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長恨歌(七十一)
天聖十一年十月冬, 皇帝攜皇室宗親及文武百官幸華清宮。
——華清宮·鬥雞殿——
為讨皇帝開心,早在入華清宮之前,右相張國忠就安排了人手前往各地尋找生猛的鬥雞。
幾場精彩的比鬥過後, 皇帝龍顏大悅, 錯失了對安西四鎮掌控的張國忠,對于權盛的陸善日漸恐慌, 于是開始了籌謀。
“國忠啊。”皇帝開心的看了一眼張國忠,“這些鬥雞戰力強盛, 吾看得過瘾。”
“這些鬥雞本是凡物,是因為有聖人在,所以都想在禦前表現一番, 才會不顧生死的争鬥, 以讨聖人的歡心。”張國忠谄媚的說道,“若是只有我等凡人, 必看不到如此激烈的比鬥,臣等跟随聖人,也飽了眼福, 北唐有聖人這樣的君主, 是天下百姓之福。”
張國忠一頓吹噓, 惹得皇帝大笑,“你想要什麽賞賜。”
“聖人讓臣做了右相, 賜了田地宅院, 給臣的賞賜已經夠多了,”張國忠又道, “臣只願能替聖人分憂, 讓聖人日日開懷, 福壽安康, 這就是臣想要的。”
皇帝負手走在廊道上,聽着張國忠的花言巧語,“你呀你,越來越會讨人歡喜了。”
“聖人,”張國忠借機說道,“如今年關将至,地方使臣趕赴長安,臣聽聞河東節度使陸善與隴右知節度事哥舒撼素來不和,這河東與隴右都是國朝的重鎮,兩位将領皆手握重兵,若是不和…”
“哥舒撼與陸善不和嗎?”皇帝側頭疑惑道,“朕看平時他們關系不錯。”
張國忠便道:“臣子在聖人跟前,有君臣之禮,又豈敢将仇恨言于表面。”
皇帝又看了一眼張國忠,“你不是不喜歡陸善嗎,這會兒怎麽又關心起了他的事。”
“臣并不關心東平郡王如何,臣關心的是聖人,聖人的江山社稷,”張國忠道,“聖人命臣為右相,臣便要盡忠職守,邊将不和,日後恐誤國事。”
皇帝聽後,心中十分開心,笑眯眯的說道:“起初,朝中衆臣都不同意朕讓你為右相,如今想來,朕的抉擇是對的,你為國家操勞,想得比朕還周到啊。”
張國忠旋即跪伏,表忠心道:“良禽擇木而栖,忠臣擇主而事,臣能遇到聖人,又為聖人器重,乃是臣幾世修來的福分。”
皇帝扶起張國忠,“國忠啊,你提醒了朕,等回到長安,哥舒撼與陸善的事,就交由你與馮力去辦吧,務必使他二人像兄弟一樣友好。”
“喏。”張國忠叉手。
皇帝走遠後,張國忠拉着馮力來到了觀風樓。
“右相是為如何撮合東平郡王陸善與隴右知節度事哥舒撼的事嗎?”馮力問道。
張國忠将烹好的茶斟出,旋即遞出一杯,“陸善手握十幾萬大軍,割據一方,難道馮爺就不怕嗎?”
“右相這話,什麽意思?”馮力眯着老眼。
“若真的讓陸善與哥舒撼成為了兄弟,一個在長安東,一個在長安西,這天下,豈不真的成了陸善的天下。”張國忠道,“我想,馮爺不會不知道,陸善的野心。”
“所以右相才會冒着欺君罔上的風險,想要反其道而行之?”馮力看穿心思道,“你要讓這二人交惡?”
“只有這樣,才能保住長安。”張國忠道。
“右相要保的,是自己吧。”馮力看着張國忠道,“陸善若要造反,第一個聲讨的,就是您呢,張公。”
“馮爺,你我都是依附聖人而存,所以您知道的,我只想做權臣,對聖人沒有反心,也沒有這個能力,但是陸善不一樣,他想取天子而代之,他也有這個能力。”張國忠說道,“光憑西南之地,我如何能夠對抗陸善。”
“一旦我倒下,這局勢還有可控之地嗎?”張國忠又問。
馮力思索了再三,他睜開老眼,“右相想要老奴怎麽做?”
“哥舒将軍那裏,我會安排人手,至于陸善,他是個目不識丁的鄉野莽夫,想要激怒他,很簡單。”張國忠起身,走到馮力身側,俯首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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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十二月,皇帝攜文武百官還宮,同月,召河東、範陽、平盧節度使、東平郡王陸善、隴右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哥舒撼入朝。
陸善入朝前,先為麾下部将邀功,獲允,遂以平盧兵馬使施寺明兼任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
同時皇帝還加封隴右大将哥舒撼開府儀同三司。
皇帝又以二人不和,命內侍監馮力與右相張國忠于芙蓉園殺鹿設宴為兩位邊将接風洗塵。
因張國忠與陸善不和,來朝後,張國忠便只顧迎接哥舒撼,還親自為其披袍禦寒。
而陸善則由馮力負責,前往芙蓉園的路上,一支隊伍,兩輛馬車。
“今日聖人特命尚食局殺了一頭鹿,用鹿血做了熱洛河。”馮力笑眯着老眼說道。
“馮爺,聖人怎突然于芙蓉園設宴,并讓您親自作陪了?”陸善不解天子用意。
“聖人此舉是為了您與隴右知節度事哥舒将軍的。”馮力解釋道。
“我與哥舒撼?”陸善滿臉疑惑。
“聖人知道您與哥舒将軍不和,所以才設此宴,想讓你們結為兄弟。”馮力說道。
“不和?”陸善瞪着雙眼。
“東平郡王不知道嗎?”馮力故作驚疑,“哥舒将軍與張右相交好,所以在聖人跟前經常…诋毀您。”
聽到馮力的話,陸善便想到了适才在城門口,身為右相的張國忠,竟為一外族人準備禦寒的袍子,并親自為其披上,加上從前種種,張國忠都有意拉攏哥舒撼,于是憤怒道:“哥舒翰一定是聽了張國忠的教唆,他二人狼狽為奸。”
“所以啊,聖人十分信任将軍,才想借此機會,讓你二人和睦。”馮力說道。
“還請馮爺告知,善該如何做。”陸善說道。
“您與哥舒将軍皆非漢人,然同為北唐同為聖人效力,你們有這層關系,理應更加親善才對。”馮力提點道。
陸善大悟,叉手謝道:“多謝馮爺。”
另一輛馬車上,張國忠與哥舒撼同乘,張國忠将一只手爐塞到哥舒撼懷中,“長安冬日嚴寒,将軍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面對如今身為右相的張國忠,如此親厚對待,哥舒撼感到很是不自然,“右相如此待我,我…”
“将軍為國戍邊,理應有此待遇。”張國忠道,“聖人此番命馮監設宴,也是為了将軍。”
“為了下官,下官不解,替聖人鎮守地方的邊将有數十個,為何獨召下官與東平郡王。”哥舒撼道。
“将軍難道不知道嗎?”張國忠愣看着哥舒翰。
“什麽?”哥舒撼一臉疑惑。
“聖人欲替你與東平王和解。”張國忠解釋道。
“和解?”哥舒撼更加不解了,“下官與東平王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平日裏并無交集,何須和解?”
張國忠遂湊在哥舒撼耳側小聲嘀咕了一陣。
哥舒撼聽後大驚,“一派胡言!”旋即慌忙的辯解道:“上元夜時,我因身上的紫袍而被叛軍圍困無法脫身,東平王怎能誣陷于我,我對聖人的忠心,天地可鑒。”
張國忠連忙比了一個手勢,随後說道:“将軍勿憂,正因為聖人知道将軍的一片忠心,所以今日才設此宴,想讓将軍與東平郡王重歸于好。”
哥舒撼皺起了眉頭,“東平王如此誣陷于我,怕是早就盯上了隴右之地,還能和好嗎?”
張國忠點頭,“東平王那邊,有馮監在勸說,将軍只需按我說的做,東平王是個聰慧的人,否則也不會受到聖人器重,所以他應該能夠聽懂将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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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園——
宴上,右相張國忠主座,馮力次座,哥舒撼與陸善則分座左右兩側。
馮力揮了揮手,宦官便将菜肴一一呈上,其中第一道便是用剛宰殺的新鮮鹿血與鹿腸合制而成的熱洛河。
第一道菜呈上後,宦官便将皇帝賞賜的禦酒斟到二人的酒杯中。
在馮力的示意下,陸善舉起酒杯,大笑着說道:“陸某先敬将軍一杯。”
哥舒撼連忙拿起杯子,“撼位卑,不敢使東平王先。”
“哥舒将軍乃安西名門出身,大破吐蕃,屢立奇功,為聖人最倚仗的臣子,如此一杯酒,又有何不可呢。”張國忠從旁說道。
張國忠的言語,是在趁機譏諷陸善的出身,二人不僅出身相差,就連學識與談吐都是天差地別。
陸善心中極為不爽,但在馮力的示意下,他只得忍讓,于是将張國忠忽略,又對哥舒撼說道:“哥舒将軍,你我皆為外族人,我的阿爺是胡人,阿娘為突厥人,而哥舒将軍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為胡人,這樣看來,我們其實是同一族人,如今又共同為聖人效力,将軍為何要親小人,而棄同族,不能與我親近友善呢?”
哥舒撼聽後,回道:“古人雲:狐向窟嗥不祥,為其忘本故也。兄茍見親,翰敢不盡心。”
目不識丁的陸善因為聽不懂而舉杯愣在了原地,在馮力的示意下,小宦官便上前,彎腰小聲講解。
整句話中,他只聽懂了一個狐字,然不知宦官與他說了什麽,使得陸善以為哥舒撼是在譏諷自己是低等的胡人,便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道:“你這個低賤的突厥種,也敢如此這樣說我?”
哥舒撼本也不服陸善,便想開口反駁,然卻遭到馮力與張國忠二人同時的示意,哥舒撼這才忍下,一連喝了幾杯悶酒。
哥舒撼起身,差點一個沒站穩,幸而左右侍從在旁扶住了他。
“馮監,右相,東平王,下官不勝酒力,便先失陪了。”哥舒撼打着飽嗝說道。
張國忠與馮力對視了一眼,而後點頭默許。
沒過多久,東平王陸善也托辭離去,連歌姬舞女都未上場,這場宴會就此不歡而散,張國忠的目的達成,自此之後,哥舒撼與陸善交惡,張國忠開始用聯姻的方式拉攏哥舒撼,并利用職務之便提攜,想用哥舒撼牽制陸善。
作者有話說:
純屬虛構,請勿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