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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長恨歌(八十六)

天聖十三年夏, 四月,遠在江南的雍王李忱決定攜妻返京。

于吳郡久居,李忱與吳郡太守、江南道采訪處置使趙居仁遂成為忘年交, 并得趙氏信物。

太湖旁的水榭中, 李忱正與吳郡太守趙居仁對弈圍棋。

湖面忽起微風,一條鯉魚從水中躍出, 将水榭一旁垂下的荷花咬下一瓣。

而這一幕恰好被岸上正在描繪太湖的文人瞧見,于是提筆畫下了這幅魚躍。

趙居仁看了一眼棋局, 摸着長須眯眼笑道:“崔郎這棋,出神入化,若非你讓着老朽, 恐怕這幾月裏, 老朽都無法取勝。”

“趙公身為一郡之長,又監察江南道, 公務繁忙,不像崔某,終日無所事事, 才有閑工夫鑽研這些。”李忱謙虛道。

“這世道如此之亂, 老朽想, 崔郎很快也要回京了吧。”趙居仁說道。

李忱有些驚訝,“趙公怎知?”

“您是宗室子弟, 身上留着李唐的血, 即使崔郎表面看似漫不經心,對事事都不在意, 然而內心, 其實是牽挂着這個國家的。”趙居仁說道, “就如同我等, 我趙氏一族,深受朝廷恩惠,又豈能冷眼旁觀,看着我漢家江山,落入胡賊之手。”

“朝中的事,趙公也知道了嗎?”李忱說道。

“自敕命以上,朝廷都會通過進奏院,下發公文至地方,将冊、制、敕等,布告天下,三月時,我就已經知道了。”趙居仁說道,“自我為官多年以來,這大唐江山從天聖元年開始,便越漸衰落,章公仙逝後,我就明白,大廈将傾,再無複矣。”

面對如此局面,以及趙居仁,李忱長嘆一聲道:“戰事一但開啓,不知幾時方休。”

“崔郎真的要離開長安嗎?”趙居仁急切的問道。

李忱點頭,趙居仁遂挑眉,“朝廷與地方還有邊境,我都曾去過,朝廷的腐敗已蔓延至地方,戰火遲早會燒到長安,而禁軍與折沖府,哪裏可以阻擋強悍的邊軍呢。因此,崔郎留在江南是最安全的,這段時間,您結識了南方各郡的太守,這是一道有力的屏障,即便長安城破,只要李唐的血脈還在,便有光複的一日。”

趙居仁看好李忱,包括南方的一些清官,因為李忱在中原的舉動以及為人。

所以在皇帝無限制封賞兩個非漢人的邊将時,所有人都覺得帝國的頂層已經藥石無醫,所以他們迫切想要尋找一個賢德之君,來做最壞的打算。

而太子李怏一直在皇帝身側,如同囚禁一般,戰事無法預料,便只能提前籌備,将來面對無法收起的局面時,也有辦法能夠應對。

恰好經過立儲風波的皇十三子,雍王李忱,在此時出現在了江南。

李忱何嘗不知道大江以南的地方,遠比長安要安全,“趙公的好意,崔某心領了。”

李忱側頭看着水榭以西的方向,眼中滿含淚水,“然而那裏,是我的家,是母親,最後離去的地方。”

趙居仁由是明白,“崔郎是一個重情義之人。”

“我可以躲在南方,靜待時機,然而戰火終将蔓延至各地,不管是南方還是北方,都是大唐的國土,而國土上生活着的,都是我大唐子民,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遭受戰火摧殘。”李忱又說道。

趙居仁聽到李忱的話,深受感動,“我等老人,還不如崔郎一介書生,若天下百姓能得您這樣的君主,何愁盛世不複呢。”

“老朽聽聞崔夫人是太原蘇氏的後人?”趙居仁又問道。

“內人的确是太原蘇氏出身。”李忱回道,“其父、祖皆是從軍的将領。”

“之前幾次宴飲中,偶然看見崔夫人在內宅教我那些不成氣候的兒孫女眷們用槍,其身手,不弱男子,真乃巾帼也。”趙居仁誇贊道,“宴後,內宅的婦人們争相誇贊。”

聽到趙居仁對妻子的評價,李忱很是開心,“內人自幼習武,也曾随岳丈于軍中歷練。”

“原來如此。”趙居仁說道,“崔郎與夫人琴瑟和鳴,有夫人這樣的女中豪傑相助,相得益彰。”

李忱笑了笑,趙居仁旋即從懷中拿出一塊玉,将其交給李忱,“這是兄長臨終之前交給我的遺物,他曾為國子監祭酒,所以朝中有不少大臣是他的門生,他們看到了這個,就會明白的。”

“不,”李忱推辭,“這是留給趙公的遺物,我怎能要呢。”

“此物在我手中,也不過是塵封,但在崔郎手中興許還有用處,”趙居仁說道,“如果兄長見到了崔郎,我想他也一定會和我一樣喜歡崔郎的。”

李忱從趙居仁手中接過信物,乃是一顆玉石,上面雕刻着梅蘭竹菊四君子。

可見趙居仁的兄長,生前也是喜好風雅之人。

“某何德何能,蒙趙公信任。”李忱覺得信物十分沉重,這代表着趙氏一族對雍王的認可以及信任。

“老朽這般做,亦是存有私心,老朽年事已高,不知還有幾日可活,故将希望寄于此,只願能夠福延子孫。”趙居仁說道。

無論是自立,還是輔佐東宮,李忱都能有自己的退路,而趙居仁已經猜到,雍王此刻返回長安,應該是要擁護東宮。

畢竟雍王有腿疾在身,而東宮又是儲君,朝中大臣支持的,也是生性仁孝的太子李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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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三年夏,陸善回到範陽後便借出兵攻打奚為由,整頓兵馬,四月,陸善率軍大敗奚軍,并俘虜奚王李仁越,命人将其押送至長安。

皇帝大喜,降下封賞,并在百官跟前誇贊陸善的功績與忠心。

同年五月,李忱回到關中,關中去年水患,而今年卻又逢大旱,滴雨不下,造成大饑,作物顆粒無收,自去年至今,饑荒越漸惡劣。

李忱看着關中的景象,比去年在中原時見到的,還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從江南一路西行,官道上全都是逃荒的百姓,有些還會因為太餓而将李忱的馬車圍困住,她無法救助這麽多災民,只得在救濟了一部分後改走了其他的路。

六月一日,當李忱踏入長安之時,天降異象。

明明馬車方才在城外還是豔陽天,這剛一入城天色就暗了一半,猶如夜晚一般。

光明逐漸散去,僅剩的月光,支撐着夜晚的黑暗。

“快看,天狗吞日。”

“天降異象,天降異象。”

此時,最為忙碌還是掌管天文歷法的太史局,日食自古就有,只是不懂天文的百姓,便将關中的饑荒與日食關聯在一起,以為是上天降下的懲罰。

“六月,乙醜朔,日之有食,不盡如鈎。”太史令用天文儀器觀測,并命人記下日食。

朝中一些官員發現天暗後,也紛紛從公廨走出,他們看着被吞噬的太陽,忽然有人被刺瞎了眼睛,慌張的大喊大叫。“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直到同僚合夥将他按住。

“快請太醫。”

他們也将關中出現的饑荒以及各地的災情聯系在一起,而今天子閉目塞聽,重用胡将,看見日食,遂人皆憂慮,以為是亡國之兆。

“天狗蔽日,這是有賊人,要篡我漢家山河啊。”

蘇荷将李忱攙扶下馬車,看着天空那輪被吞噬掉一半的紅日。

“這是什麽?”蘇荷對這樣的天象感到很是差異。

“日食。”李忱回道。

“日食?”蘇荷半眯着眼睛,太陽雖被遮蔽了一半,卻仍然刺眼,“那為何只吃下一半?”

李忱也解釋不清日食只吃一半的原因,只知道史書上曾有所記載,“這是日食的一種,有關于天文的史書,将這種日食稱之為,日之有食,不盡如鈎,并且日食只發生在朔日。”

“這天象,好生怪異。”蘇荷看着長安城中,官吏惶恐,小民亂跑,皆因這天象異常的日食。

“先回府吧,該要的禮節,還是不能少,畢竟現在,這天下仍是他的。”李忱平靜的說道。

雍王的人早先就接到雍王要回京的消息,回到家中與妻子收拾了一番後,二人便入了宮。

然而皇帝正為日食而擔憂,對離京一年之久的二人,歸來時,眼裏毫無喜色,入宮不到半個時辰,李忱就帶着蘇荷回到了府中,等張貴妃得知消息從承歡殿趕出,李忱早已離去。

因慶王之事,即便官吏們知道雍王回京,卻也不敢登門拜訪,東宮與長平王亦是。

長平王便将消息告訴了長平王妃崔瑾舟,并讓她以內宅女眷的名義,代自己向李忱問安。

灞河河畔的半枝柳樹早已發了新芽,從側方生出了許多新的枝條,而王孫也如期歸來。

——雍王府——

關中的饑荒本已經蔓延至長安,但由于張國忠的驅趕,便使得長安城依舊在一片繁華的虛假之中。

至于災荒,經過皇帝的揮霍,加上官僚的貪腐,朝廷已經無力撥款赈災。

然而宗室卻依舊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也包括雍王府內,朝廷給宗王的食邑從未間斷。

“長平王妃到!”

一年不見,崔瑾舟也變得內斂沉穩了許多,蘇荷對她仍像以往一樣熱情,拉着她在自己身側坐下。

“阿兄這次回來,似乎比離開長安時的氣色好了不少。”崔瑾舟似乎發現了兄長身上的變化。

“遠離長安這種喧嚣之地,怎能不長壽呢。”李忱遂笑道。

“只可惜長安城的喧嚣,只是表面。”崔瑾舟說道。

“東宮的焦慮,我明白的。”李忱知道她的來意,于是說道,“一但戰火開啓,當斷則斷。”

“權力之争,不可講情。”李忱又道。

“有奸人當道,又如何能斷,父親空有宰相虛銜,現在整個朝廷,可以說都是他一個人的。”崔瑾舟回道。

“這天下還維持在安寧時,的确是他一人說了算。”李忱說道,“可在亂世,生死攸關之際,人人都為性命而自保,又有誰還會聽命于一個市井之徒呢。”

“亂世之中,只有軍權才有絕對的話語。”蘇荷從旁道。

“瑾舟。”李忱又喊道,“你回去後,讓舅父無論如何都要辭去宰相之位,自請到南方,出任太守。”

崔瑾舟明白李忱的意思,于是點頭道:“好,我會轉告阿爺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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