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長恨歌(八十七)
同年六月, 急于立下軍功取信皇帝的張國忠,密令劍南留後李密率兵七萬攻打南诏。
南诏王誘敵深入,堅守不出, 使李密糧盡, 士卒因瘴疫與饑餓死傷無數,無奈撤兵, 南诏派兵出城追擊,李密兵敗被擒, 全軍覆沒。
張國忠得知消息後大怒,只得将戰敗的軍情隐瞞,并僞造捷報呈于皇帝。
後又增派兵馬讨伐南诏, 皆敗, 前後死傷數萬人,張國忠仍僞造成捷報。
各地捷報頻傳, 龍顏大悅,便又賞錢數萬張國忠,并于宴上誇贊張國忠選将的才能。
“朕有右相輔佐, 今後可以無憂矣。”
百官都知道實情, 卻因為皇帝對于張陸二人寵愛, 與害怕張國忠的權勢,而沒有人敢告訴皇帝真相。
宴後, 皇帝返回內廷, 他坐在步辇上,面紅耳赤的向馮力說道:“朕現在老了, 做事總是力不從心, 如今朝事有宰相, 邊事有諸将, 夫複何憂。”
憋了許久的馮力,聽到皇帝如此荒唐之言,實在忍無可忍,于是叉手說道,“老奴聽聞雲南喪師數萬,而今邊将又擁兵太盛,大家将何以制之?老奴恐一旦禍發,不可複救,又何謂無憂也?”
皇帝聽後沉默了良久,“大家…”馮力欲再勸。
皇帝擡起手,是不願再繼續聽下去,“卿不要說了,讓朕好好想想。”
然而馮力不願皇帝一錯再錯,一有機會便從旁勸谏,希望皇帝能夠及時清醒,否則繼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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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三年六月下,左相崔裕上表請辭,皇帝不允。
至七月,繼幹旱之後,京師突降大雨,引發了水災,使得太極宮多地被水淹沒。
太極宮地勢低窪,洪水突然而至,導致各宮有宮女宦官被淹死,當皇帝看到太極宮的景象時,嘴裏細細碎碎的念道:“天降兇兆,一定是宰相失職的過錯。”
皇帝便以水患是因宰相失職,才惹怒天神,降下兇兆,遂罷免左相崔裕,将其貶至地方。
左相空缺後,皇帝又想以兵部侍郎溫冀代之,然溫冀為陸善黨羽,很快就遭到了張國忠的反對。
張國忠從皇帝曾經王府的屬官中挑選出性格柔和便于控制的大臣推薦為宰相,獲允。
然而幹旱之後突然降下的大雨,一下便是數月之久,使得京師各地水災不斷。
自太極宮多處宮殿被淹後,皇帝便越漸擔憂這雨水是否會影響百姓的生存。
張國忠為使皇帝開心,遂命人報喜不報憂,因去年有地方太守想要如實上奏而被張國忠拷問之事,此後便再也無人敢向皇帝報奏實情。
就連皇帝喊來官員問話,他們也都是異口同聲的只報喜。
皇帝無奈,只得望着大殿外的大雨,詢問自己最信任的宦官,“淫雨不已,卿常出入宮第,天下百姓可還安寧?”
馮力低頭不語,皇帝失去耐心,遂道:“卿不用顧及其他,有什麽事都可以盡言于朕。”
馮力站在一旁,叉手道:“自大家将大權假手于宰相,退居後宮,導致賞罰無章,陰陽失度,所以群臣不敢直言,臣又何敢言。”
馮力的話揭露了朝廷的現狀,皇帝聽完後陷入了沉默。
他低着頭,側躺在卧榻上,背靠着玉制的憑幾,皇帝沒有繼續追問馮力,只是擡頭靜靜看着窗外,此時的長安城,正被一片烏雲所籠罩,天空在咆哮,暴虐的狂風席卷而來,它怒號着,就像在告訴人們,它即将摧毀這座城。
殿門與窗戶都被這肆虐的狂風吹出了巨響,皇帝只是呆滞的看着,一言不發。
旁人的話,他也許不會相信,但是馮力,是跟随他最久的近侍,也是他最為信任的人。
“崔裕走了嗎?”皇帝忽然問道。
“黔中郡太守崔裕月初時就走了。”馮力回道。
“新任的宰相,曾是我的屬官,我知道他的性格與之前的程希烈一樣軟弱。”皇帝說道,“地方有沒有賢良之人可以為相?”
“老奴聽聞河東郡太守、河東道采訪處置使衛陟,溫文爾雅,才識器度一流,素有賢名。”以為皇帝終于醒悟的馮力,便盡自己所知向皇帝推薦道。
“衛陟,吾記得他,他與其弟衛斌都因衛堅一案而貶去了地方,當時還有官員替他求情。”皇帝說道,“崔裕辭去相位之時,也向吾推薦了他。”
“衛陟有相才,可堪大用。”馮力說道。
太子已與太子妃衛氏離絕,而長平王非衛氏所出,所以太子與衛氏一族沒有了關聯,對于衛氏一族的子弟,皇帝便又放心了下來。
“啓禀聖人,右相求見。”宦官踏入殿內叉手道。
“讓他進來。”
張國忠脫下鞋底滿是黃泥的皮靴,抖了抖紫色公服上的雨珠方才入內。
“臣,拜見陛下,恭祝陛下聖躬萬福。”張國忠跪伏道。
腰後金玉蹀躞帶下懸挂的金魚袋已被雨水染濕,皇帝擡了擡手,“平身吧。”
張國忠躬着腰起身,皇帝遂吩咐左右,“賜座幾。”
宦官拿來坐墊與木制憑幾,張國忠遂叉手謝恩,“謝聖人。”
“卿冒雨而來,可是有急事?”皇帝問道。
張國忠旋即拿出進奏院專程的奏疏,“隴右進奏院呈隴右節度使哥舒撼奏疏。”
馮力走下臺來将奏疏轉呈皇帝,皇帝看了一眼,擡頭問道:“哥舒撼上奏,想在去年攻下的九曲之地重新設置洮陽、澆河二郡,并于兩郡建立寧邊、宛秀、金天、武寧、耀武、天成、振威、神策八軍,以臨洮太守、雲麾将軍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卿以為呢?”
哥舒撼此舉,是想要擴充吐蕃邊境的守軍,而所奏人選也皆為自己的心腹。
對此,作為一條線上的張國忠自然是支持的,“黃河九曲之地,自古以來就是漢土,如今西平王成功收複,便也該複置郡縣,吐蕃人奸詐,隴右的邊防不可松懈。”
“八軍中,宛秀軍這個名字太過小家子氣。”皇帝說道,顯然他已同意哥舒撼所奏,“西平王為國朝收複疆土,屢戰屢勝,便作威勝軍吧。”
“陛下聖明。”
張國忠離殿之後,一名侍奉于皇帝左右的近侍偷偷上前,将适才殿內皇帝與馮力的對話告知。
在得知左相崔裕罷相之前竟然推薦了河東太守衛陟繼任宰相,包括內侍監馮力也在勸說皇帝,張國忠的臉色變得很是陰沉。
因為河東郡在陸善的管轄範圍之內,那麽衛陟就絕不可能成為自己的人。
陸善已經獲得了滔天的權勢,擁兵甚重,他又豈敢讓不屬于自己勢力的人成為宰相來制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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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三年十月冬,在關中大饑之年,皇帝仍然大張旗鼓的帶着內宮妃嫔與百官前往華清宮。
十一月時,尚書省六部開始整理清算一年的政務,其中吏部進行對官員的考核與評判,而在選官的過程中,皇帝果然向張國忠提起了河東太守衛陟,以及另外一個人,吳郡太守趙居仁。
十一月下旬,河東太守衛陟入考華清宮,通過了所有的考核,皇帝親自召見他,并誇贊了他的才華。
然而卻受到張國忠的忌憚,于是找到了皇帝身側新上任的谏官吳相之,恰好又是河東人,曾做過大理寺評,于是以禦史一職為條件,讓其彈劾河東太守衛陟。
吳象之遂上疏彈劾衛陟行賄謀取官位,皇帝對衛陟寄予厚望,起初是不相信的,所以命禦史臺對衛陟進行審訊,而主審官恰好是禦史中丞溫冀。
原本有望成為宰相的衛陟,一夜之間變成了階下囚。
——禦史臺——
“伯父。”忽然聽到有人叫喚。
囚牢中的衛陟回過頭,卻發現來人很是眼熟,“你是怎麽進來的?”原來是在族中并不起眼,只會仰仗家族作威作福的侄子。
“伯父這話說的,我是您的侄子,自然是來探親的。”
衛陟挑起眉頭,衛氏一族顯耀至極,本以他的出身可以獲得入仕的機會,然而衛陟見他不務正業,遂将門萌的資格剝奪,給了自己次弟兒子,也正是這一點,衛陟遭到了侄子的記恨,“你會如此好心?”
侄子邪笑道:“當然,我可是您的侄子呀。”
“是誰差你來的?”衛陟質問道,因為禦史臺不是誰都能進來的。
“誰差我來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伯父您很快就要死了。”侄子說道。
侄子的話讓衛陟很是惶恐,“你胡說什麽,我是清白的。”
“伯父難道還不明白嗎?”侄子冷笑道,“您觸碰到了權臣的利益,他會讓你活着離開這裏嗎?”
“你?”衛陟看着自己的侄子。
“如今能救您的,只有另一個人。”侄子提醒道,“主審官是溫冀,他可是那個人在朝中的心腹。”
“是禦史中丞讓你來的?”衛陟問道。
侄子沒有回答,只是說道:“既然您已經觸犯了右相,不如倒靠東平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侄子的話,讓衛陟陷入恐慌,為官多年,一直遭受排擠,如今有了拜相的機會,卻仍然是奸臣當道,走了一個李甫,又來一個張國忠。
他在獄中想了一夜,最終在受審之時,因心中的恐懼,于是在情急之下賄賂溫冀,想要求東平郡王陸善相救。
然而正是此舉,讓張國忠陰謀得逞,吳相之再次上疏彈劾衛陟與禦史中丞吉溫勾結,欲謀陷朝廷,張國忠更以高官厚祿誘使衛陟的族侄作為人證。
皇帝得知後大怒,将衛陟貶為昭州平樂尉,而吉溫冀也被調離出京,貶為澧陽長史,拾遺吳相之因揭發有功,遷為殿中侍禦史。
陸善得知此事後,便派人趕往長安替溫冀訴冤,張國忠趁機進言衛陟與溫冀都是陸善黨人,又向皇帝從旁進言,陸善意欲謀反,然而皇帝只是将陸善的訴冤擱置,至于謀反事,一概不聽。
作者有話說:
翻開歷史書,其實不是楊國忠太聰明與陰險,而是皇帝太蠢,以及不夠勤快,但凡勤政一點,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又拿他老了當借口,作者菌是真會瞧不起,老了還能玩女人,年年都跑去華清宮游玩呢。
所以人老了,他的精力就只能支持玩樂,不能支撐勤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