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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長恨歌(六十三)

咚!——

酣暢淋漓的皇帝擊完最後一鼓, 而後收杖癱坐在褥子上粗喘着大氣。

馮力命宮人拿來幹淨的巾帕,皇帝擦了擦汗水,心情大好, “好久都沒有如此痛快過了, 吾仿佛又回到年輕之時。”

“大家一直都是年輕之态。”馮力弓腰從旁說道。

劍舞場上,李淑被蘇荷打得單膝跪地, 這一幕被衆人以及孝真公主看見。

所有人都很驚訝的看着完全占據上風的蘇荷,坊間雖早有傳聞, 她們也知道蘇荷的厲害,但今日親眼見到,仍是有些震撼的, 因為長平王李淑是年輕一輩中的天之驕子, 文武兼備。

李忱放下手中的笛子,擦了擦微微冒汗的額頭, 無論是吹笛時還是放下,她全程都在觀看蘇荷的劍舞,自然也看出了長平王的分心, 以及明白他為何分心。

李忱将目光挪向身側的孝真公主, 琴笛的坐席挨得很近, 只見孝真公主臉色平靜,面對驸馬蘇鎮的殷勤并沒有置之不理, 而是接過了消暑的飲子, 輕輕抿了一口。

“聽宮內的人說,十三郎要帶着雍王妃離開長安, 還惹怒了聖人, 這是要歸隐山林嗎?”孝真公主開口說道。

“阿姊的消息, 來得還真是快, 忱前腳去的含涼殿,阿姊後腳就知道了。”李忱回道,“歸隐山林倒是不至于,只是帶着夫人回本家訪親,畢竟,李忱若一直呆在這長安城的話,會讓一些人很不安心的。”

孝真公主聽後淺笑,“十三郎可真會說笑,憑一幾之力安上元之亂,你如今可是全長安百姓最安心的存在。”

“這是阿姊以為的,可不是長安百姓。”李忱說道。

“淑兒的武藝在同齡人中,也算佼佼者,雍王妃不過年長一歲而,其身手,的确是了不得。”孝真公主道。

“夫人乃将門之後,蘇家幾代人征戰沙場,夫人在武術之上有此造詣,只能說是不辱沒先人,阿姊能将小淑培養得如此優秀,文武雙全,阿姊才是能人呢。”李忱又道。

“十三…”

“阿姊勿要多心。”李忱又道,“李忱從無非分之想,該是淑兒的,誰也搶不走,況且淑兒即将迎娶瑾舟。”

破陣樂結束後,蘇荷看着心不在焉的李淑,旋即将寶劍收回劍鞘。

“你的心亂了。”蘇荷道。

“如若叔母的心上人有所閃失,叔母還能如此專心于手中劍刃嗎?”李淑也将劍收回,看着蘇荷問道。

二人伴着破陣樂比劍,已是滿頭大汗,而甲胄內的衣襟也早已濕透。

蘇荷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李忱,回道:“如果你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又怎麽去救別人呢?”

李淑低頭思索了許久,蘇荷旋即又道:“你的天分很好,但還不夠果斷,你有太多的心事了。”

李淑随後拱手,“謝叔母教誨,李淑明白了。”

“你的眼神告訴,你不明白。”蘇荷道,“下一次若再遇到,你還是會如此。”

李淑沒有答話,蘇荷卻又并不奇怪的說道:“你是一個有心的人,所以做不到只看眼前的勝敗,有心就有軟肋,但這樣的人,離死亡很近,他還有個稱謂,我通常都叫她笨瓜。”

李淑呆滞了一會兒,眼前這位來自朔方的叔母,性情直爽,沒有任何的矯揉做作,他忽然低下頭笑了笑,“也許李淑就是那個笨瓜。”

馮力攙扶着皇帝回到禦座,衆人起身至閣中,同時賀道:“恭賀聖人千秋萬歲,昭昭大唐,光耀萬年,國運永昌。”

“賞。”皇帝揮手道。

“謝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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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宮宴散去,成年的皇子公主帶着王妃、驸馬從大明宮騎馬離去。

——啓夏街——

蘇荷剛上馬車便将重新穿上的禮服全部脫下,盛夏炎熱,貼身的衣物都已經濕透了。

李忱拿着帕子替她擦拭着額前不斷冒出的汗水,傷愈過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蘇荷都沒有碰過刀劍了,所以今日借劍舞的比試她很是盡興。

“七娘覺得長平王如何?”李忱替蘇搖着扇子,開口問道。

“十三郎問的是長平王的功夫嗎?”蘇荷摩挲着光滑的下巴,仔細回憶,“身手不錯,敏捷,反應迅速,不過力量上差了一些,雙十年華,應該是最盛氣之時才對,長兄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已能拉開二石弓了,不過長平王是宗室子弟,要文武兼修,不像我們,從小就開始苦訓,這力量自然要大上許多。”

“但是長平王的心氣不穩。”蘇荷又道,“比試之中,竟會因人而分心,刀劍無眼,這是大忌。”

李忱聽後嘆了一口氣,“看來,他還是沒有把我的話記在心上,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蘇荷回頭看着李忱,“十三郎是在擔憂孝真公主嗎,今日長平王的分心,是因公主。”

“可我卻覺得,孝真公主只是表面平淡,好似在掩飾什麽,她看驸馬,就像是在看物品,但對長平王卻不一樣,不過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麽。”蘇荷又道。

“孝真姊姊心裏有執念,那是恨意化成的執念。”李忱說道,“仇恨一但無法湮滅,很可能會誤傷到至親之人。”

“仇恨?”蘇荷愣看着李忱。

李忱嘆了一口氣,她看向窗外,明月皎皎,“別看今夜皇室衆人聚在一起賞樂,這些都是表面,天家,早已離心離德了。”

“天家離心離德,但你我一心,再難的事,都不怕了。”蘇荷握着李忱的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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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長平王大婚

天聖十一年五月初,以右相張國忠為正使,冊左相崔裕之女崔瑾舟為長平郡王妃。

——升平坊——

親迎禮當天,文武百官攜賀禮登門祝賀。

黃昏時刻,儀仗與婚車早已備好,提燈的宮人侍女曬了許久的日光,卻遲遲不見長平王從屋內更衣出來。

“郎君,郎君。”任憑侍女在門外如何催促,屋內始終都沒有聲響。

“殿下。”

“殿下。”

太子李怏來到院中,“長平王呢?”

“回殿下,郎君還在屋內更衣。”侍女回道。

“還在屋內?”李怏挑眉,以東宮現在的處境,新婦的家世背景是很好的助力,又哪裏敢得罪崔裕,“這都什麽時辰了,你們怎麽不進去催促。”

“郎君吩咐不讓任何人進入。”侍女們吓得哆嗦了起來。

“迎親是大事,豈有此理。”說罷,李怏便要推門而入。

剛要伸手,那門卻自動開了,李淑身穿衮冕從屋內走出,向李怏叉手道:“阿爺。”

“怎如此慢?”李怏負手質問,“那可是你的結發妻子。”

李淑沒有回答父親緣由,但臉色并不是很高興,似乎對即将的親迎有些不情願。

李怏沒有繼續指責,只是拍了拍李淑的肩膀,嘆道:“阿爺知道你不喜歡,但這是你翁翁的意思,阿爺也沒有辦法。”

“淑兒,”李怏看着一晃就已經長得與自己一樣的長子,心中萬分感慨,李淑的生母出身并不高,也不得李怏寵愛,只是在一次偶然的臨幸下懷上了李淑,雖是長子,但因并非嫡嗣,所以沒有受到過多的重視,直到李淑逐漸長大,才華顯露,又被身為帝王的祖父看中與喜愛,李怏這才正視起自己的這個兒子,“李甫雖然死了,但東宮的處境依然艱難,每一步都要萬分謹慎,不可倚仗你祖父對你的寵愛就肆無忌憚,父親如今能倚靠的,就只有你了。”

“孩兒知道。”李淑點頭。

“去吧。”李怏道,“将新婦迎進門,好好待人家。”

“喏。”

盛夏的黃昏熾熱而耀眼,金光撒照在車蓋與行人的身上,李淑身穿衮冕走出長平郡王府,恭候的衆人叉手相迎,“郡王。”

侍從牽來一匹馬,“郎君。”

李淑握着缰繩跨上馬背,“啓程。”

“起程,迎親喽。”

迎親隊伍以及車架與儀仗離開王府大門,至坊間一處十字巷時,李淑忽然停下了步伐。

駿馬受到缰繩的牽力,于是止住了腳步,它擡起一只前蹄,在夯實的黃土上踢了踢,揚起一小陣灰。

迎親隊伍是一道高牆,乃孝真公主宅的外院牆,就在隊伍止步後片刻,高牆內的樓閣上忽然響起了琴聲,這琴聲像是在提醒,又似催促,催促停下腳步的人快快去親迎。

李淑握着缰繩擡起了頭,隔着冕上垂下的九旒寶珠,樓閣上的身影若隐若現。

“郡王,吉時要誤了。”這是在孝真公主宅附近,有負責禮儀的太常寺官員覺得在這大婚之日思懷她人有失妥當,于是開口提醒道。

“吾自幼喪母,是姑母将我撫養長大,我如今即将大婚,連看一眼自己的母親都不行嗎?”李淑回頭,反問衆人。

李淑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剛好能被左右官員聽清。

“是。”衆人止住了嘴,不再勸說。

李淑沒有繼續停留,他拉起缰繩,“駕。”便帶着迎親隊伍從升平坊離去,沿着坊牆一路向北,途徑東市時,引來了人群的圍觀。

酒肆茶樓裏的食客,紛紛打開樓閣臨街的窗戶向下觀望。

長平王年長後,在一衆宗室子弟中逐漸嶄露頭角,獲得皇帝寵愛,靠的便是俊美的容貌與出衆的才華。

作為皇帝最疼愛的皇孫,長平王一直以來都備受矚目,也從未讓人失望過。

“咱們這位皇孫還真是美姿儀。”有茶客一邊品茶一邊論道,但李淑的表情十分僵硬,似乎并不滿意這樁婚事,“朗朗如日月之入懷,頹唐如玉山之将崩。”

“比前不久大婚的雍王如何?”好友問道。

“有過之而無不及。”茶客回道。

“仁兄所言,只因雍王并非完人吧。”好友道,顯然,他有着不一樣的看法,“長平王若為夏侯玄,那麽雍王便是衛叔寶。”

茶客舉着印有半邊夕陽的茶湯碗,眼神迷離,“珠玉在側,看殺衛玠。”

作者有話說:

魏晉風流

衛玠,晉朝人,字叔寶

看殺衛玠:顧名思義,就是被圍觀看死的,因為長得好看,被稱作玉人,但體弱多病,被人圍觀病情加重,二十多歲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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