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長恨歌(七十)
天聖十一年, 十月冬,朔方九原郡。
九原的冬天異常寒冷,才至冬日, 那一望無際的黃土就已被厚厚的風雪所覆蓋。
百姓們窩在土炕上, 底下燒着秋日準備好的柴火取暖。
回到朔方,李忱便随蘇荷住進了太守宅, 由于親王的身份,蘇荷的兄長與宅中奴仆對于李忱這個郎子, 以及侍從文喜,都極為的熱情與恭敬,蘇儀還将東側一座最大的院落單獨騰出, 用來給李忱二人居住。
九原的風雪極大, 也比長安要寒冷,覆蓋的冰雪, 足已沒膝,李忱畏寒,因此暖房內的炭火從秋末開始便從未間斷過。
即使是如此, 她也需緊緊裹着被褥, 尤其是雙腿, 自入冬後,便再未從房內出來過。
然雖足不出戶, 卻對天下事, 了如指掌,并于暗中安排。
九原郡的城牆上, 蘇烨蘇爍兩兄弟被父親安排巡邏城防, 趁着遠離家中, 蘇爍便與兄長聊起了家中的瑣事, “阿兄,你說這都多少天了,妹夫縮在屋裏也不出門,倒是每天都有人從家裏進進出出,看樣子,還很着急似的。”
“人家是皇子是親王,自然有自己的要事,你管那麽多做什麽。”蘇烨說道,“七娘不是說了嗎,妹夫的腿之所以不能行走,是因寒疾,導致所腿無力,所以冬天不能出門,以免加重,再無法治愈。”
“寒疾…”蘇爍搓着凍僵的雙手,随後緊跟上兄長,“阿兄,你說這寒疾會不會影響生育啊?”
蘇烨頓住,回頭看了一眼蘇爍,“你的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
蘇爍扶正被風雪吹歪的頭盔,“七娘成婚都有小半年了,還沒個動靜,我還等着抱我的小外甥呢。”
“四娘與五娘生産時,也沒見你去抱小外甥啊。”蘇烨說道。
“那能一樣嗎。”蘇爍回道,“當初兄長可是與嫂嫂成婚不到兩個月就有了呢…”
蘇儀三子四女,幼子夭折,其中長子與次子以及長女與幼女為正室所生,其餘為妾室出,長女遠嫁,一直未有子嗣。
聽到弟弟的話,蘇烨擡起手,“再說,小心我抽你。”
“我這不是為我那還未出生的小外甥着急嘛。”蘇爍嬉皮笑臉道。
笑着笑着,蘇爍就停下了腳步,他側頭看着城外一望無際的雪地,皺起眉頭說道:“阿爺最近對士卒的操練,比以往頻繁了許多,眼下的局勢,怕是禍亂将起,以七娘的性子,阿兄應該明白的。阿娘臨終前,最牽挂的就是七娘。”
蘇烨頓下腳步,寒風透過盔甲,如刀割般刺痛着他的皮肉。
蘇爍并非一時玩心,而是害怕戰争将近,一旦戰事響起,許多事就會變得不可控制。
上過戰場的蘇爍,深知戰争的殘酷與兇險,也許在出征的某一天,自己就會永遠的倒在沙場上。
蘇烨回過頭,拍着弟弟的肩膀,“二郎,兄長沒有忘記娘臨終前的囑咐,咱們攔不住七娘,但是作為長兄,我一定會護你們周全。”
蘇爍看着兄長,“我是蘇家的男兒,阿兄忘了,我也随父親上過戰場嗎,又怎會讓阿兄孤軍奮戰呢,我們都要好好的,讓小外甥知道,她有兩個頂天立地的大将軍舅舅。”
蘇烨大笑,“說得對。”
兄弟二人走前城牆上,蘇烨又道:“說起來,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阿爺好不容抽空替你尋了一門親事,卻被你嫌棄。”
“阿兄也知道是阿爺抽空尋的,媒人一頓亂誇,也就阿爺信了,實際上呢,要麽太老,要麽太醜,要麽就是克夫已經三婚了。”蘇爍聳肩道,“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被克死。”
“你這小子還挺挑剔,回頭去與妹夫說說好話吧,讓他給你介紹介紹,你不是一直說自己喜歡長安城中的小娘子嗎。”蘇烨道。
蘇爍想了想,“以妹夫的身份,也不是不行哦。”
太守宅內,李忱卷縮在溫暖的火炕上,炕前還燒着一個炭盆。
“郎君,安西節度使王成現病故,您交代的話,已經快馬傳回長安,想來此刻已經送到。”文喜将門拉開到最小,側身進入,于李忱榻前拱手說道。
李忱手中拿着一本列異傳,推算着時辰,看了一眼紙窗的天色,“若是中途無誤,想來此刻高仙之已經在禦前了。”
“十三郎怎麽就能知道聖人在安西四鎮的任命上一定會詢問高仙之,又如何确保高仙之會聽從那番話呢。”蘇荷端來兩碗暖身的羹湯,将其中一碗遞給文喜,“畢竟滿朝文武中,沒有多少人敢與張國忠作對。”
文喜受寵若驚,推辭道:“王妃,下官不敢…”
“這只是姜湯,暖身用的,天氣嚴寒,你一直替雍王在外奔走。”蘇荷關懷道,“莫要凍壞了身子。”
“謝王妃關懷。”得李忱點頭示意,文喜這才接過姜湯。
“高仙之鎮守安西多年,退敵數次,屢立奇功,他的威名早以傳至西域,天子若是沒有完全昏聩,便不會不過問久在安西的高仙之,而高仙之的态度,其實不難推斷,神通大将李司言在暗中是支持長平王的,李司言對于高仙之而言,就如曹阿瞞的典韋與許褚,若沒有李司言,在恒羅斯一戰,高仙之早已殒命,的确如今滿朝文武都不敢與張國忠作對,但是風長卿不屬于任何勢力,而是高仙之曾經的部下,推舉此人,既沒有私通東宮之嫌,也沒有附和張國忠之疑,只是于他自己,主将推薦副将,這會引起天子的疑心,只要打消天子的疑心,那麽這道難題就能夠解開,高仙之是一個有血性的将領,縱橫疆場戎馬一生,回朝後又豈願折腰侍奸佞。”李忱緩緩解釋道,“安西四鎮由重兵把守,是國朝最後一道屏障,一但落入張國忠手,必會如劍南的局勢一般,官官相護,成為一盤散沙,那麽在面對陸善造反時,朝廷将再無還手之力。”
“朝廷不是還有禁衛軍與折沖府嗎?”蘇荷疑惑道,“父親說,北衙禁軍,與南衙府兵,駐守長安的有十餘萬之衆。”
“朝廷的禁軍有數十年沒有作過戰了,如今不過都是一群烏合之衆罷了,早已擔不起禁軍之名。”文喜解釋道。
“風長卿,這個名字,好像聽父親說過,是近幾年才出現在軍中的名字,資歷并不高。”蘇荷說道,“安西四鎮如此重要,用這樣的人能行嗎?”
“此人的才學,不亞于高仙之,治軍嚴明,殺伐果斷,不事權貴,雖是以節度使留後立威而為人所知,但其将才,毋庸置疑。”李忱道。
“你見過嗎?”蘇荷又問道。
李忱搖頭,“十三郎連他的人都沒有見過,就如此肯定嗎?”蘇荷遂道。
李忱笑了笑,“知人善任,這個知字,可以通過很多方面獲悉,就如我現在,足不出戶,卻将天下局勢盡攬于眼前。”
“識人斷物這方面,郎君還從未出過差錯。”喝完姜湯的文喜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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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邊令承引高仙之進入蓬萊閣,談論政事時,張貴妃十分知趣的主動退離。
“右羽林大将軍高仙之叩見聖人。”脫靴入內的高仙之于禦前跪伏叩首,“願聖躬萬福。”
“起來吧,來人,賜幾。”皇帝吩咐道。
“謝聖人。”高仙之倚憑幾跪坐。
皇帝屏退左右,開口道:“卿可知吾為何召你而來?”
高仙之思索了一會兒,“聖人是為華清宮羽林軍的布防嗎?”
皇帝搖頭,高仙之再思,又道:“時至冬日,聖人召見臣,是為北衙與南衙的城防交替?”
皇帝再次搖頭,高仙之陷入了迷惑,皇帝便道:“卿沒有收到安西四鎮節度使王成現病故的消息嗎?”
對于皇帝的話,高仙之表現得十分吃驚,“王将軍?”
皇帝點頭,高仙之顫抖着身軀,一把倒靠在憑幾上,臉上流露着悲痛,“去年元月,王将軍的身子骨還十分硬朗,怎的…聖人,臣…”
“朕召你來,是想問問,安西四鎮接下來由誰接管為好。”皇帝道,“你在安西多年,沒有誰比你更了解安西的事了。”
高仙之沉默了許久,皇帝看出了他的擔憂,于是道:“卿但說無妨,不用顧及其他,只要是人才,朕都會重用他的。”
“聖人,”高仙之叉手,“安西四鎮乃國朝重鎮,更是與西域的貿易樞紐,因此選将需萬分謹慎,臣在安西多年,倒是有一個合适的繼任人選。”
“哦,”皇帝亮眼,“是何人?”
“安西四鎮支度營田副使、行軍司馬風長卿。”高仙之道。
一聽是風長卿,皇帝臉色微變,思索片刻後說道:“吾記得,你為節度使時,曾上奏,讓吾任命他為判官,每逢出征,必以風長卿為留後,你上呈的功勳簿裏,也總有他的名字。”
“是的,聖人。”高仙之如實說道,“風長卿曾是臣的侍從,是臣的麾下,舉賢避親,臣蒙聖人器重,出任禁軍大将軍,若是推舉曾經的部将為邊鎮節度使,難逃內外勾結的嫌疑,然臣深受皇恩,豈能因此,而使明珠蒙塵,讓有能力的将領被埋沒,讓聖人錯失良臣。”說罷,高仙之取出自己的金印,于禦前跪拜,叩首道:“因此,臣願解除右羽林大将軍之職,為陛下薦賢。”
高仙之的這番話,果然成功打消了天子的疑心,皇帝仰頭大笑,親自将他扶起,并拍着他的手背語重心長的說道:“卿為朕舉賢薦能,是忠良之臣,卿在安西的功績,天下皆知,卿為朕戍邊多年,朕又怎會不信任卿的忠誠呢。”
“聖人。”高仙之感激涕零的看着老皇帝。
皇帝将金印塞回他的手中,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既是卿推舉的人才,必有他過人之處,就如司言那般,他也是你推舉的,是一名不可多得的猛将,擔得起神通大将之名,上元夜之時,朕沒有忘記呢。”
高仙之再次跪伏,重重叩首表示效忠,“聖人的信任與器重,臣無以為報,只此賤命,以報聖恩。”
天聖十一年冬,朝廷降旨,由安西四鎮支度、營田副使、行軍司馬風長卿升任安西副大都護,持節充安西四鎮節度、經略、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全權負責安西四鎮邊防之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