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長恨歌(五十八)
天聖十一年, 李甫倒臺後,東平郡王陸善野心日漸膨脹,于範陽郡城築雄武城, 打着防禦奚的旗號, 暗中儲藏兵器、糧食,又從軍中挑選得力幹将作為心腹, 擔任要職,豢養死士護衛。
而遠在長安的皇帝, 對此卻渾然不知,右相張國忠每奏陸善反心,皇帝都以為是二人不相容, 不予理會, 任由二人相互牽制。
幼女出嫁後,蘇儀入宮謝恩, 随後便攜親眷離京,返回九原郡鎮守。
長安回歸平靜後,李忱開始籌備起了離京事宜。
就在大婚不久, 皇帝特意于宮中設家宴, 召命諸王、妃、公主、驸馬以及成年皇孫赴宴。
——孝真公主宅——
驸馬都尉、長安令蘇鎮收到旨意, 早早就駕車來到孝真公主宅等候。
是日黃昏,離夜宴還有一個時辰, 蘇鎮捧來一盤冰鎮的荔枝進入公主宅。
蘇鎮的驸馬宅在長安縣, 離孝真公主宅所在裏坊有些距離,酷暑難耐, 所以荔枝送達時, 碎冰已經消融了大半。
“公主, 驸馬來了。”侍女提醒道。
孝真公主倚坐在四周長滿荷花的涼亭內, 指尖輕觸花苞,連帶着花莖微微顫動,使得荷葉底下納涼的錦鯉受到驚吓而逃。
“公主。”蘇鎮帶着荔枝進入涼亭,叉手行禮道。
“聖人設家宴,怎來的如此晚。”孝真公主不悅道。
蘇鎮随後獻上荔枝,解釋道:“蘇家得了一些嶺南今日剛送來的新鮮荔枝,公主傳喚,我便回了一趟家,取來這些荔枝獻與公主品嘗,因此才晚了些過來。”
成婚多年,孝真公主對蘇鎮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蘇鎮的殷勤卻沒有因此而停下。
或許是因為孝真公主的身份,又或許是身為男人以及丈夫卻從不曾得到的不甘。
孝真公主撇了一眼荔枝,随後起身,“走吧。”
“喏。”
蘇鎮看着盤中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荔枝,公主竟一個也沒有動,于是道:“公主,這新鮮荔枝難得,夏日存放不易,若是等冰全部化了,口感也會差上許多的。”
孝真公主遂道:“收着放車上吧。”
“喏。”
蘇鎮見孝真公主收下了荔枝,聽意思是要在進宮的路上吃,心中頗為欣喜。
車夫将馬車從廄院駕出停至大門,孝真公主與蘇鎮從宅中剛剛走出,便有一紫袍少年縱馬揚鞭飛馳而來。
蘇鎮見紫袍,不僅眉頭緊鎖,連紅袖內藏着的手都握起了拳頭。
幾乎每次蘇鎮來見公主都能遇見他,“陰魂不散。”只有府上的下人知道這不是巧合,而是長平王李淑頻頻登門,進出公主宅就如同自己家一般,而孝真也不會加以約束,而是由着他的任性。
公主宅的人早已見慣不慣,畢竟長平王是孝真公主一手帶大的,姑母姑母,既是姑也是母。
二人之間的感情早已超過了一般姑侄,李淑行冠禮加封長平郡王後,便請奏搬離東宮,皇帝頗為寵愛這個孫子,特許他于坊間開府,于是李淑便特意挑選了與姑母孝真公主所在的同一座坊。
“姑母。”李淑跳下馬,“翁翁設家宴,李淑也正要去宮中。”
“見過長平王。”蘇鎮向李淑行禮。
孝真公主看了一眼長平王,而後向馬車走去,“上來吧,我有話要同你說。”
“是。”李淑轉身跟着孝真公主上了馬車。
這下蘇鎮可傻了眼,他站在巷口夯實的黃土上,面對二人的做法,一而再再而三,終于再也無法忍受。
孝真公主的車架駛離,将他這個驸馬徹底晾在了門口,也不等待同行,“驸馬。”侍從見蘇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于是牽來馬匹。
蘇鎮并沒立即發怒,“給我等着。”随後甩袖跨上了馬背,“駕!”揚鞭追趕上馬車。
李淑跟随着孝真公主,乖巧安靜的坐在了一邊,車中的案上還擺着一盤可口誘人的嶺南荔枝。
“姑母。”李淑眼巴巴的看着李淑。
“吃吧。”孝真公主知道李淑愛吃荔枝,于是側撐着頭閉眼說道。
“這是姑母特意備的荔枝嗎?”李淑一邊剝開荔枝,一邊說道,“知道淑兒順道會來找您。”
“是驸馬送的。”孝真公主回道。
李淑楞了一會兒,他拿着荔枝,撇了一眼窗外,正巧蘇鎮騎馬追趕上,便當着蘇鎮的面将剝了皮的荔枝送入嘴中。
蘇鎮見到這一幕,氣的咬牙切齒,那可是蘇家花了大價錢才買得的新鮮荔枝,據說還跑死了商家好幾匹馬。
随後李淑又剝開一個荔枝,用一旁的勺子将核剔除,“姑母。”
孝真公主睜開眼,對于送到嘴邊的荔枝她并沒有什麽胃口,但看着長平王的一臉真誠,無奈只能張開口吃下,而後擡起袖子遮掩着輕輕咀嚼。
“如果我記得沒錯,長平王府,是今日納徵吧?”孝真公主問道。
“是。”一邊吃着荔枝,一邊回道,“淑兒按照您的意思,跟随禮部的大臣親自去了崇仁坊下聘。”
“左相是何态度?”孝真公主又問道。
“崔相公見到我親至後,有些驚訝。”李淑回道。
“可說了什麽?”
李淑搖頭,“崔相公沒有說什麽,但讓我見了崔瑾舟。”
李淑見崔瑾舟,不用問孝真公主也知道這過程的尴尬了,以及李淑會說的話。
崔裕曾作為長平王的授業老師,二人本是從小到大的好友。
“崔氏出身名門,想來應該是識大體之人。”孝真公主道。
“我與崔氏也算是朋友,故而她與我一同商定了一份協議。”李淑說道,“婚後互不幹涉,人前是長平王與長平王妃,人後,李淑是李淑,崔瑾舟是崔瑾舟。”
“崔氏不願嫁你。”孝真公主聽出了這其中,崔瑾舟的意思。
“是。”李淑點頭,“協商之前,她問我,是不是沒有任何辦法退掉這門婚事。”
“她的心中…”李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人的情感都是複雜的。”孝真公主說道,“生在這樣的背景下,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但是聰明人,會判斷,趨利避害。”孝真公主又道,“在這樣的禮制與壓迫下,利益才是首要的,別忘了,聯姻是兩個家族各取所需,而所謂的情感,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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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夕陽照進窗戶,爬上了紗簾遮蓋的床榻,忽然一聲貓叫,将還在睡夢中的人驚醒。
李忱裹着中衣,将跳上床的白貓抱起,随後放到一旁的書案上,“小白乖。”
但沒過多久,小白便又跳到了榻上,噗嗤噗嗤着鼻子,像是在生氣。
因書房的門窗緊鎖,一天未有進食的小白怎麽找都找不到出口,而自從它來到書房後,這裏面便沒有了老鼠的影子,李忱見小白如此,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沒有給小白喂食。
“哎呀,你等等。”李忱從榻上起身,看了一眼身側還在沉睡的蘇荷,赤落着曼妙的身軀,于是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近身時,還能聽見蘇荷的呼吸聲,鎖骨下起伏的雪山上,還留有幾處紫紅的橢圓印記。
小白見李忱不搭理自己,于是再一次跳上床,豎起毛發朝她龇牙咧嘴。
“喵嗚,嗚嗚嗚~”
“馬上,馬上。”李忱爬上輪車,從屜子裏找到一籠珍藏的小魚幹,“這可是陳記鋪子裏的精品魚幹,産自東海。”
李忱塞給小白一條魚幹,小白一口咬住,随後消失在了書房中,“喂,小白,拿着我的海錯就這麽跑了?”
躺在榻上的蘇荷從午後的睡夢中漸漸醒來,她掀開身上蓋着的絲綢,看着正在喂貓的李忱,“阿忱的體力,何時變得如此好了,竟比我還先醒來了。”
李忱收起魚幹,推着輪車回到踏邊,笑道:“這不是娘子教的好嘛。”
蘇荷從榻上爬起,舒展了一下腰身,随後走到李忱坐前,而後俯下身勾起她的下颚,邪魅笑道:“哦,是嘛?”
李忱伸手将蘇荷拽入懷中,讓其坐在了自己的腿上,“難道不是嗎?”
蘇荷坐在李忱的懷中,雙手勾着她的脖頸,随後騰出一只手從她耳後輕輕劃過白皙的脖頸至柔軟的胸前,“十三郎不讓我練劍,”随後直腰,湊到李忱耳側,“那我也不讓你看書,這叫禮尚往來。”
李忱摟着蘇荷,剛要說什麽時,書房的門忽然響了。
咚咚!——
“郎君,娘子,酉時到了。”是十一娘前來提醒二人。
聽到時辰,蘇荷有些驚訝,“酉時了?”
遂從李忱身上離開,拾起地上掉落的衣物,“我記得是午時入的書房,怎就過去了兩個時辰之久。”
李忱揉着酸澀的肩膀,“兩個時辰對七娘而言,也算久嗎?”
蘇荷忽然臉紅了起來,她走到李忱身上,輕輕揪住她的耳朵,“再這樣,你就自己一個人去吧。”
“別。”李忱當即認慫,“我錯了,娘子。”推着輪車跟在蘇荷的面前好聲好氣道,“此次家宴,是在你我新婚大喜之後所設,不用想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蘇荷拿起榻上的貼身衣物,又将李忱的公服撿起,丢到她的懷中,“快些穿上吧,誤了開宴的時辰,我可不管。”
“喵~”
蘇荷剛穿好衣服,小白便又跳了出來,嘴角的胡須還亮着油光,它瞪着李忱,連坐姿都變得十分乖巧。
李忱向小白搖手,“沒了。”
見主人不給魚幹,小白又走到蘇荷身旁,在她的腳上蹭了蹭。
“什麽沒了?”蘇荷問道李忱,“你給小白吃什麽了?”
“舅父送的海物,魚幹。”李忱說道,“它餓了,一直嗷嗷叫的,咱們這樣,總不能出去給它找食吧,我就想起來書房裏還有一盒魚幹。”
“嗷嗷叫?”蘇荷愣住,“我說十三大王,您養的可是貓诶。”
作者有話說:
海錯:海鮮
李淑跟瑾舟沒有輩分差,因為崔家只是雍王的舅家,只是雍王的親戚,跟東宮沒關系。
貴妃也是妾室,除了皇後其餘的都是妾,庶母的身份不可能壓過親王。
東宮現在被壓的很慘,能用的人幾乎都被李甫弄死了,崔裕代表整個清河崔氏,大世家,但是崔裕這個人的性格有點死板,也是正直之人,所以就被劃到東宮了。
皇帝不會換太子,因為都沒什麽人可以換了,那些沒成年的會主少國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