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長恨歌(六十四)
前一日, 夜,雍王府。
“阿袖,給。”長廊的宮燈下, 十一娘端來一盤羊肝饆饠, 遞給青袖一雙筷子。
“哇,”坐在臺階上的青袖, 遠遠就聞到了香味,她看着盤中精致的小點心, 小心翼翼的問道:“十一娘,我可以吃嗎?”
十一娘點頭,“郎君與娘子賞的, 吃完後咱們就可以回去歇息了, 不用在這兒守着。”
青袖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秉燭夜讀至深夜, 書房裏的燈還未熄滅,透過紙糊的窗戶,可以隐約看見兩個身影, 一個靠着另一個的肩膀。
“七娘, 你可以先睡的。”李忱停下手中的筆勸說道。
陪同了一夜, 蘇荷困得快要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她搖了搖頭, “我說了要陪你的嘛。”
李忱繼續提筆, 沒過多久,身側倚在憑幾上的妻子就靠在她的肩頭睡着了, 微弱的呼吸聲從耳畔傳來, 李忱放下筆, 小心翼翼的将憑幾挪開, 随後托扶着蘇荷躺下,枕在了自己腿上。
自己則繼續提筆寫着帖子,長卷展開的蜀紙已經寫了一半,而落在榻上的半張紙,題為《贈幼妹出閣帖》其敘述了少時的過往,及送嫁不舍的心情與祝願,足有千字,寫成字帖,作為明日賀禮。
蘇荷躺在李忱的腿上睡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因為燈光的緣故又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十三郎。”蘇荷從她腿上爬起,睡眼惺忪的看着還在寫帖的李忱,不免有些小小的抱怨,“還沒好嗎?”
撐起身體時,披在肩膀上的一件薄紗衣從另一側滑落,露出了香肩,李忱伸手替她披上,賀禮其實早就備好了,只是這字帖是李忱臨時起意。
“快好了。”只見李忱将幹了的字帖慢慢卷起,用紅繩困紮,随後放入可防腐的竹筒中,“我與長平王的身份特殊,瑾舟出嫁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來去自由了,這卷字貼有數百字,用來習字足矣。”
蘇荷看着字帖,挑眉道:“這樁姻緣非她所喜,只怕十三郎這幅字帖,會成為念想。”
“将來那座孤寂的庭院會變成高聳的宮城,”李忱又道,“這也是我這個明面上的兄長,唯一能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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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崇仁坊·崔宅——
宰相門前鋪滿了細沙,府內張燈結彩,賓客盈門,賀禮堆滿了整個院子,而崔裕與夫人鄭氏所準備的嫁妝也足足占據了一整個小院。
“恭喜左相。”
“同喜同喜。”
“恭喜崔相公。”
崔裕在迎客時,見到了雍王府的馬車,連忙率衆至車架前相迎,“雍王,王妃。”
蘇荷将李忱扶下車,文喜推來輪車,二人扶其坐下,“舅父,舅母。”
“瑾舟在內院東房。”崔裕道。
“好。”李忱點頭,又看着舅父舅母,深表歉意道:“這門婚事,李忱未能做些什麽,讓舅父卷入了紛争,也讓瑾舟…我很慚愧。”
崔裕搖頭,“這樣的局勢,已經沒有人能夠避開了,況且雍王與此事本就無關,又何須如此說話呢。”
“瑾舟那孩子,冊禮之前就嚷嚷着要見兄長,被妾身與郎君攔下了。”鄭夫人說道,“今日親迎禮,還望雍王能夠多多勸她。”
“好。”李忱點頭,“舅父舅母你們忙吧,我知道路。”
崔裕點頭,“就當是自己家,不用拘謹。”
蘇荷推着李忱進入蘇宅,文喜與長史則送上雍王府賀禮。
“雍王府送南海真珠六顆,懸黎一顆,越州缭绫三匹,聯珠蜀錦一匹。”
“十三郎的這位舅母,怎對女兒出嫁一點都不悲傷,反而讓你幫忙勸谏。”蘇荷說道,“不是傳聞說崔氏夫婦對自己的女兒極為寵愛嗎?”
“舅父舅母的确疼愛瑾舟,但在這種關乎家族存亡的事情上,她們都是極為理性的,長平王畢竟是東宮長子。”李忱回道,“大家族的兒女,享受了普通人沒有的錦衣玉食,那麽就要付出失去自由的代價,舅母也是大世家的嫡女,她很清楚這一點。”
“明知道是苦難,但又不得不前往,其實內心還是悲傷的吧。”蘇荷将李忱推進了內院,崔瑾的閨閣,此時東宮六局女官已經等候在正室,翟衣與花樹冠靜置于案,但右側的內房門卻始終緊閉。
“見過雍王。”女官們見到李忱與蘇荷紛紛叉手行禮,“王妃。”
從女官口中二人得知自午後開始,瑾舟便将自己關在了房中不肯出來。
蘇荷将她送到內室門口,“十三郎去同她好好聊聊吧。”
李忱雖是表兄,但卻是已婚的成年“男子”按照規矩,便不合适在新婦出嫁前單獨會見,更何況獨處一室。
然而東宮六局的女官卻并沒有阻止,她們更多的是害怕延誤吉時。
“小舟。”李忱擡起手敲響房門。
聽見李忱的聲音,崔瑾舟才從蜷縮的榻上下來,她走到門口,警惕道:“阿兄?”
“是我。”李忱回道。
崔瑾舟舉起袖子,将眼角的淚水抹去,雖與李淑提前約法三章,但一旦嫁入王府,很多事情便就由不得自己了,所以她才将自己關在屋內。
房門開後,李忱并沒有入內,只是看着妹妹那張憔悴的臉,披頭散發,精神全無,“小舟。”
“阿兄,我沒事。”崔瑾舟微笑着,故作堅強。
如今已至親迎禮,若非身死,則再無悔改的可能,這也已經不是李忱能夠改變的事了。
“我有話要與你單獨說。”李忱道。
崔瑾舟也不見外,當着東宮女官的面,将李忱迎進了閨房之中。
當房門關閉,再回到這個只屬于自己的空間後,崔瑾舟那堅強的神情便消失的無影無蹤,猶如洪水決堤,撲向兄長,泣不成聲。
“小舟。”李忱伸出手,輕撫着她的腦袋,臨到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生在這樣的家世中,弱者的命運,都掌握在擁有絕對權力的上位者手中,“兄長…”
李忱很無力,這種無力是從太液池的那天夜裏開始,對于生命,對于周圍的一切,沒有力量對抗,也沒有權力可以反抗。
“別害怕。”李忱說道,“有兄長在,兄長雖無法替你推卻這門婚事,但對于長平王還算知根知底,若有委屈,一定要來告訴阿兄或者你嫂嫂,不要藏着掖着,知道嗎? ”
崔瑾舟含着淚點頭,“那瑾舟之後還能常見兄長嗎?”
李忱看着妹妹滿含淚水的眸子,“你可以與你嫂嫂常聚,宗婦之間的往來,不會有人說閑話。”
兄長回答的很清楚,嫁為人婦之後,便要開始守節,表兄并非至親,是可通婚之列,自然不能随意相見。
崔瑾舟擦了擦淚水,“瑾舟明白了。”
“郡王妃。”女官在門口喊道,“親迎的隊伍已在路上,長平王府派人來催妝了。”
“知道了。”擦拭完淚水,崔瑾舟起身,“瑾舟今後會有分寸的,這是最後一次依賴兄長。”
李忱看着眼前這個仿佛在一瞬間長大的妹妹,心疼極了,“阿兄可以答應你,将來,一定會有還你自由的那一天。”李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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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鐘後
親迎的隊伍來到崔宅門外,李淑下馬,崔裕出門相迎。
“先生。”李淑對于曾教授過他學問的崔裕尤為恭敬。
“郡王。”崔裕對于這個聰慧又懂禮的學生也很是滿意,故而一開始對這門婚事,崔裕是支持的,而他所猶豫的則是長平王背後所在的東宮。
進入堂內,李淑授雁,随後朝崔裕屈膝下跪,“李淑這一跪,再不是學生跪老師,而是女婿跪岳丈,請泰山受小婿一拜。”
崔裕當然明白長平王的意思,他将其扶起,“你是我的學生,今後更是崔家的女婿,郡王是什麽樣的人,朝官中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如今的局勢,內憂外患,東宮還需振作,郡王也更需小心,這天下的重擔,遲早有一天會落到郡王的肩上。”
崔裕的這番話,算是明确表态,可見崔家對郡王妃這個嫡女的重視,也讓長平王明白,權力之争中的聯姻,真正意味什麽,一紙婚約,實則是盟約。
奠雁之後,崔裕趕到家中祠堂,與妻子一同送別告誡即将要出嫁的女兒。
崔裕穿着朝服,鄭氏也身穿細釵禮服,他将妻子親自縫制的一件衣物送到女兒手中,提醒道:“平日你在家中有阿爺與你阿娘袒護着,但如今你即将嫁做人婦,切不可再任性妄為,宮中不比平凡人家,汝當戒之敬之,夙夜無違命。”
崔瑾舟穿着厚重的禮衣,屈膝叩拜道:“女兒,多謝阿爺的養育之恩。”
女官扶崔瑾舟起身,鄭母旋即上前,将五彩絲繩和佩巾結于即将出嫁的女兒腰下,“勉之敬之,夙夜毋違宮事。”
“女兒叩謝阿娘。”崔瑾舟又朝母親拜道。
鄭夫人扶起女兒,臉上充滿了欣慰,“我女兒當真是穿什麽都好看。”
面對父母的期盼,崔瑾舟再也尋不到任何拒絕婚事的理由了,此時,她的內心五味雜陳。
崔裕與妻子将她送出內院,內院二門的門口,李忱與蘇荷并沒有離去,而是等候在郡王妃的車架儀仗旁。
崔氏盛裝下的儀容,驚豔住了一旁的蘇荷,崔瑾舟抱着寬大的廣袖朝二人躬身,“兄長,嫂嫂。”
“好。”李忱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女官将崔瑾舟扶上車,透過車窗,她回頭看了一眼崔宅內院,朝兄長顫笑了一句,“阿兄,從此以後,我還有家麽?”
崔瑾舟的話讓李忱心中一震,女子出嫁後,是否還有家呢,這個問題,只有蘇荷思考過。
但蘇荷與崔瑾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沒有了父家夫家,她也能自己闖出一片天。
蘇荷聽後,走到婚車旁,拉起瑾舟的手,“這種話,你兄長聽到後會傷心的,只要有你兄長在的地方,自然也是你的家,若是将來你受了什麽委屈,不想回到此處,就來找我們,嫂嫂幫你出氣,奏他一頓。”
蘇荷的話,成功逗笑了崔瑾舟,她舉着袖子,朝蘇荷笑得十分燦爛,“嫂嫂,你真好,我現在有些羨慕阿兄了,能娶到你這樣好的娘子。”
崔瑾舟的話,反讓蘇荷臉紅了起來,“哎呀,莫要忘了嫂嫂的話,我不說笑的。”
崔瑾舟點頭,“瑾舟記住了。”
“起轎吧。”蘇荷朝馭者道,“一會兒該等急了。”
作者有話說:
缭绫和蜀錦都是貢品,寸錦寸金,一匹布有一米多寬,十幾米長。
只能提點一句,李忱是個狠人,腹黑不是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