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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長恨歌(六十七)

是夜

在一處陰暗的密道中, 兩道斜長的影子交織在一起,地上閃爍的微弱燈光,難以辨別清楚人臉。

但從聲音可以判斷, 談話的二人是一老一少。

“小郎君。”言語恭敬的老翁雖已是白發叢生, 卻雙目十分有神。

“阿翁,我明日就要啓程離京了。”

“郎君離京, 是為躲避鋒芒,以及東宮與政事堂麽?”老翁問道。

“算是吧, 人心這種東西,只要得到一次就夠了,長安城中的道觀寺廟無數, 破了又修, 塌了再建,明明連飯都吃不飽, 卻還要去求神拜佛,千百年來的教化,讓百姓越來越愚昧, 他們信奉神明, 因為這是生活在苦難中的人, 唯一可以寄托的,阿翁相信, 這世間有真正的聖人麽。”

“小郎君說話總是如此高深, 老朽一介粗人,”老翁回道, “不懂什麽是真正的聖人。”随後他又将目光盯向眼前人。

但很快就遭到了眼前人的否決, “這世間沒有任何人可以成為聖人。”

“您其實有機會, 登上那張椅子的, 就在上元夜,借周庶人之手,老朽有把握。”老翁又道,“但您不願生靈塗炭,讓邊境百姓遭受苦難。”

“他給了我這重身份,将我變成如此模樣,若就此死去,世人便會将過錯都推到另外一些人身上,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一個國家的衰亡,是從根基開始,這樣的死,太過便宜。”

“我無法找回公道,挽救已經逝去的親人,但加在我身上的痛楚,我一刻也不曾忘記,他不能就這樣死去,他應該活在悔恨與痛苦之中。”

老翁長嘆了一口氣,“現在的局勢,還能控制得住嗎,內侍監馮力已被範陽節度使陸善所收買,再加上張貴妃,已經沒有人能撼動陸善的地位了。”

“那就攪它個天翻地覆,讓這場暴風雨,洗淨一切污穢。”

老翁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面孔,眼神空洞,上揚的嘴角透着一絲狠厲與陰險,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可怕,然而他只是嘆了一口氣,“明白了。”

“有一件事,還要拜托阿翁。”

老翁看着眼前人,叉手道:“小郎君請言。”

交頭接耳的二人在小聲嘀咕了一陣後,老翁眼裏流露的是詫異,“郎君,您…”

“局勢瞬息萬變,我不清楚戰争究竟會在哪一日爆發,所以提前拜托您。”

“老朽相信郎君的抉擇,一定是對的。”老翁回道,“也期待大唐新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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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浴房——

湯池裏的浴水散發着濃濃的藥味,顏色也十分的黑濃,然而李忱的腿疾治了十餘年,卻始終不曾見好轉。

“王妃。”房門沒有上鎖,只有侍女守在門外。

蘇荷推門而入,穿過幾扇門來到飄滿霧氣的房間,剛一入內,蘇荷便看見了并沒有入浴的李忱,“怎還穿着衣裳。”

“天氣太熱,這藥浴的水溫有些高了。”李忱解釋道。

“是嗎?”蘇荷便俯下身試了試水溫,“也不燙啊。”

“現在是不燙了。”李忱便順着道,“我正要寬衣入浴,你就來了。”

蘇荷走到她的身旁,旁邊有一只熄滅的提燈,周圍還散發着濃濃的燭火之味,顯然是剛滅沒多久的。

“浴房裏不是有燈盞,你怎還帶了提燈。”蘇荷又問道。

李忱拿起一旁的幽明錄,“油燈不如燭燈明亮,所以才拿來看書的。”

蠟燭價格昂貴,故王府裏夜晚照明的燈火皆是油燈。

“油燈沒有燭燈亮嗎?”蘇荷瞪着呆愣的眼睛,“我怎麽沒有感覺…”她似察覺了什麽,但并沒有直言戳穿,而是玩笑道:“晚上看這麽詭異的書,十三郎不害怕啦?”

“一個人時或許會害怕,七娘不是還想在睡前聽嗎,”李忱笑回道,“半夜聽着鬼怪故事入睡。”

蘇荷揮了揮手,“我連佛陀都不信,又何懼鬼神,先人寫的故事就算再有趣,我也是不信的,”她擡起手指了指李忱的胸口,“人最大的恐懼,是自己。”

“是啊。”李忱拿起幽明錄,“是故知幽明之故,所謂幽明,有形無形之象,見或不見,生死陰陽,人鬼善惡。”

“什麽是有形,什麽又是無形呢?”蘇荷問道,“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嗎,那看得見的是什麽,看不見的又是什麽。”

李忱望着蘇荷,輕嘆了一口氣,“看得見的是人,看不見的是人心。”

蘇荷遲疑了一會兒,旋即試着水溫,“你看,水都快涼了了,這麽多藥材呢。”

“七娘。”李忱忽然喊道。

“好啦好啦。”蘇荷眯笑着眼睛走到李忱身旁,随後俯下身抱住她,“有些事情你不想說,我也不會追問,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好。”

蘇荷看着李忱的腿,回憶起了上元夜的兵亂,李忱因為腿疾,差點身死。

當時所處的環境,所面臨的絕望,加上之後真相大白,皇帝的不公允,讓明珠蒙塵,如今又需要多強大的內心,才能裝作雲淡風輕。

即使李忱再會僞裝,蘇荷也能察覺得出,她心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怨恨與執念,絕不會就此過去,善罷甘休。

“無論你要做什麽,都請你,請你,不要将自己置身于險境。”蘇荷靠在李忱的懷中說道。

“謝謝你,七娘。”李忱伸出手,輕撫蘇的項背,“你讓我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才敢下定決心。”

“我就說嘛,你的心思,我怎會猜不到呢。”蘇荷在她懷中笑道,似乎十分得意,“從第一眼見到你時,我就在猜,如此好看的一雙眸子,為何那樣憂郁,充滿了悲傷。”

“我說過,看得見的是人,看不見的是人心,人都是如此,我也一樣,七娘就不怕,我是有意接近于你。”李忱說道。

“有意?”蘇荷起身,将李忱從榻上攙扶起來,“就因為我父親是邊将嗎。”

藥浴的溫度剛剛好,在蘇荷的攙扶下,李忱坐進了藥浴中。

藥水浸泡着李忱的身體,雖然沒有治好她的雙腿,但卻能維持着原态,肌肉也沒有因此完全萎縮。

“若是陸善沒有虛報功勳,以你父親的能力,可與高仙之李司言齊名,一直以來,我雖不參與任何黨争,但是東宮對我極為照拂,子侄一輩中,也是長平王與我最親近,所以我也算是東宮的人,太子代天子巡視朔方,看中了你父親治軍的能力,卻不敢用自己的子嗣聯姻拉攏,因為那太過明顯,九原郡是下府,你父親為九原太守,沒有太大的權勢,雖有能力,但為同僚排擠,是最好的拉攏人選。”李忱說道,“太子也清楚的知道,陸善的野心,只要他為儲君一日,張陸二人就不可能放過他,陸善正直盛年,而天子垂垂老矣,大亂是必然的。”

“你父親有一個友人。”李忱又道,“他曾是東宮屬官,為李甫與張國忠排擠出京,然而他并沒有歸隐山林,而是借此,替太子尋覓賢良。”

“就是那個在家宴上唯唯諾諾的太子嗎?”蘇荷瞪着不敢置信的雙眼,“可是他看起來,并沒有大智的樣子。”

“所以我才會說,看不見的是人心。”李忱道,“你永遠不會知道,藏在皮相之下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可是那樣活着,也太累了吧。”蘇荷道。

“生在這個家中,能活着,便已是萬幸。”李忱說道,“這世間,只有一個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

蘇荷趴在池邊,池水中散發着濃郁的草藥香,她看着李忱,安靜了許久,“十三郎,等回去見了親族長輩,咱們去蘇州吧。”

“蘇州?”李忱側頭。

蘇荷點頭,但并沒有說原因。

“好。”李忱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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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東宮——

長子大婚之後,太子李怏與皇帝的關系便也緩和了不少。

“殿下。”東宮宦官林進忠端來一盤底下鋪着碎冰的荔枝。

李怏看着荔枝卻無心品嘗,“今日尚食局送來的新鮮荔枝?”

林進忠點頭,“是貴妃娘子命尚食局賞賜諸王孫的,今日淩晨采摘,用快馬送入長安的荔枝。”

“貴妃娘子?”李怏再次撇了一眼荔枝,“王良娣愛吃荔枝,送去給王良娣吧。”

“喏。”

“長平王回來了沒有?”李怏又問道。

“殿下讓長平王出城送雍王,想來這會兒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林進忠回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怏扶着額頭,“怎就變成如今這般了。”

“殿下是在說雍王與孝真公主麽?”林進忠揣摩着李怏的心思。

“明面上看着的确是沒有什麽。”李怏說道,“但是寡人能夠感受得出來二人的敵對之意,孝真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勢。”

“但不管怎麽說,雍王與孝真公主都是在為長平王做打算。”林進忠圓滑的說道,“且依老奴看,真正想扶持長平王的,是孝真公主,畢竟長平王是公主一手帶大的,至于雍王…”

“而今雍王在朝,贏得了民心,若非殘疾之身,殿下的地位,恐危矣。”林進忠進一步說道,“雍王是皇子,又得群臣稱賢,且當初曾是聖人制定的東宮人選,有争儲的威脅,而且北唐已經出現過一位女皇,且聖人最厭女子當政,所以孝真公主就算有這個心,也沒有能力去争,只要李氏子孫還在,即便是宗親,公主都無法繼承大統的。”

等林進忠的話說完,李怏臉色大變,他怒瞪着林進忠,“混賬!”

“雍王與孝真都是寡人的手足,寡人若是連手足都不信任,那麽還有誰肯真心為華寡人辦事?”

林進忠連忙屈膝跪伏,叩首道:“老奴知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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