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長恨歌(五十五)
翌日
蘇荷從睡夢中醒來, 發現枕邊人還在沉睡,新婦入門的第二日還要入宮拜見姑舅,但蘇荷并沒有着急叫醒她, 而是側躺在一旁, 安靜的看着她的睡顏。
光滑細膩的肌膚,躺在如潑墨的秀發上, 看了一會兒後,有侍女走到正室門外敲門提醒, “郎君,娘子,卯時到了。”
此刻的天還是朦胧一片, 東邊海岸, 太陽才剛剛冒出頭。
“知道了。”蘇荷應道。
十一娘帶着幾個伺候梳洗的侍女也來到了門口等候。
在這樣吵鬧的聲響下,李忱也沒有醒來, 蘇荷低頭看了她一眼,竟不自覺的臉紅了起來,随後替她蓋好被子, 起身走下。
“娘子。”李忱忽然伸手拽住蘇荷的手腕。
蘇荷回頭, 俯下身在她背後小聲道:“卯時了, 該起身入宮了。”
李忱有些疲倦的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酸痛, 尤其是雙手, 連擡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于是說道:“娘子還記得今日要入宮呢。”
蘇荷聽後, 越發的臉紅, 便扯着被褥将李忱埋了, “我可沒說不記得。”随後起身将貼身的衣物穿上, 裹好單衣,又道:“快穿上衣物吧,外面還有人等着呢。”
李忱掀開被褥,忍着酸痛從榻上爬起,穿好衣服後才讓十一娘領人入內。
吱——
幾名侍女端着銅盆漱洗入內,叉手行禮道:“郎君,娘子。”
十一娘端來兩杯溫水以及食鹽,“請郎君洗漱。”
李忱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鹽送入嘴中,而後用溫水潤口。
伺候漱口的侍女退下,十一娘揮了揮手,拿來了清洗的澡豆,走到蘇荷跟前叉手請道:“請娘子潔面。”
侍女端來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蘇荷聞着琉璃碗內的豆粉,“這澡豆的香味好獨特。”
“這種澡豆是添加了丁香、沉香、 青木香、麝香、鐘乳粉、真珠、玉屑,蜀水、木瓜、櫻、桃、梨、李、紅蓮、白蜀葵花等十種花研磨而成的,出自藥王先生的千金翼方。”李忱拿起琉璃碗解釋道,“有令人其面如玉,白淨潤澤的功效。”
蘇荷看着手中的澡豆,以及正在敷面洗臉的李忱,國朝用澡豆為常,無論士庶,居家必備,然澡豆藥方有數種,其中珍珠、麝香昂貴,一般只有權貴之家或皇室才用,“怪不得夫君如此白淨呢。”
将臉上的粉劑清洗幹淨,擡起頭笑道:“我倒是情願多曬曬太陽。”
漱洗過後,李忱靜坐在榻上,看着侍女為蘇荷梳妝,十一娘走上前,将她身後的簾帳卷起,“郎君今日的氣色,看起來紅潤了許多。”一直伺候李忱的十一娘說道,“想來昨夜,郎君與娘子一定是睡得極好。”
李忱聽後,覆手咳嗽了幾聲,除了全身酸痛,自己在昨夜的确是睡得十分的沉,故而今日醒來,面色紅潤,疲倦也漸漸掃空。
“思柔,扶我起來。”見蘇荷的妝容已經差不多了,李忱朝十一娘說道。
“喏。”
十一娘将李忱扶到蘇荷身側,搬來一張胡椅供其坐下,“我來吧。”李忱朝蘇荷身後的侍女道。
“喏。”
李忱接過畫筆,問道:“娘子今日的花钿,想要什麽花?”
“郎君所繪,無論什麽,妾都喜歡。”蘇荷回道。
二人的對話與親昵,舉案投眉,讓侍奉的幾個侍女羨慕不已。
李忱思索了一會兒,便提筆沾了些許胭脂,在蘇荷額間花了一只展翅飛翔的燕子。
蘇荷對着銅鏡,左右瞧了瞧,“這是什麽?”
“飛燕。”李忱說道。
“飛燕?”蘇荷再次看着自己的眉心。
“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踯躅,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李忱看着蘇荷緩緩念道。
左右侍女立于旁,看着額前飛燕,紛紛誇贊道,“郎君筆下有神,這飛燕花钿與娘子相配極了。”
雖聽不懂李忱念的詩句是什麽意思,但從她的神情與語氣以及額間的花钿都能夠判斷出,蘇荷瞧着銅鏡,越看越喜歡,随後精心挑選了一對相匹配的耳墜。
蘇荷起身,左右侍從替她重新穿上翟衣,戴上花樹冠。
“李郎,妾身好看嗎?”蘇荷看着李忱,當着衆人的面問道。
李忱呆呆的盯着妻子,今日梳了不同的發髻,加上額間的飛燕。
李忱眼中滿是愛慕,“好看,我家娘子當然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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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西南隅——
王府長史還在天未亮時就安排了人手,在宅中西南側的院子裏清出一塊空地,用來搭設拜堂的青廬。
西南的空地是王府教習騎射之地,因李忱腿疾,便棄而不用,如今盛夏,已是長滿了足夠埋沒馬蹄的青草,陳長史命人在露天的草地上搭起帳幕,又将氈席從住處鋪至青廬。
李忱換上衮冕與蘇荷從正室推門出來,蘇荷踩着氈席來到青廬,一眼就看中了王府這塊空地,空曠遼闊,草長莺飛,正是教習騎射的好地方。
李忱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說道:“這裏原本就是馬場,只是我不能騎馬,就一直空在這兒了,如今你來了,它又有了用武之地。”
“啓禀郎君,吳王與蘇太守到了。”文喜踏入院子叉手道。
“蘇太守?”蘇荷低頭看着輪車上的李忱。
“還有外祖父。”李忱道,随後向蘇荷解釋,“青廬的交拜禮是我昨日臨時讓陳長史加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入宮朝見算是外命婦的國禮,既然是你和我的大婚,自然要請我們最親近的人前來見證。”
聽到李忱的話,蘇荷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笑道:“從前我怎麽沒發現,李郎的臉竟比幼童還要滑嫩。”
“七娘。”剛被請入空地,蘇儀就看見了眼前的一幕,于是緊張的皺起了眉頭。
蘇荷與李忱相識也不算久,所以蘇儀并不知道二人的情感究竟如何,于是固守着自己的禮節。
“雍王,小女自幼被下官寵壞,不懂禮數…”蘇儀上前,忐忑的解釋道。
“泰山,翁翁。”李忱笑呵呵的叫道,“泰山,不要如此緊張,咱們如今是一家人了,進了這道門,家中只有女婿與岳父,沒有國朝親王,也沒有什麽親王妃。”
蘇荷收回手,将之背在身後,在父親跟前,就像做錯了事的小娃,“翁翁,阿爺…”
蘇儀看着女兒,作為父親,蘇荷的性子,他最是了解,皇室之中,恐怕也就只有李忱能夠容忍且不與之計較了。
“昨日剛告誡的話,才過去一夜就忘了?”蘇儀道。
李忱握着蘇荷的手,向蘇儀說道:“泰山,七娘在王府內,不必遵守那些虛禮,這也是我做出的承諾。”
曾文甫看到李忱如此袒護蘇荷,自然是十分的高興,“瞅瞅,人小夫妻兩口子玩鬧,孫女婿都沒說什麽,你激動個什麽勁。”
曾文甫的孫子,曾萬福之子曾慶看到李忱後,目瞪口呆的指着,“你,你,你…”
“大郎,不得無聊。”曾文甫訓斥道。
“不是啊,翁翁,他就是那個在九原縣為秦娘子申冤的訟師啊。”曾慶驚訝的說道。
李忱的容貌極有辨識度,曾慶雖只見過一面,卻記得十分清楚。
“什麽?”蘇儀大驚,作為九原郡的太守,其治下九原縣的案子也曾經他之手上呈刑部,當時他還有些吃驚,“怪不得能鏟去盤踞在九原多年的惡霸,原來那位不留名的訟師,竟是雍王您。”
李忱揮了揮手,“說來慚愧,那作惡之徒,還是我崔氏族人,出手也是為家族除害。”
“來了這麽多人嗎。”長史将吳王李恪請入內,吳王看着衆人道。
“兄長。”李忱喚道,而後便向衆人介紹。
“這是內人的父、祖、表兄。”
“這是我的九王兄,吳王。”
“見過吳王。”蘇儀領人行禮道。
吳王客氣的回禮,一切恢複如常,仿佛上元夜之事未曾發生過一樣。
“諸位高堂,請入青廬上座。”安排禮節的長史看着時辰,于是邁步上前提醒道。
此刻天色依舊朦胧,院中點滿了宮燈,宮人侍女紛紛也各提燈引路。
青廬內擺設花堂,置香案,以長史為禮官引贊,蘇荷攜李忱進入花堂,“進香。”長史呼道。
二人進香,“跪。”叩拜,而後獻香,“跪。”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進香之後,侍女引高堂入座,吳王、曾文甫、蘇儀。
“一拜。”新婚二人朝天地跪拜。
“二拜。”随後面向高堂叩拜。
“對拜。”夫妻對拜,由妻先行一拜,起身後再由夫拜。
拜堂之後,曾文甫又拉着李忱在屋內說了好一些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囑咐着李忱。
“那丫頭從小就沒了娘,幾個姊姊又是軟弱的人,跟着父親過得苦,如今一個人嫁到長安,人生地不熟的,老頭子我很是擔憂,如今看到了你的心意,也就放心了許多,我是個鄉野粗人,不懂這麽多規矩和禮節,但也明白侯門深似海的道理,希望雍王能夠永遠記得自己的承諾,若是有一天,您厭了,倦了,還請看在今日的面上留些情分,告知老朽,老朽自當接她離開,不再叨擾您,就當是老朽的乞求。”
李忱看着曾文甫,并沒有說什麽信誓旦旦的話,而是點頭應道:“我答應您,若将來改變心意,也一定會将她完完整整的送回到您的身邊。”
咚咚!——
“李郎,陳長史說該沐浴更衣入宮了。”蘇荷走到房門口,輕輕敲門提醒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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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面君,拜見姑舅之前,先要沐浴更衣。
——浴室——
蘇荷将李忱推進飄滿了熱氣的屋內,池中早已備好了熱水。
沒過多久,二人的衣物就堆在了一塊,蘇荷将李忱抱入溫水中,用沐浴的澡豆,洗淨昨夜的汗漬。
池水讓身體迅速升溫,也勾起了心中那抹正在燃燒的□□。
二人貼合在一起深吻,但并沒有持續多久,李忱便從擁吻中睜開眼睛,輕聲提醒道:“一會兒該耽誤時辰了。”
蘇荷勾笑着嘴角,摟着她的腰,湊到李忱耳畔,輕聲道:“那就,暫時先放過你。”說罷便從她的懷中抽離,豔紅的指尖刻意從李忱白皙的脖頸處輕輕劃過。
原本是顧及時辰,恐誤了入宮的禮節,可離了溫柔鄉,李忱卻又頓感不舍。
再想挽留時,蘇荷将她攔在外說道:“阿忱怎還變成了一個性急之人,明是你要先推開的,可不能怨我哦。”
李忱坐在池中啞口無言的看着蘇荷,引得蘇荷捂嘴一笑,主動湊攏小聲道:“來日方長,今後要過的夜晚,還多着呢。”
作者有話說:
澡豆類似于現在的沐浴露,洗面奶,香皂。
婚制是我參照新舊唐書後做了修改的,簡化了一些複雜的祭祀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