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長恨歌(六十六)
天聖十年時, 溫冀依附陸善,由陸善引為河東節度副使,拜雁門太守, 後因母喪丁憂去職。
十一年, 張國忠拜相,又召歸入朝, 複引薦為禦史中丞,兼京畿關內采訪處置使, 張國忠與陸善不和,遂想以溫冀為眼線,安插于陸善身旁。
——翊善坊——
翊善坊多為閹人居住, 宮中有權勢的宦官幾乎在宮外都有自己的私産, 此坊也有馮力的一處宅第。
作為天子最信任的寵宦,內侍監馮力權傾朝野, 私産甚多,光是在長安的宅第便有數十處,其在京郊的田産以及長安、萬年兩縣以南的坊中果園、菜地不計其數, 清閑之時, 馮力便會離宮至外第居住, 每到這個時候,都會有許多朝臣趕來讨好與巴結。
“阿翁, 有人來訪。”馮力收養的小宦官入室奏道。
馮力躺在奢華的雕花木榻上, 半睜着老眼,“不是才有人來過嗎, 這會兒又是什麽人?”
“禦史中丞、京畿關內采訪處置使溫冀。”小宦官說道。
“溫冀?”馮力摩挲着沒有胡須的下巴, “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了。”
收了好處的小宦官于是接着道:“溫中丞去年丁憂, 才被右相召回, 眼下剛回京複職就來拜見阿翁您,可見其孝心。”
馮力從榻上起身,小宦官連忙弓腰攙扶,“你呀,收了人家多少好處,如此替人說話。”馮力雖這樣說着,但語氣裏并無責怪之意,“這個溫冀,乃酷吏之子出身,在那樣的環境下耳濡目染,能是什麽孝子呢,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
馮力的宅第足足占據了整座坊的一隅,光是從歇息的內院走到待客的中堂就用了整整一刻鐘的時間。
宅內雕梁畫棟,亭臺樓閣,湖水假山,氣派堪比親王府,光是伺候的奴仆就有數百。
小宦官将馮力送到中堂,而後屏退堂內仆從,溫冀迎出堂,恭敬的叉手喚道:“馮爺。”
“是溫郎啊。”馮力半眯着眼睛。
溫冀遂将馮力扶至上座,“溫冀可是擾了馮爺的清靜?”
“剛好睡醒。”馮力笑眯眯說道,“你就來了。”
“沒有擾到馮爺歇息就好。”溫冀言語恭敬,随後退到一旁。
“老朽還要恭喜溫郎複職回京。”馮力道。
“這都離不開馮爺的栽培與提攜。”溫冀又道。
“溫郎今日到老朽家中來?”馮力看着溫冀問道。
溫冀随後将置于地上的一只箱子吃力的抱起,看樣子似乎還有些沉重,他将箱子置于馮力身前的案上,随後打開,“這是東平郡王的一點心意,還望馮爺笑納。”
箱子中裝的全都是奇珍異寶,其中玉石的質地,比上次陸善進貢皇帝的還要好,這一箱珠寶,足可在長安買下一座帶園子的大宅了。
對于送禮,馮力向來都是來者不拒的,且無論是什麽人送的,他都照收不誤,今日這箱珠寶,自然也不會例外。
“東平郡王?”馮力有些意外,他看着溫冀,笑眯眯道,“老朽怎記得溫郎是被右相召回複用的,老朽還以為是右相讓溫郎來的呢。”
馮力看似不經意的話,卻是在嘲諷溫冀的兩面三刀,溫冀自然也知道,但在權力面前,他不得不低聲下氣,“東平郡王與右相雖有不和,然他們對于冀而言,卻是都有知遇之恩,溫冀人微言輕,只能于夾縫中求存,誰都不敢得罪啊。”
馮力聽後,長嘆了一口氣,“人生在世,誰都不容易。”
溫冀将珠寶奉上,随後還獻上了自己的那一份,“東平郡王任邊将多年,一直忠心耿耿,這您是知道的,如今張公做了右相,一山不容二虎,他們之間的矛盾便也越來越深,而右相在朝,親近聖人,東平郡王在邊鎮,常年見不到聖人,這對于東平郡王是十分不利的,契丹人與奚人又是不講信用之徒,所以東平郡王對于東北的防守一刻也不敢松懈,東平郡王不希望二人之間的争鬥上升到國事,便想請馮爺在聖人跟前調和,莫要讓讒言誤了國。”
“東平王與右相的事,不光老朽知道,大家也是明白的,還請東平王放心。”馮力又道,“右相已是權重,邊鎮不可能再放任,這也是大家重用陸節度使的原因。”
聽到馮力的話,溫冀松了一口氣,“多謝馮爺提點。”
馮力随後起身,負手說道:“東平王的忠心老朽與大家是信的,然而天下人信不信,老朽就不知道了,人在做,天在看,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
“溫冀,明白了。”溫冀叉手道。
---------------------------------
天聖十一年盛夏,雍王攜妻離京,前往雍王妃本家探親。
離京前一日
李忱在書房整理書畫,蘇荷則在卧室中整理要帶走的衣物,又分別向陳長史以及十一娘交代府中大小事務。
書房內,小白慵懶的躺在窗口,李忱将一卷卷竹簡裝進箱中,很快就裝滿了一大箱,而後開始裝印刷的紙書冊。
“郎君。”已經準備好随行衣物的文喜,急匆匆來到書房。
“怎麽了?”李忱繼續忙着整理。
“是範陽傳來的消息。”文喜焦急道。
李忱擡起頭,但也只遲緩了片刻,她推着輪車,将懷中堆起的書,平整的放入木箱。
文喜便繼續道:“範陽節度使陸善在雄武城私自藏甲兵數萬餘,又與朝中官員勾結,牧場裏馴養出來的好馬,如今全都進入了陸善的帳中。”
然而李忱卻依舊不慌不忙的整理着自己的事務,文喜有些不理解她雲淡風輕的态度,“郎君讓我派人監視,而今知曉了陸善的狼子野心,為何還能如此鎮定。”
“陸善有野心,朝中很多人都知道。”李忱回道,“但是天子不知道,天子只會以為這是李甫死後,陸張的黨争。”
“那咱們就這樣放任嗎?”看着收拾行李似要逃避的李忱,文喜疑問道。
“我要做什麽呢?”李忱停下手反問,“陸善在範陽與平盧經營了多年,那些地方早就改姓陸了,麾下的将士也只知東平王而不知有朝廷,如今,已經沒有人能改變東北的局勢了。”
文喜皺起了眉頭,陸善得寵受到重用時,他不過只是個在長安街頭打鬧的纨绔少年,而李忱則受困于宮中,對外朝事,渾然不知。
而今,以異性将領封王的陸善,說是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也不為過。
“您為何一點也不擔憂?”文喜呆愣的看着李忱。
李忱從書架中拿出一本書,恰好是《莊子·內篇·人世間》她将書給了文喜,說道:“莊子在此書中有一句話。”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你們在聊什麽呢。”蘇荷端着一碗湯藥踏入書房,随後走到李忱身側,似監督一般催促,“李郎,該喝藥了。”
文喜朝入內的蘇荷叉手,“王妃。”随後便從書房離去。
“衣物我都收拾好了,府上的事以及京郊的田地與莊園都交給了陳長史,前些日子去看了果園,長勢不錯,等秋收後應該能賺上不少。”蘇荷說道,“接管賬目之後,我才知道雍王府的開銷竟這般大。”
在九原郡時,蘇儀雖有妾室幫忙打理內院,但中饋都是由嫡女一手操持,在蘇荷年長之後,長姊們相繼出嫁,內宅便由蘇荷接管,對這些事物也還算得心應手,尤其是在賬目之上。
李忱将碗中的藥飲下,笑道:“我都說了嘛,我很窮的,給你的聘禮,已經是我全部身家了,之前的馬蹄金,還是孝真三姊姊給我的呢。”
“咱們的雍王就算是窮,也大方的很呢。”蘇荷又道。
崔氏成婚那日,李忱送的賀禮,都是價格不菲的珍物,上好的绫羅與蜀錦,王府裏總共就那麽幾匹,全都當做賀禮了。
李忱半眯着笑眼,“誰讓我就這一個表妹呢。”
“算啦,看在你陪我回家的份上,不跟你計較。”蘇荷說道。
李忱摩挲着下巴,細細打量蘇荷,“從前我怎麽沒有發現,七娘竟還是個小財迷?”
“有一句話叫什麽來着,有錢…什麽鬼來着…”蘇荷倒也不否認自己愛財,努力回想着腦海裏僅有的書本。
“有錢可使鬼,而況人乎。”李忱道,“這是西晉隐士魯褒所創作的一篇賦文《錢神論》錢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錢之所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蘇荷說道,“現在雖然什麽都不缺,可若有一天真的出了事,說不定錢就派上大用場了,倘若是在亂世,這些錢,就是一支可以作戰的軍隊。”
“不過呢,”蘇荷又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拿嗟來之食,不取不義之財,該節省的,不能肆意揮霍,但該拿出的,也不能吝啬。”
李忱聽後,笑了起來,“七娘還是個理財有道,堅持原則之人。”
蘇荷上前捏了捏李忱的臉,似乎比剛見面時圓潤了不少,“所以,娶了我是你的福分,你不是總說時局動蕩嗎,萬一真的天下大亂了,我就用這些錢招兵買馬,”她拍了拍胸脯,豪爽道,“只要你跟着我,我保着你。”
蘇荷膽大而狂妄的話,讓李忱大笑了起來,而後她将蘇荷拉入懷中,朝她比了一個手勢。
蘇荷便擡手勾上她的脖子道:“我就知道十三郎又要說這是殺頭的話了,但這樣的話我只在你跟前說過。”随後又湊到她的耳側小聲道:“我說的對吧,你心裏打的小算盤。”
“你怎麽這麽聰明。”李忱看着蘇荷,擡手勾了勾她的鼻子。
“不告訴你。”蘇荷旋即從她腿上離開,“我娘可是商賈出身,銅臭之味,我豈能察覺不到呢。”
李忱看着她的身影,幾乎不離左右,随後她指着書架的高處。
按照李忱的指示,蘇荷将她要的書一一拿出,“這本嗎?”
“對。”
“好。”
“這是什麽書呀。”拿出的時候,蘇荷在書架的一隅看到了一本《幽明錄》
李忱正在低頭整理蘇荷幫忙拿下來的書籍,聽到疑問後擡頭看了一眼,“臨川康王劉義慶的幽明錄,這是一本講述鬼神靈怪的故事書。”李忱解釋道,“不過我沒有仔細看。”
聽到是故事書,蘇荷一下來了興趣,于是将其從書架上拿了出來。
“你要看嗎?”李忱問道。
“不,”蘇荷搖頭,“你看,然後睡前當做故事講給我聽。”
李忱瞪着雙眼,随後半眯着笑道:“好。”
作者有話說:
把鬼故事當睡前故事,哈哈哈哈…
蘇荷喜歡錢(誰不喜歡錢呢)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生活在邊鎮。(九原郡,唐玄宗改豐州置九原郡,是現在的內蒙古地區。)
唐朝到這個時候腐敗不堪,一些邊陲地區的軍饷被層層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