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長恨歌(五十七)
宮城過道
蘇荷開心的點頭, 一邊推着李忱一邊問道:“反正回家要經過東市,能不能去一趟聚全酒肆。”
“聚全酒肆?”李忱側擡頭,她想起來, 蘇荷第一次沖撞孝真公主就是在哪兒。
“酒肆旁邊有一家靠着坊牆開設的店肆, 我第一次入長安品嘗到的胡辣湯,就是在那兒喝的。”蘇荷說道, “店家應該是河南人,這河南道的特色, 長安很多地方都有,但那些大酒樓裏的,都沒有他家的味道正宗。”
李忱從蘇荷的話中, 還聽出了另外一種意思, 她先是點頭應下,又道:“等瑾舟大婚之後, 我就跟你回朔方探望親族。”
“真的嗎?”蘇荷低頭看着李忱。
“當然。”李忱回道。
離宮的路上陸陸續續碰到來往的宦官與宮人,以及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
“哎呀。”蘇荷看到向她們行叉手禮的女官時,突然想起了什麽, “我的簪子。”
蘇荷想起了自己的簪子還在那名女使手裏, “什麽簪子?”李忱問道。
“就是你送我的金簪。”蘇荷說道, “入殿時馮翁說什麽首飾數量逾越了禮制,我就取下來了。”
“都怪你, 剛剛一出殿就拉着我走了。”蘇荷又道。“我的簪子還在她們手中呢。”
“…”李忱瞪着雙眼, 轉動着輪車調轉方向,“金銀貴重, 內廷宮人不敢私藏, 想來是出殿時忘了, 我帶你去殿中省, 她們應該還沒走遠。”
蘇荷點頭,順着李忱指引的方向推着輪車走去,殿中省就在延英門外。
她們剛出延英殿,便看見了宮牆一角,有衆多女官圍着,似乎正在受訓。
“是六尚局。”蘇荷看着她們的服色以及剛剛在殿內出現過的熟悉面孔。
蘇荷想上前要簪子,被李忱拉住,“我替你要回來吧。”
蘇荷并沒有多想,而是推着李忱靠近,正在訓斥手下的女官發現後,紛紛轉身叉手,“雍王萬福,王妃萬福。”
“這是怎麽了?”蘇荷看着跪在地上的幾名哭哭啼啼的女使,臉上還有巴掌大的紅印。
“下官在教訓幾個不懂規矩的奴婢。”尚儀叉手回道。
蘇荷還想說什麽,李忱推着輪車上前,一改之前的溫和态度,“什麽教訓需要掌嘴呢?”
六尚局女官聽後一愣,“十三大王…”
“你們內廷的事,一向由貴妃執掌,寡人也不細問了,”李忱又道,“寡人送王妃的簪子,可是在你們手中?”
衆人再次驚慌,才反應過來那簪子是雍王贈予愛妻的禮物,尚儀擡頭,連忙拿出簪子,跪伏呈上,“宮人不識禮數,拾了王妃的金簪忘記歸還,請雍王責罰。”
李忱拿過簪子,眼裏并無責罰之意,“王妃初入內廷,全靠六尚娘子的提醒,今日贽禮過程,王妃都與寡人說了,也要謝過諸位娘子的耐心。”
“雍王哪裏的話,這些都是下官應該做的事。”六尚長官說道。
蘇荷的目光一直在跪于地上的幾名女使身上,随後又注意到了那名替她解圍的司贊司女使,以及量身制作翟衣的尚服,“許尚服。”
“王妃。”許尚服叉手行禮,見蘇荷臉色,本想解釋什麽,只見尚儀局兩名尚儀見雍王反常的态度,便先行請罪道:“王妃,這幾名女使不懂規矩,說了一些議論您的話,下官正在教訓。”
這些在深宮中專門伺候皇室的女官,極會察言觀色,雍王性情平和,親自折回讨要金簪,又在衆人跟前如此恩愛,必是知曉宮中女官與宦官有不少是勢力之人。
尚儀的話,讓幾名女使吓得連連叩首,但她們所求的也不過是雍王的寬恕,“大王恕罪,大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要冒犯與議論王妃…”
李忱沒有說話,而是看了一眼蘇荷,一向自由慣了的蘇荷,被這深宮裏的尊卑所驚,于是走上前親自扶起那名替自己解圍的女使,“我記得你,在我正犯愁時,是你幫撿起了簪子。”
“王妃…”女使有些錯愕。
“你叫什麽名字?”蘇荷溫和的問道。
“奴是司贊司的女使,叫…燕曉。”女使回道。
“燕曉。”聽到名字,蘇荷表現的很是開心,指着眉心的飛燕,“今日與你真是投緣,我額間的花钿也是燕,是雍王所畫。”
一衆人這才注意到雍王妃眉心處那十分獨特的“飛燕”
“許尚服。”蘇荷側頭看着尚服,“我剛到宮中,不知道這些禮節,不過我也明白,宮中有宮規,軍中有軍規,若在軍中,違反軍規,則是要受軍棍…”
軍棍便是杖刑,幾個女使一聽,登時吓得連魂都散了,拼命磕頭求饒,“王妃饒命。”
蘇荷的話還沒說話,于是繼續說道:“不知宮中規矩是何,但既然她們議論的是我,若我不追究,那是否就是無罪了?”
許尚服弓腰叉手,“王妃若肯寬恕,自當無罪。”
蘇荷便笑道:“我應當感激,今日在贽禮上的失儀,是你們相幫,又怎會怪罪呢。”
“還不快謝恩。”尚儀聽到蘇荷寬恕的話,遂斥道幾人。
幾名女使感激涕零的叩首道,“謝王妃,謝王妃。”
宮中的流言傳得極快,在殿中省六尚局之前經此一番後,便會為之後入宮省去許多麻煩,至少這些人再也不敢輕視這位,她們認為是從朔方鄉野之地來的親王妃。
以蘇荷的性子,在宮外對付匪徒倒是好使,但在宮內,全是心眼與算計,以及看人說話,沒有心眼,性子直爽的蘇荷,若離了李忱,便是要吃大虧的。
而李忱所想的是,二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呆在一起,蘇荷既已受封,便少不了要入宮的次數。
李忱推着輪車來到蘇荷身側,将金簪遞給她,柔聲說道:“娘子,我們該走了。”
蘇荷接過金簪與許尚服寒暄了幾句,又與責罰女使的尚儀囑咐了幾句,“犯錯不要緊,重要的是能認錯和改錯。”
“謹遵王妃教誨。”
蘇荷推着李忱從延英門離去,尚儀雖沒有再繼續懲罰,但也冷下臉色提醒了幾句,“不要以為王妃寬容,你們就以為這宮中人人都如此,那只是雍王妃心善與大度,不想與你們計較,敢不按規矩說話與辦事,明天你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還好許尚服提醒。”尚儀又轉身對許尚服感激道,“貴妃娘子是最厭內廷宮人長舌的,若是鬧到貴妃那兒,我等少不了要受罰。”
許尚服與張貴妃近,而內宮的事,都由貴妃總領,張貴妃的脾性與心思,許尚服是最清楚的,且适才女使撿金簪的畫面,恰好被她瞧見了,“咱們這些深宮裏的人,不過都是池中之物,自以為侍奉權貴,便就高人一等了麽?”許尚服告誡道,“雍王妃,可非尋常命婦,莫以小節看人。”
“是,尚服教誨。”一衆女官叉手應道。
許尚服看着雍王與雍王妃離去的方向,眼神變得深邃了起來,“咱們這位雍王心思細膩,今日這一出是在提醒諸位。”
“那這位雍王妃呢?”尚儀問道,“看似單純,卻又說不出是何感覺。”
“雍王妃軍戎出身,她不屬于這裏。”許尚服回道。
蘇荷推着李忱穿過幾扇宮門,宮廊兩側的官服逐漸發生變化,開始以外朝臣子及宦官居多了。
“不就是幾句議論的話嗎,怎還要死要活了…”蘇荷不解道。
“國朝有十惡重罪,七娘猜猜,以下犯上是何罪?”李忱問道。
“十惡?”蘇荷一邊走一邊思索,“我知道三條,謀反,謀大逆,謀叛…還有什麽?”
“大不敬。”李忱說道。
“可她們并沒有冒犯于我。”蘇荷又道。
“并非要當面冒犯,不敬即不尊重。”李忱道,“但這個所謂的不尊重,只是單向的,因為尊卑。”
“戰争殘酷,可戰場上依舊有溫情所在,而這安寧祥和的皇宮中,卻比戰場還要冷血。”蘇荷說道。
“是啊,有時候你真誠待人,不一定能得到別人的真心,這裏面的爾虞我詐,可比戰争殘酷。”李忱說道,“誰都想往上爬,因此這裏,也能照出人心最醜惡的一面。”
蘇荷俯下身,湊在李忱耳畔,“所以阿忱的心思才這樣深不可測嗎?”
“深不可測?”李忱側頭,“我還有什麽心思,是七娘猜測不到的嗎?”
蘇荷直起身,一邊推着輪車向前,一邊回道:“誰知道呢。”
蘇荷低頭俯視着眼前的端坐的李忱,“誰知道我們的十三郎,是否還藏着別的心思,連我都無法看透的。”
李忱看着正前方,擡手拍了拍蘇荷的手背,“七娘既然能有此言,還有什麽是看不透的呢?”
聽到這樣的話,蘇荷笑了笑,“猜人心思可不是我的強項,不過嘛,夫君是夫君,終究與旁人不同。”
“是嗎?”李忱低頭笑道。
二人走出一扇宮門,來到車架前,文喜走上前,“郎君,娘子。”
蘇荷将李忱扶上車,不忘提醒道:“去聚全酒肆哦,夫君別忘了。”
李忱撐着蘇荷的胳膊坐進馬車內,點頭應答道:“是,是,是。”
“郎君和娘子可是要去聚全酒肆用早膳。”聽到可以去酒肆吃飯,文喜表現的比李忱還高興。
“不是聚全酒肆,是聚全酒肆旁一個露天的小店。”蘇荷解釋道。
文喜聽得雲裏霧裏,按照蘇荷的指引駕車從延福門出宮,南下至東市的聚全酒肆。
由于上元叛亂,聚全酒肆起火,酒樓被燒了大半,如今才由官府扶持重建。
當蘇荷高興的走下車時,卻沒有在坊牆下找到那家熟悉的酒肆,又由于身上的翟衣太過顯眼,引得一衆百姓議論。
“老伯,你們知道這座坊牆底下的店肆哪裏去了嗎?”蘇荷問道附近臨街的店鋪。
店家見蘇荷穿着,連忙叉手行禮,“娘子。”旋即看着坊牆回道:“那家店上元夜過後就關了。”
“關了?”蘇荷楞道,“難道是那天夜裏店被砸了嗎?”
“不是店被砸了,而是那天夜裏,叛軍入城燒殺搶掠,店家帶着小女兒前往興慶宮觀看燈會,慘死在了叛軍的刀下,就剩下一個不滿五歲的小女兒了。”老者回道,“那孩子可憐啊,幾年前就沒了娘,幸好被兵部員外郎嚴真清所收養,才不至于無家可歸。”
“死了…”蘇荷瞪着雙眼,上元夜的種種再次浮現腦海。
李忱察覺了異常,便推着輪車來到蘇荷身側,“七娘。”
“我沒事。”蘇荷說道,她所見過的戰争比長安的大火還要更加慘烈,對于人死,早已麻木。
然而回到車上,想起那天夜裏時,劫後餘生,蘇荷依舊冒了一身冷汗,她撲進李忱懷中,變的分外珍惜眼前。
李忱摟着蘇荷,伸手輕撫,“都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騎在父親肩膀上看煙火的那個小女孩就是這家小店的後廚老板,乳名叫小寶~
劇情裏會穿插日常生活和相處,沒那麽複雜,過了這段平和期,後面就又要過苦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