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長恨歌(七十四)
楊儇與鮑坊先從胡姬酒肆離開, 過了許久,身穿便服的長平王才帶着遮面的鬥笠從後門出來。
長平王回到升平坊,覺得安全後才将鬥笠摘下, 路過孝真公主宅時, 他停步在門口,正猶豫着要不要入內, 孝真公主的侍女便從門內走了出來。
“奴,見過長平王。”侍女叉手, “公主請長平王入宅。”
長平王握着手中缰繩,思索了一會兒後才從馬背上跳下,他随侍女入內, 來到書房中, 發現孝真公主正在擦拭一只紅檀木錦盒,桌上放着一只精巧的玉罐。
“姑母。”行禮過後, 長平王也不客氣,拿起玉罐就端詳了起來。
“你手裏的,是蘇鎮送的胭脂。”孝真公主一邊擦拭一邊說道。
長平王眉頭輕皺, 本還想打開玉罐一探究竟, 但轉瞬就沒了心思, 他放下罐子,冷笑道:“什麽樣的胭脂要用玉瓶裝置, 長安城外已是災民遍地, 而這城中,卻連一個乞者都看不到, 富貴人家吃着滿桌根本吃不完的珍馐, 而中原的百姓卻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你在怪我嗎?”孝真公主停下手擡頭問道。
長平王低頭, 叉手回道:“淑, 不敢。”
孝真公主拿起胭脂,将其放進了錦盒中,“你是仁義之君,不願做這惡人,但總要有人替你做。”
“你見過楊儇了?”孝真公主道。
長平王點頭,“如何?”孝真公主又問道。
“除了有時候說話怪異,其他的都挺好,是個人才。”長平王回道。
“這個人是李必隐世前,向你父親提過的高才,他難道沒有與你說什麽?”孝真公主道。
“他帶來了一個人,叫做鮑昉,說是可以治世的能臣。”長平王道,“他還說,他自诩張子那樣的謀士,但我的身側已經有伊尹了。”
“伊尹?”孝真公主挑眉,“他說的,是你的十三王叔吧。”
長平王搖頭,他看着孝真公主,說道:“我問他,何人是伊尹,他卻不肯告訴,只說伊尹一直在側。”
“你十三王叔雖不在長安,卻對長安局勢了如指掌,于千裏之外提點于你,這個伊尹,除了他還能有誰。”孝真公主說道,“扶湯滅夏,歷五世君王,作為權臣,伊尹一手遮天,更曾廢立君主太甲,雖是賢臣,受百姓愛戴,但卻不是君王所喜的臣子,當臣子有了廢立君主的權力,那麽他就有了可以取而代之的能力。”
長平王低下頭,“姑母是讓我提防十三王叔麽?”
“你應該提防所有人。”孝真公主道,“你走的路,是成王之路,所有人,都只能是你成王路上的鋪墊,而不該有任何威脅。”
“他去了中原,你可知道?”孝真公主又道。
“十三王叔去了中原?”長平王看着姑母。
“我就知道,他離開長安,并沒有那麽簡單。”孝真公主将一封密信丢給長平王道。
“十三王叔為何去中原?”長平王問道。
“你不是說富貴人家有吃不完的珍馐,而長安城外遍地都是饑民嗎?”孝真公主道。
“是。”長平王點頭,“我府中的幕僚離開關中,從中原帶回來了幾首詩,是關于中原百姓的,這天下已被陸張二人攪得烏煙瘴氣,百姓流離失所,災民遍地。”
“仁德之人看到的是正在遭受苦難的百姓,然而權謀,看到的卻是民心。”孝真公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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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陽郡——
那縣令說不過李忱,又被戳了短處,便開始有些慌張了起來,“陛下乃聖天子,自是賢明聖主,右相為國事盡忠,憂國憂民,乃賢相,豈容污蔑。”
“哦?”李忱笑了笑,“那如此說來,造成這種局面的,是你們地方官的過錯了,你們欺上瞞下。”
“你!”縣令咬牙反駁,“爾休得胡言。”
“我說錯了嗎?”李忱瞪着縣令,“你身為父母官,蔑視律法,壓榨百姓,就憑你這身,不用去縣廨看我也知道,百姓們吃不上飯,餓得挖食野菜樹根,而你們卻用從百姓身上剝削下來的血肉,坐享富貴,賄賂長官,掩蓋災情,當你看到這累累白骨時,你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不安與愧疚嗎?”
縣令看着李忱,又看了一眼陳縣的饑民,“你這種讀書人,又知道什麽呢?”
“你以為只有陳縣如此嗎,整個淮陽郡,甚至是整個中原,都是如此。”縣令又道,“光靠我們這些人微言輕的底層官員又能做什麽呢?”
“所以你們就能夠昧着良心,同流合污嗎?朝廷的令箭,成了你們斂財的工具。”李忱道,“對百姓苦難,可以視而不見,你們眼裏,只有錢權,卻不曾想這些東西,需要依托什麽而存。”
中原的局面,正是因為朝廷的腐敗,由上往下,層層的剝削與壓榨,到頭來,受苦的,還是這些百姓。
一些良知尚存的官員,無力抵抗,便選擇了沉默,而良知全無者,則趁此機會,加大力度剝削與壓榨。
“你究竟是什麽人?”被人揭短的陳縣縣令怒火攻心的指着李忱。
“我就是一個進京趕考,落第的讀書人而已。”李忱回道。
“什麽?”陳縣縣令聽到只是個讀書人,便狂笑道,“你帶着奴仆,我還以為是宦官子弟,想來也只是家中有些錢財罷了。”
“來人,給我拆了這粥棚,所有糧食全部充公。”陳縣縣令道。
“充公?”李忱瞪着縣令,“誰給你的權力,光天化日之下沒收私産?”
“誰給的?”陳縣縣令笑道,“這裏是陳縣,你妨礙公事,滋事擾民,本縣有權對你處置。”
“我若是不給呢?”李忱态度強硬。
“那就休怪我請你到縣廨吃牢飯了。”縣令說道。
随後他便命人動手拆棚,“給我拆!”
“我看誰敢。”一名身穿綠色公服的官員騎馬來到粥棚。
陳縣縣令見後,臉色大變,“張荀,又是你。”
張荀打馬上前,縣令旋即上前将他攔住,“這裏是陳縣,不是你的真源縣,按唐律,縣令不得越界辦事。”
張荀橫了一眼縣令,因張荀是東宮屬官,自請到地方,所以就連淮陽郡守表面上也是禮敬三分的,那縣令更是吓得連話都不利索了,“你…你…你想做什麽?”
“我聽說有人在陳縣施粥。”張荀騎在馬背上,俯視着陳縣縣令問道。
“我陳縣的事,與你何幹。”縣令回道,“你莫不是也想來搶奪糧食?”
“我可不是你,做不出來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張荀譏諷道。
在李忱的示意下,文喜将拔出的橫刀收回,走上前喊道:“張通事可還記得某。”
張荀聽到有人在喊自己曾經的官名,于是尋着聲音望去,“雍王友?”
在淮陽郡見到雍王府屬官,張荀的眼裏充滿了驚訝,他連忙跳下馬,“下官張荀,見過雍王友。”
“雍…雍王友?”陳縣縣令也是一驚,他攤着雙手愣在原地。
王友一職,可不是人人都可擔任,需皇室宗親萬分信賴之人。
“雍王友怎會在陳縣?”張荀朝文喜問道,而目光則盯着他的後方。
文喜随後将路讓開,“楊某護送雍王與王妃前往蘇州,途徑此地而已。”
如張荀猜測,有友出現之地,王必在,張荀連忙端正衣帽上前,跪伏道:“下官真源縣令張荀,叩見雍王。”
“張縣令請起。”李忱推着輪車将張荀扶起,“張縣令怎會在陳縣。”
“陳縣是淮陽郡的治地,下官是來向郡守彙報公務的,恰巧聽見有百姓在議論施粥的事。”張荀叉手回道,“竟沒有想到,施善而不肯留名的,竟然是十三大王您。”
除了雍王友,還有雍王也在,這讓陳縣縣令差點吓暈,因天子的疑心,宗室親王幾乎都在長安無法離京,他又怎會想到,雍王此時會出現在陳縣這種平時連郡守以上的大官都難得見到的地方呢。
陳縣縣令戰戰兢兢的轉過身,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結結巴巴說道:“不是說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嗎,怎麽會是雍王?”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像是趕考的書生嗎?”張荀回頭呵道。
李忱雖有書生之氣,但其儀表與談吐,以及膽量,皆是不凡,普通富貴人家,又豈能養育出這等氣魄,況且李忱坐在輪車上,身體有疾,不可能參加科考。
陳縣縣令撲通一聲跪倒在李忱跟前,大力抽打自己耳光,“下官有眼無珠,沖撞了大王,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陳縣的百姓聽到張荀與縣令的話,這才明白,施舍粥餅的大善人,竟是當朝親王,遂紛紛跪伏喊冤。
一時間,粥棚附近充滿了怨聲,“請雍王替我等做主。”
“請雍王為我等做主。”
“一個一個慢慢說來。”李忱安撫着衆人。
一個骨瘦嶙峋的老妪爬上前,哭訴着說道:“我家六口人,有四人被朝廷征兵征走,只剩下一老一少,然而縣廨不但不給免稅,反而依舊按照六口人以及田地來征稅,收不上稅,連今年的谷種都被拿走了,我那年幼的孫兒,就這樣被活活餓死了。”
而這怨聲,大多與陳縣的縣令有關,縣令自然恐慌,連忙爬上前叩首,“大王,這些都是上面的旨意,下官也是按上意辦事,收不上稅,下官無法交差…”
李忱看着直哆嗦的縣令,還有他身後跟随的縣廨衙役,一個個油光滿面,治縣百姓已是如此艱難,縣官的出行竟還講究排場,用衙役開道,仆從擡轎。
然而李忱深知自己空有一個親王的頭銜,卻并無任何職權,她無法處置縣官,只能通過身份施壓縣官的上一級,委托其他官員辦事。
李忱叫來張荀,“張縣令。”随後将自己的金魚袋給了張荀,“寡人是親王,無法幹涉政事,陳縣百姓的冤情就麻煩你了,淮陽郡守寡人也不準備見了,你拿着這個,代寡人傳一句話,若是淮陽郡各縣得不到公正,他這個郡守,也不必再做了。”
“喏。”張荀接過沉甸甸的金魚袋,初來地方時,因縣令官小,被郡太守府各級官員所壓,辦事總有束縛,如今有了這樣一件信物,辦事便容易多了,他朝李忱重重叩首,“下官代陳縣百姓,叩謝雍王。”
李忱答應幫忙申冤的話,再一次贏得陳縣百姓之心,這些久處黑暗與泥潭中的窮苦老百姓,如同見到了光明與希望,紛紛感恩戴德的跪伏于地,“多謝雍王,多謝雍王。”
“還有一件事,要拜托張縣令您。”李忱又道。
“大王請言。”張荀認真聽道。
“幾日後,會有人運來糧食,到時候我會差人送到真源縣,就由張縣令替我在這中原施粥,盡我一些綿薄之力。”李忱說道。
張荀聽後,再次跪倒于地,淚目道:“下官入京述職時,所見權貴無不奢靡,由以宗室最盛,唯雍王心系百姓。”
李忱扶起張荀,“大唐有很多像先生一樣的能人志士,自然也有許多像吾一樣心系百姓的宗親,我們都是大唐的臣民,希望先生在任上能夠始終如一,大唐一定能夠度過這個難關,迎來真正的盛世長安。”
張荀擦淚,叉手道:“下官一定謹記雍王教誨,不忘為官的本心。”
作者有話說:
李忱是走一步看十步
唐初人口不多,所以田地還算充足,農戶成年可以分到田地,賦稅也不重,按田地繳稅(而且不是所有田都要納稅)到了唐中後期,人口變多了,田地不足,所以有些人會分不到田地,但是依舊要繳納人頭稅,所以中後期的暴動也非常多。
不過暴動跟安史之亂離不開關系,安史之亂帶來的影響不是一點點大,唐玄宗搞出的節度使,安史之亂後,唐朝應該不能叫做大一統了,因為招降的安史叛軍割據一方,并且成了世襲。
安史之亂的影響不僅僅是對于唐朝,乃至後世與現世,唐時包括唐之前,經濟中心在中原,安史之亂之後失去了對華北地區的控制,使得經濟南北對調,經濟重心南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