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長恨歌(四十一)
但李忱的目光沒有在太子身上停留, 而是鎖定了周王,只是一個目光,讓所有人都無比震驚的看向周王李恬。
“怎麽可能是周王。”左金吾衛将軍馬麟最先發出了質疑, “剛剛生亂時, 叛軍還在追殺周王。”
“是啊,剛剛在宮城的夾道裏, 反叛的監門衛還拿周王要挾聖人,最後将周王從城樓上丢下。”左金吾衛大将軍李司言也說道。
“若今夜的主使是當年的落水案主謀真兇, 那就更不可能是周王了。”衆将議論紛紛。
而周王更是不知所措,他撩起帶血的公服袖子,“十三郎為何這樣看着我, 難道懷疑我不成?”
“雍王是不是弄錯了, ”馬麟說道,“今夜抓到的叛軍, 幾乎指認的都是戶部郎中王瑞以及他的門客邢載。”
“真正的邢載已經死了。”李忱說道,她看着周王,眼裏充滿了怒火, “你用了一年時間, 來籌備發動這場兵變, 邢載是你的人,他接近王瑞, 只是為了利用他的家世。”
“王珙兄弟二人皆好下棋, 而真正的邢載,早在天聖五年就為人所害, 而取代他的, 正是連棋王都稱贊的當世棋才邢載, 你欲除太子, 便诓騙邢載,廢太子乃太子怏所害,的确,種種證據都能指向太子怏,邢載投于你門下,欲匡扶你為儲君,沉冤昭雪,于是開始謀劃這場暴.亂,火燒長安,誅殺張國忠、王珙,李甫這些權臣,為你掃清一切障礙,你好順利成章的繼承大位,因為一個吳王,你不足為懼。”
周王看着李忱,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那些叛軍明明是打着匡扶太子的口號,與我何幹。”
“這不過是你嫁禍于人的手段而已,倘若失敗,亦可假借太子的名義,引天子猜忌,再來一場東宮冤案。”李忱道,“東宮看守森嚴,根本沒有辦法接觸到武将。”
“即便不是太子那又怎樣,周王府在入苑坊,同樣看守森嚴,且我向來不過問朝政之事,我也根本不認識什麽武将。”周王說道。
“你知道,我為何否定太子,一口咬定是你嗎?”李忱盯着周王問道。
“我怎知你心中所想。”周王淡定回道,“你莫不是因為上次,我向聖人求娶崔氏而懷恨在心,故意在此污蔑于我。”
面對周王的狡辯與執迷不悟,李忱閉眼笑了笑。
“天聖九年,我剛回到長安,你在無意之中向我透露了慈恩寺的病坊,從那時起,你就知道我一直在追查舊案,我去了病坊,裏面有一老者,他向我透露廢太子的近臣還存于世,結果長安城中就出現了一個毀容,戴着假面的邢載,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湊巧之事。”
“你故意引導我找到廢太子的人,讓廢太子的人親口告訴我,當年之事就是太子怏所為,但就是這個刻意的舉動,讓我有了更多的猜測,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呢,你又是如何找到邢載的,我一直很疑惑,我的心中出現了很多猜測,甚至有了一個讓人後怕的想法,直到後來,你想娶崔相之女,這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這是你留給自己失敗之後的退路,你将髒水潑向東宮,通過深受落水案迫害的我,以此鏟除你們對付了十幾年還未倒下的東宮,一但我為你所引導,必然不會放過東宮,可你的自作聰明,反而暴露了你的野心與手段,如果此事與你無關,你又何必引我查案,你想娶瑾舟,是因為你心虛,你害怕事情被揭露,所以你給自己找好了退路,你看上的不是清河崔氏與荥陽鄭氏的嫡女,而是,我與瑾舟的感情。”李忱一字一句的說道。
聽到這兒,李恬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張氏嫁女,是你在背後策劃。”李恬一直覺得李忱性格孤僻,且有着文人的傲骨,他看着李忱,随後瞥了一眼張貴妃,“你竟然真的會去求她。”
李忱與李恬的對話,讓蘇荷的心中驚起一絲波瀾,無論李忱是什麽樣的情感,但張貴妃的愛意,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包括現在,從她的眼神裏仍能看出一絲愛慕。
李忱沒有否認,繼續說道:“因為你要在上元夜除掉張氏一族,所以你讓邢載向王瑞獻計,戶部郎中王瑞,因為權臣王珙的關系,極受戶部尚書倚重,利用戶部的職權,讓你的大婚順利延期,就是為了鏟除張國忠時不受到牽連,而邢載就是太子仆劉邵。”
“的确,我是想娶瑾舟,但只是因為及笄宴上的一次偶遇,使我一見傾心,而非你所說的那樣,但你竟謀同張氏毀掉了我的婚約,外朝親王與內廷妃子私通,罪不容恕,如今你還在禦前血口噴人,你有何證據證明是我指使,又如何能證明那邢載就是劉邵。”李恬振振有詞的反駁道。
“私通…”衆人大驚,而皇帝早已拉下了臉色,但不是為張貴妃之事,而因舊案重提。
“的确,我沒有見過劉邵,單單憑借一張毀容的臉,也不足以證明邢載就是劉邵,我也不确認,你就是那幕後之人,真正讓我确定下來的,是一份多年前的舊報。”李忱從懷中拿出一份發黑且被老鼠啃食的書冊,“邢載以棋攀上王瑞,卻也因為自己這手棋而暴露。”
“下棋之人都應明白,沒有人會起手天元,而這只不過是劉邵自诩棋藝高超,用來嘲諷對手的習慣,一個人的容貌可以利用手段而改變,但是習慣,卻很難。”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九歲的孩童,竟會是這場落水案的策劃者,我猜,你當時身後,還站着一個人。”李忱看着周王,沒有挪開目光,說明那人并不在此,“那個人,身居高位,暗害東宮多年,企圖徹底擊垮東宮,于是夥同你策劃了這場縱火案,因為僅憑一個戶部郎中,還不足以造成如此大的混亂,更沒有權力阻止禁苑的支援,而你,不願做傀儡,所以你将他也一并列入了誅殺的名冊當中,可你失去了政事堂,沒有了兵部,等于失去了所有長安折沖府衛士的調動權。”
中書令李甫把控着整個朝堂,政事堂為他一人總攬,尚書省下轄六部皆聽李甫調令。
“李甫!”這個名字從衆人口中重重說出,“難道周王勾結了李甫嗎。”
“怪不得,杜良娣案,衛氏一案,都是李甫所為,他曾多次上書廢太子。”
當皇帝聽到此言之後,心中五味雜陳,他瞪圓着一雙老眼,滿布血絲。
“當年,是因為劉邵的出逃,朝廷以劉邵畏罪潛逃,認定了太子恒殘害手足的罪名,而劉邵的出逃,一定與當時為刑部尚書的李甫脫不開關系,時年李甫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銜,正是大朝會,負責諸國進貢之人。”李忱繼續說道。
當年也正因劉邵的出逃,讓太子恒的罪名坐實,賜死于宗正寺中,這也使得原本不為人知的劉邵,一朝成名,甚至有商賈将他的家底挖出,刊印成冊,以此牟利,只不過在案件結清後,此案成為了禁忌,刊印邸報的商賈全部獲罪,邸報也都被焚毀殆盡。
“縱然如你所說,這一切的謀劃者都是李甫,那你又有何證據與我有關,”李恬繼續為自己辯解,“落水案發生時,我亦在船上,難道會有人蠢到拿自己的命來謀劃嗎?”
衆人覺得有理,尤其是剛剛親眼見到周王被叛軍從城樓上丢下來的禁軍将領,“十三大王,适才在宮城夾道中,監門衛中郎将魏溫用十大王威脅聖人,後又将十大王從城樓上丢下,我們親眼所見。”
李忱閉上雙眼,周王的狠心程度,為了撇清嫌疑,不惜拿自己作為障目,“當日沉船前,太子恒邀三皇子忠王與皇十子同游,而忠王因食用貢果而腹痛,忠王少與我善,于是登船之人,便成了我以及我的胞妹。”
“貢果人人皆食用,此又能說明什麽?”周王又問。
“是,貢果人人皆食,當日太液池諸皇子踏春,故非忠王一人而食,卻只有忠王食之腹痛,只因一物,忠王喜蟹,”李忱看了一眼太子說道,“然宮中食蟹,多在秋冬之季,時值盛春,為何張德妃殿中會有呢,又為何偏選在游湖之前,喚忠王母子一同用膳,而膳食之中恰好出現了蟹,盧賢妃雖與張德妃交好,然膳食中出現的蟹,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衆人将目光挪至太子身上,太子怏點了點頭,虛弱的說道,“這是我告訴十三郎的。”
“《飲食正要》言柿梨不可與蟹同食,懂岐黃之術的張德妃又豈會不知道呢。”李忱繼續說道,“而那日的貢梨,正是李甫所進獻。”
“可笑。”周王揮袖,“即便李怏因食蟹梨而腹痛,那麽他就一定會拒絕太子,從而将你推上船嗎,你說這是精心策劃,難道誰還能控制忠王的言行舉止不成?”
“沒有人可以控制忠王的言行,這也并非是必然之事,所以這只是一場沒有損傷的賭局,”李忱回道,“而促使你們下注的,正是忠王與我之間的兄弟情分,我并不知道你們賭輸之後會怎麽樣做,因為,你們賭贏了。”
“你說了這麽多,口口聲聲說邢載與今夜兵亂與落水案都是李甫與我一同策劃的,可有人證嗎?”李恬質問道,“栽贓陷害親王,可是重罪,我念你與我是手足,故而每每宴會之上都會同你閑聊,病坊之事也只是因為母親卧病,我在趕赴聖人所設家宴之前,去了一趟慈恩寺祈福,将所見所聞說與你聽了而已,而你,卻因此将所有罪責嫁禍至我的頭上,今夜長安城遭此禍亂,你卻帶着将郡折沖府的衛士入京,實在是居心叵測,我看,你才是兵亂的策劃者。”
李恬之所以有如此底氣,是因邢載受他蠱惑,被捕時自盡,而李甫也已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死無對證。
“病坊之事,我在折返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停下來去了寺廟,找到了那位大師,才發現,你的口述與大師之言大相徑庭,于是我才有了後來的推測。”
“邢載自盡,李甫也被叛軍殺死于府中。”李忱道,“所以你才如此猖狂,覺得自己可以開脫一切罪責,嫁禍東宮,但你忘了,參與這場兵亂的,還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飲食正要出自元代,這裏我要解釋一下,忠王愛吃蟹,所以膳食中有螃蟹的話,我想一般人都不會放着自己喜歡吃的菜不吃吧,那為什麽他們可以推斷出忠王一定會吃梨呢,因為梨在古代是珍品,從很早就對梨有記載,而且被稱作果宗,唐代的梨可是要蒸着吃的(當然李怏吃的是新鮮梨)所以端上去的貢梨不會是一大盤,而是按桌分配好了的。唐代還是分食制,并不合桌,之前講過哈。
至于李甫一行人為什麽會從老三李怏下手呢,除了他跟十三皇子關系好之外,就是所有人都覺得他不慧,好對付,所以就算事成被立為儲君也容易除去(上位才知道李怏其實不簡單,所以李甫搞了他很多次,但最終也沒搞下位。)
老三推十三皇子就像李忱說的那樣,不是必然的,概率性的問題,就像推理一樣,但有個前提,是因為這樣做即使失敗了也無傷大雅,畢竟沒下毒,東西也是老三自己吃的,所以才會嘗試這種概率低的事。
話說回來,如果老三沒有吃梨,或者沒有腹痛,也沒有推十三,他們也有另外的法子栽贓嫁禍,畢竟九歲的周王,誰也想不到他的心機這麽深,不過幸運的是,他們中了大獎,不幸運的是,這樣的幸運沒有第二次。
本身是想嫁禍給太子恒,那為什麽不把老三一起除掉,更快接進儲君之位,因為老十上面還有很多兄弟,同時覺得老三是最構不成威脅,而且如果事發還能有個替罪羊,其他的皇子再慢慢解決。(事實也證明了,繼太子恒之後,李甫又陷害了三個皇子,才有了後來的一夜連殺三子)
另外,太子恒還在的時候,老三李怏對于皇位是沒有非分之想的,畢竟太子恒的威望,快要威脅到皇權了。
至于他當時的內心是什麽樣子的呢,留給大家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