂坊中的一支折沖府衛士,這支永樂府衛士滿身傷痕,似乎經過了一場惡戰,然而羽林軍身上卻只有一些黃土。
李忱擡頭,驚訝的看着兄長,“阿兄…”這是她唯一會以兄長相稱的兄弟。
吳王眼裏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冷漠,他忽然拔出橫刀指着李忱的眉心。
衆人驚愣,蘇荷與李守忠都想提刀護衛,但被李忱擡手阻止。
“為什麽?”吳王的眼裏充滿了不解,“為什麽你要救他。”
李忱這才明白,今夜這場動亂,參與的勢力絕不止一支,吳王素日裏悄無聲息,極少有人注意到,但他只是将恨藏于心底。
“我不是要救他。”李忱回道,“我要救的,是大唐。”
邊境剛剛戰敗,上元佳節,邊将幾乎都在長安,沒有禁令的上元之夜,亦不乏敵國細作,此時天子與儲君若喪生于□□,那麽極有可能,歷史将會重演,這是李忱不願看到的。
吳王眉眼閃爍,心中怨恨并沒有減少一絲,但因為李忱的話,他最終放下了手裏的刀,“如果換做是別人,包括太子,我一定不會放下手中的刀,我可以屠盡所有人,唯獨對你,我下不了手,你走吧。”
李忱楞在原地,如果今夜的事吳王也參與其中,那麽有一點也就可以說通了,“阿兄從小跟着太子恒,所以跟許賀子,”李忱擡眼,“是舊相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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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興慶宮內與長安城中的叛軍被盡數剿滅,衆人護送皇帝返回興慶宮,追上來的監門衛叛軍也被扶風郡下折沖府的衛士圍困于躍龍殿內殲滅。
這一場叛亂終于得到平息,渾身是血的皇帝癱坐在躍龍殿內,他渾渾噩噩的望着滿地的屍體。
“扶風千陽府折沖都尉楊武安,率左衛折沖府骁騎衛士前來救駕。”一名軍官單膝跪于禦前。
此時的皇帝驚魂未定,“長安城中怎麽樣了?”他擡頭問道。
“範太守帶着其餘衛士正在追繳叛軍,還有上洛兩府衛士,正在城中清剿叛軍。”折沖都尉回道。
“好啊,扶風與上洛,一左一右,都來了。”皇帝眸色瞬變。
折沖都尉心中一驚連忙雙膝跪伏,因為扶風郡也沒有兵部下發的魚書,“聖人恕罪,是巡防扶風郡的骁騎衛士見長安大火,範太守才…”
皇帝擡手,轉而看向長平王身側的太子李怏,又看了一眼旁側的周王,一副驚恐之狀。
禁軍與衛士一同将殿內屍首擡走,皇帝忽然從地上爬起。
馮力彎腰扶起他,“大家。”
“來人。”皇帝喊道,“将太子及東宮黨人拿下。”
“聖人!”殿內突然變得寂靜,正在清掃躍龍殿的将領紛紛趕了過來,“事情尚未調查清楚,請聖人三思。”
“聖人,适才若非長平王來救,恐怕…”
“朕的話,你們聽不懂嗎!”皇帝吼道。
諸将無言,只得照做,将受傷的太子與長平王團團圍住。
“慢着。”殿外傳來一道聲音。
李忱帶着剛剛清除完宮中最後一批叛軍的衛士踏進了躍龍門。
“雍王?”皇帝看着李忱,與她身後的衛士,緊皺着眉頭沉聲道,“難道今夜,你也要趁亂逼宮嗎?”
張貴妃呆看着殿外,陪在李忱身旁的還有蘇荷,他們的身上都有血跡與傷,能推測的出,也是經歷了一番苦戰。
李守忠将李忱推進躍龍殿,“不是所有人都觊觎那張椅子。”李忱回道。
“李守忠?”皇帝半眯着雙眼。
李守忠屈膝跪伏,“臣李守忠,向陛下請罪。”
“扶風與上洛,兩個最靠近京兆府的大郡,你們好大的膽子。”皇帝之所以如此硬氣,只因在叛軍平息後,東平郡王陸善帶着人馬前來救駕,他便當即差遣陸善前往禁苑調兵。
“聖人!”陸善騎馬趕來,而中央禁軍此刻已進入興慶宮中。
只要他一聲令下,這幾千人馬瞬間就能化為灰燼。
“他們都是我叫來的。”李忱朝皇帝說道。
皇帝冷盯着李忱,“為什麽?”
“陛下覺得,為什麽呢?”李忱反問。
已經許久沒有人這樣跟皇帝說過話了,上一次是在十幾年前,也是自己的孩子。
“你既然知道長安城中會有此亂,為何沒有提前告知朕?”皇帝道。
“我并不知道,”李忱回道,“只是推測而已,沉浸在盛世中的陛下,又能聽得進誰的推測呢。”
“放肆!”皇帝怒道。
“我現在知道了,”李忱又道,“今夜的主使便是開皇二十七年那場落水案的真兇。”
“什麽?”所有人都為之震驚,不為今夜主使,而是當年落水之案,竟另有真兇。
“休要胡言亂語。”即便是現在,皇帝仍要維護自己的判決的正确與尊嚴,“禁軍…”
“讓我說完!”李忱的聲音很大,幾乎是吼出來的。
皇帝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以及她身上的傷,禁軍沒有再上前。
李忱冷靜下來,獨自苦笑了許久,所有人都明白,那并不是笑,所有人也都在等答案,李忱的答案。
李忱靜坐在輪車上,她睜着仇恨的雙眸,看了一眼已經蘇醒的太子。
作者有話說:
京兆府周邊有一百多個折沖府,地方折沖府稱做地團,關中地區最多,兵力占了三分之一。
群龍無首的情況下,國家會瓦解的,邊将朝官都在京中,那就不是天下大亂那麽簡單了。
安史之亂能平定,除了安祿山比較蠢之外,還有就是太子與皇帝都在,後期再怎麽昏庸,皇帝也是盛世的開創者,加上太宗的威望,使大唐仍有凝聚力。
沒有惡意抹黑任何人,歷史上的這場火雖然是縱火未遂,但也确确實實是有禁軍想要造反。可以去看資治通鑒,安史之亂最後幾年,皇帝去華清宮的次數一次都沒落下,奇葩操作一堆加一堆,就是安史之亂爆發後,太子登基,皇帝還擔心被奪權派人去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