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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長恨歌(七十三)

——升平坊·孝真公主宅——

公主宅的花園內種滿了奇花異草, 如今盛春時節,百花齊放,盛開的牡丹, 沐浴着清晨的陽光, 引來無數蜜蝶流連忘返。

有名貴的花木沒有挺過寒冬,死在了這盛春之中, 孝真公主見其枯枝不再生芽,便毫不留情的命人将其連盆一起扔棄。

“公主, 這盒胭脂,價值千金,鎮敢保證, 全長安, 哦不,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盒了。”得到禦史一職的蘇鎮, 變得更加賣力讨好孝真公主,凡事孝真公主所求,無有不應, 而今日獻上的, 是一小罐胭脂。

孝真公主看着用玉制作的罐子, “價值千金?”

蘇鎮點頭,并解釋道:“它用了西域進貢的薔薇水, 加之麝香、龍涎, 與真珠粉研磨,有奇香, 可引蜂蝶。”

“奇香?”孝真公主遂将罐子打開。

數種香味混合在一起, 經過處理之後, 味道變得極淡, 像是花香,又像是蜜香,十分清甜。

園子裏的蝴蝶,竟被這胭脂散發的香味所吸引,蘇鎮見狀笑眯眯道:“鎮說的沒錯吧,光是研磨的真珠,就值五百金,産自南海,每一顆的品相都能稱得上是貢品。”

“東西不錯,吾很滿意,收下了。”孝真公主道。

第一次聽見孝真公主的滿意與稱贊,蘇鎮竊喜道:“公主喜歡就好。”

“我乏了。”孝真公主道。

蘇鎮識趣的叉手道:“公主好生将養,蘇鎮告退。”

蘇鎮離去後,孝真公主将胭脂收起,問道:“長平王哪裏如何?”

“貢院才放榜不久,長平王按公主的吩咐,去見了狀元楊儇,不過…”侍女擡眼看着孝真公主。

“不過什麽?”孝真公主眉峰一轉。

侍女吓得撲通跪地,“長平王去的是西市的胡姬酒肆。”

聽到侍女的話,孝真公主輕皺眉頭,她拿起手中的胭脂玉罐,“罷了,只要事情能夠辦成,在哪兒都是一樣的,況且西市魚龍混雜,更能掩人耳目,如今張國忠想要扶持慶王,東宮能夠倚靠的人太少了,這些新科進士,尚未踏入渾水之中,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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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胡姬酒肆——

楊儇跟随侍從來到西市,經過一條街巷,左側有波斯邸、常平倉,西北隅還有一個放生池,沿放生池向下有一條河流,朝東南方向橫穿西市,右側河邊有磨行、炭行,繼續往南走,楊儇便被帶進了一個屠宰場。

左右都是肉行、屠行,以及各種賣肉的食店,屠夫手起刀落,一只羊頭便被斬下,挂了起來,他便開玩笑道:“這位好漢,我說,這地方怪滲人的,一會兒若是說錯了話,該不會被送到這兒屠宰吧?”

一路上,楊儇都在調侃,惹得侍從十分不爽,他回過頭,瞪了一眼楊儇,“狀元郎怎如此嘴碎,難道你的狀元,是說出來的不成?”

“诶呀。”楊儇旋即捂住嘴巴,因為他們走到了賣肉食米面的市場盡頭,再往前走就是賣各種絲織物的布行了,布行門前還擺放着針線。

“到了。”然而他們并沒有繼續往前走,侍從指着一家酒肆說道。

楊儇擡頭,眼前一亮,只見招牌上寫着胡姬酒肆四個大字,“胡姬酒肆。”

“哎呀,子慎,咱們來了一個好地方。”楊儇笑眯眯道。

“早就聽聞過西市的胡姬酒肆。”鮑昉說道,“但一直沒有去過,這地方去一次,應該要不少錢吧。”

“诶,今日反正有人做東。”說話間,楊儇已經下了馬。

酒肆裏的打雜,看二人身上的襕衫,熱情相迎,“幾位客官,裏邊請。”

“看好貴人的馬。”侍從吩咐道,随後便領着二人上了樓。

來到一間上等的甲字號房,侍從低頭禀道:“郎君,人已經帶來了。”

“請進來。”屋內有聲音傳出。

侍從便将房門小心拉開,“請。”

楊儇與鮑昉對視了一眼,随後脫靴入內,雲襪踩在地板上,發出了擠壓的聲響。

長平王跪坐在茶案前,見人入內,起身相迎。

“楊儇、鮑昉,見過長平王。”來到屋內,楊儇變得正經了許多。

長平王高興道:“終于見到二位先生了。”

“長平王?”楊儇故作疑惑。

“某在此,等的就是二位。”長平王道,“先生高才,今日得中狀元,可喜可賀。”随後又請二人入座,并親自斟茶。

案上擺滿了酒肉胡食,就只差叫陪酒的胡姬入內,起舞助興了。

對于長平王自降身份的招待,楊儇并未推辭,“長平王的意思,楊儇明白了。”

“東宮的難處,并不需要刻意去解,”楊儇繼續說道,“天子閉目塞聽,大亂将近,長平王現在需要的,是可以治世與救世的人才。”

“何為治世?”長平王問道。

“文可治世,武可救世。”楊儇說道。

“文是何人,武又是何人。”長平王又問道。

“文,就在長平王眼前,”楊儇看了一眼鮑昉,“武,在地方。”

長平王看了一眼楊儇身側的年輕人,鮑昉旋即叉手,“進士第四十人,鮑昉,幸見長平王。”

長平王回禮,随後又看着楊儇,“既然先生的好友是治世的文臣,那麽先生呢?”

“我?”楊儇摸了摸齊整的長須,“不怕長平王笑話,楊儇幼讀詩書,頗好鬼谷,曾經的志向是想做張子那樣的謀士,不過長平王身側已經有伊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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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道·淮陽郡——

于關中相鄰的河南道,民不聊生,新官上任,見此場景,便都行賄賂調離,只有少數官員,不忍百姓挨餓受苦,選擇留下,重振當地民生。

如不願與張國忠為伍的清河縣令張荀,任滿後召歸,卻請辭京官,來到真源縣為縣令,窮苦百姓家的男丁被全部征走,而土豪劣紳卻用卑劣的手段買通禦史,使其家族免受征兵。

張荀上任後,便開始肅清當地吏治,将當地惡吏處決,做事公正廉明,并收納流民,親自帶着縣廨的衙役、不良人,幫扶家中沒有男丁的窮苦百姓耕種。

李忱一行人在井邊架起了一口大鍋,就地煮起了米粥,因胡餅堅硬,有些人餓急了,便會狼吞虎咽,所以李忱并沒有着急發放。

“慢慢來,不要一口氣全吃了,這裏有粥,有水。”李忱耐心的勸說着衆人。

很快,李忱的舉動便引來了附近村莊的其他饑民。

領到糧食的百姓,見李忱儀表不凡,便誤以為李忱是真源縣令張荀。

“郎君是活菩薩,張縣令嗎?”饑民們跪在地上感恩道。

李忱推着輪車,将老妪扶起,“老人家,我不是您說的張縣令。”

“張縣令是誰?”蘇荷問道。

“淮陽郡有個真源縣,新到不久的縣令叫做張荀,每隔一段時間,張縣令都會到災地施粥,也曾來過陳縣,他的名聲很大。”饑民中有人回道。

“張荀。”李忱腦海中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我想起來了,他是開皇末年的進士,曾經是東宮的屬官,太子通事舍人,我見過他。”

“原來郎君識得張縣令。”饑民說道,“他可是淮陽郡最好的父母官了。”

李忱與張荀并不相識,但張荀既然能在饑民口中有此評價,必定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由于領粥的人越來越多,動靜很快就傳到了附近幾個縣的縣令耳中。

因就在陳縣治地,離得最近,縣令坐着轎子,帶着縣廨裏的捕手與衙役很快就來到了施粥的井邊。

縣令瞧見百姓對着李忱一行人感恩戴德,連自己這個父母官都不曾受過,心中很是不快。

“縣令到。”

聲音一出,饑民們就像遇到了魔鬼一般,将手中幹糧藏起,紛紛逃離,并勸李忱道:“郎君、娘子,快走吧,這陳縣的縣令背後是淮陽郡守,陳縣的百姓就是受他欺壓,才落得如此下場。”

縣令挺着大肚,由左右攙扶下轎,文喜将侍從召回,分別護在李忱與蘇荷左右。

“誰敢走!”

欲逃離的饑民很快就被趕了回來,“你還給我,還給我。”

衙役在驅趕百姓時,順手搶走了小女孩手中救命的胡餅。

“住手。”文喜一把揪住衙役的手腕,其力道差點将他的手擰斷。

“疼!疼疼疼。”

同僚見之紛紛趕過來幫忙,文喜遂拔出橫刀,雙方人馬劍拔弩張。

“住手。”那縣令也是個勢力之人,見李忱與蘇荷的衣着與儀表,以及随行的衆多侍從,便下令住手。

縣令客氣的走上前,“本縣接到舉報,有人在吃水的井邊滋事,不知閣下是從何而來,為何在此做擾民之事。”

“你也知道這是吃水的井嗎?”蘇荷氣憤的說道,“百姓們餓得只能喝水,死在井邊都沒有人管,而你…”

李忱推着車輪車上前,“我們從長安而來,路過此地罷了。”

“路過?”縣令懷疑的看着李忱,但他牢記了長安二字,語氣仍是客氣,“什麽樣的人,會帶着如此多糧食路過呢,看你們的樣子,也不像是經商之人。”

李忱笑了笑,“縣令的樣子,也不像是清貧之官,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陳縣是富縣呢。”

對于李忱的譏諷,縣令皺眉,“她們有手有腳,更分有田地,寧願流亡乞讨,也不去耕種,這樣的人,死了也是活該。”

“你沒長眼睛嗎?”蘇荷氣不過縣令的話,于是回罵道,“她們都是一些拄杖的老人與年幼的孩子,家裏的壯丁都被征走了,如何耕種。”

“征兵是天子的旨意,而募兵者,乃是當朝右相,小娘子這番話,是在指責右相與天子嗎?”見蘇荷入套,縣令态度大變,大聲質問道。

李忱聽後為之一笑,“縣令當真伶牙俐齒,募兵是右相之意,然而征稅,又是誰之意呢?”

“征稅自然是朝廷之意。”縣令回道。

“可我怎麽不記得國朝有法令,可以使地方官員橫征暴斂,依唐律,服兵役者,可其稅,有功勳者,可免其稅,而今災民遍地,這滿地的白骨,難道也是天子之意?”李忱說道,“哦對,縣令剛剛說,征兵是天子與右相的意思,稅收也是朝廷之意,也就是說,縣令認為造成這樣局面的,是天子與右相的昏庸。”

縣令一愣,當即甩袖斥責,“一派胡言!”

作者有話說:

作者:你以為這是在施粥,其實是在收攏地方民心。

一罐胭脂價值千金,而百姓連吃的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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