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長恨歌(五十四)
聽到李忱的話, 蘇荷笑了笑,笑容十分的燦爛,“若要論保障, 有比我知道李十三郎真正身份還可靠的嗎?”
緊接着蘇荷起身, 彎腰至李忱耳畔,“我蘇荷可是快意恩仇之人, 十三郎可要想好了,若是負我, 那結果必然是玉石俱焚。”
李忱聽到玉石俱焚四個字,眼神依舊平淡,她伸出手輕輕觸碰着蘇荷的臉龐, “我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裏的人, 這一生都注定要與權力争鬥,無法獲得自由, 七娘有更廣闊的天地,不要…”
“好了。”蘇荷擡手,用食指輕輕堵住李忱的雙唇, 深紅色的蔻丹分外耀眼, “現在的你, 已經跟我成親了,你可是我蘇荷的人了, 不許再說這樣生疏的話。”
李忱點頭, 蘇荷遂走到輪車後将她推入歇息的東房,夕陽的餘晖漸漸從西房的窗口爬走, 天色也漸漸暗淡了下來, 桌案上點有紅燭, 擺放着瓜果點心, 還有适才飲合卺酒時留下的合卺,外面捆着紅繩,而葫蘆裏面則是新婚二人各自的一縷頭發,編織成結,謂之結發。
蘇荷将頭頂沉重的花樹冠取下,随後又解開李忱九旒冕于脖頸處所系的紅纓,拔出金簪,方能取冕。
蘇荷将冠冕置于案上,随後又将兩個人偶放在自己今後梳妝的鏡臺上,擺放整齊。
鏡臺旁還有一盆溫水,原本是由宮人入內為王妃寬衣以及卸去妝容,如今就只能由蘇荷自己親自來了。
蘇荷先将李忱扶起,替她将腰間的大帶解開,寬下衮服扶至榻上,“你先坐會兒。”
脫下來的衮服蘇荷并未随意丢棄,而是将其挂在榻邊兩個空置的衣架上,緊接着又脫了自己身上的翟衣挂在旁邊,一紅一青兩件婚服挂于屋內。
脫下翟衣後,蘇荷頓時覺得輕松了不少,她走到鏡臺前坐下,開始對着銅鏡卸妝。
“沒有想到這些衣裳,竟比盔甲還沉重。”蘇荷說道。
“所以只有在重要的場合以及季節才會穿相對應的衣裳。”李忱回道,“這就是所謂的禮,就算是天子也要遵循。”
“連穿衣都無法随性,還真是處處枷鎖。”蘇荷說道,“得虧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了,否則就憑這束手束腳的禮服,怕是連劍都無法揮動。”
李忱看着蘇荷笑了笑,“穿這些衣裳的人,未必脫下後就能揮動寶劍,人的欲望是無窮止境的,需要禮法來約束,雖是枷鎖與束縛,但國家不能沒有秩序。”
蘇荷沒有否定李忱的說法,脫離秩序,天下就會變得混亂不堪,就如同軍中,若沒有軍法約束,沒有秩序服從,那麽這支軍隊将會是一盤毫無戰力的散沙。
“我不讨厭秩序,但讨厭制定禮法的人。”蘇荷說道,“最初制定禮法的,不應該只有男人的。”
“七娘是指周公嗎?”李忱說道。
蘇荷用清水洗臉,擦幹後起身來到榻前,“是啊,所以我不喜歡詩書。”
“曾經看見過長姊房中有一本《女誡》”蘇荷又道,“說什麽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寫它的人竟還是個女子,怪不得這天下光彩之處,竟無女子一席之地。”
許是在邊塞長大的緣故,加之在軍中,蘇荷身邊除了青袖之外,便就都是男子了,見過的人和事,都與內宅所見所聞完全不同,于是思想便發生了極大的改變,也造就了她如此自強的性格。
“那麽,七娘希望這個國家,這個天下,該變成怎麽樣的呢?”李忱拉着蘇荷坐在身旁問道。
蘇荷思考了一會兒,“幼時,我問過教授先生一句話,我問先生,既然孔子說有教無類,那為何三千弟子裏無一女弟子,先生不但沒有回答我,還說我不尊師重道,責罰我抄書。”
從這開始,蘇荷便對讀書再沒有興趣了,而纏着父兄要學武。
談到孔子,李忱聽後,低聲念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而後對這樣的觀點搖了搖頭,又想起論語中的記載,“孔子有此論,其實不足為奇,昔武王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于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前一句我聽懂了,他把女子與小人并列是嗎,可後面那句,什麽亂臣…什麽…”蘇荷艱難的看着李忱。
“後面那句話的意思是,武王有十個治國之臣,而其中有一位婦人,孔子便說其實只有九人,因為有一個是婦人,所以他将婦人剔除,也說明他是看不起女子的,他所謂的有教無類以及平等,只是男子而已。”李忱解釋道。
“這豈不是說明被尊為聖人的孔子,也只是一個有偏見的男人而已。”蘇荷便道,“有教無類,應加上不分男女,而不只是男子所處的階級貧賤之分才對。”
聽到明明不通文墨的蘇荷卻有如此不同凡響的見解,李忱大笑了起來,“娘子與我想到一處去了,讀書二十載,除母親外,再無能談心之人,看來你我的緣分,并非只在這榻上呢。”
聽到最後一句話,蘇荷登時臉紅了起來,“十三郎在說什麽呢。”
“娘子想哪裏去了,成婚後,總是要歇息的,難不成剛大婚就要分房嗎?”李忱看了一眼紙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适才還不好意思的蘇荷,在聽到李忱的話後,擡眼一瞪,“你…”
“嗯?”李忱楞看着蘇荷,一臉不解。
早在大婚前,宮中六局尚儀局就派了女官前來教導禮儀,尚儀局的司惟司還派了一名教導床事的彤史。
同樣的,雍王府也有派遣教導啓蒙的女史,只是被李忱打發走了。
見人半天都反應不過來,蘇荷氣鼓鼓的看着李忱,坦率道:“大婚之夜,難道就只是歇息嗎?”
李忱瞪着雙眼一愣,她看着坦率直言的蘇荷,倒并不是沒有想到這步,只是她心中有所顧忌,又害怕蘇荷無法接受,畢竟當初是自己親口答應,婚後互不相幹。
蘇荷一眼就看穿了李忱的心思,只是時至今日,她心中的想法,早已發生了改變,“那時我見你,只因不相熟,婚事又來的太突然,任誰也沒有那麽快可以接受吧。”
“但現在,我是心甘情願嫁入。”蘇荷看着李忱認真說道。
或許李忱不知道的是,她們之間是相互吸引,靈魂的契合,而人最原始的欲望,也在相互吸引中激發。
每一次觸碰都能夠撩動心弦,加速心髒的跳動,也是從此時起,李忱那顆處變不驚的心,也突然慌亂了起來。
“難道,你不願意嗎?”蘇荷直爽的問道。
“願意,”李忱不假思索的回道,“我對七娘的愛慕,從朔方一別,長安始相思,又怎會不願。”
“那就好。”蘇荷将挽起的頭發散下,随後起身走到紅燭前将燭火吹滅。
房間瞬間暗淡了下來,窗外照入的月光,只能看清屋內的人影。
蘇荷回到榻上,其實她的心中也有一絲緊張,但這大婚之夜,總不能兩個人都像個木頭一樣躺着。
“阿忱。”蘇荷喚道。
聽到這個稱呼,李忱眼前一睜,蘇荷湊到她的耳畔,此刻房間中安靜的能聽到呼吸與心跳。
只聽見蘇荷在她耳畔輕聲道了兩個字,便就此挑起了她心中深藏的□□。
匡床兩側勾起的紗簾被放下,簾中身影擁吻,緊緊貼合在一起。
伴随着粗喘的呼吸,與聲音的起伏,一件件貼身衣物從床沿的紗簾內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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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雍王大婚,皇帝亦于蓬萊殿中舉行歌舞宴會,直至醉酒而歸。
“三郎?”張貴妃坐在皇帝身側,輕輕搖晃着皇帝的手,“三郎。”
只見皇帝已是面紅耳赤,倒在禦座上胡言亂語,“蓁…蓁蓁…”
張貴妃明白皇帝呼喚的名字是誰,但心中卻沒有任何觸動,“馮監。”
“貴妃娘子。”馮力上前。
“送聖人回去歇息吧。”張貴妃道。
馮力遂差左右宦官,“楊八、邊令承。”
“喏。”
幾名心腹宦官合力将皇帝扶上步辇,馮力見皇帝喝得如此爛醉如泥,于是嘆道:“今日怕是不知雍王在宣政殿內與大家說了什麽,大家回來後就一直悶悶不樂。”
張貴妃瞧了皇帝一眼,并沒有說什麽,也沒有跟随皇帝回去,而是帶着左右宮人離開了蓬萊殿。
皇帝離去,侍衛官們自然也就此散去,以及教坊燕樂,“都散了吧。”
張貴妃離開後沒有回內廷,而是去了太液池畔的蓬萊島,島上有閣,亦名蓬萊。
湖中倒映着一輪明月,熏風吹過湖面,泛起陣陣漣漪,茂盛的荷葉與花搖曳不止。
白日向陽綻放的荷花,在夜晚中變得羞澀了起來,當蓬萊閣的燈點亮時,那閉合的荷花遇到強光竟又開始綻放。
但沒過多久,蓬萊閣的燈就被吹滅,緊接着便傳出一陣悠揚空靈的箜篌聲。
當箜篌彈撥聲越來越弱時,蓬萊閣的樓梯間傳來了登樓的腳步聲,“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何人!”宮人警惕道,“皇家重地,何人擅闖。”旋即怒斥擅自登樓者。
來人提着一只燈籠,身穿淺緋盤領公服,金帶十銙,頭頂長腳羅幞頭,眉目清秀,一副少年之姿。
只見他提燈十分禮貌的拱手道:“右千牛備身衛應物,見過貴妃娘子。
“右千牛備身…”宮人遲疑的看着他,上元夜後,衛應物便以護駕之功受到重賞并賜緋銀。
張貴妃起身走到欄杆處,輕輕揮了揮手,宮人見狀遂福身退下,衛應物走上前,“谪仙人的詩,果然只有貴妃娘子能與之匹配。”
張貴妃倚在月下,一言不發,衛應物也識趣的不再說話,他走到豎箜篌前輕輕撥動,“好樂。”
他見貴妃一個人坐在池邊,形單影只,十分憂傷,便從閣中離去。
不久後,衛應物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盤新鮮的荔枝,炎炎夏日,下面還鋪了一層碎冰,“嶺南的荔枝。”
張貴妃回頭,因為今年宮中進貢的荔枝還未來,“哪來的?”
“民間自有想不到的意外,也有宮中看不到的風景。”衛應物說道,“下官聽說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吃自己鐘愛的食物,便能使心情愉悅。”
作者有話說:
以前對于孔子并沒有什麽感覺,也不認為這世間真有什麽聖人,一個尊周禮的人,絕對是男權主義,高中歷史有學過孔子的有教無類,結果發現只是真對男性而已,如果是當時社會不允許的話,那麽他又為什麽會将女性跟小人歸為一類,又否認女性做出的功績,那十大能臣,是武王自己說的,他一個後世者發表自己的見解而已(他不是媽生的?他媽不是女人?所以他媽是小人?)真的,沒有體會過分娩之苦的人,真就永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
男性管不着,但是女性真的,尊他我都感到悲哀。(作者的偏見)
作者讨厭儒家思想,所以寫文會帶主觀思想,同樣筆下的女主也會如此(我相信古代每個時代都會有這種思想覺悟的女性,尤其是唐代,因為惡劣的環境,所以投身道家的很多。)宗教之中,只尊崇道,是為數不多,真正尊重男女平等的一個宗教,且是在中國男權封建社會中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