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長恨歌(八十九)
天聖十三年十一月下旬, 皇帝攜百官返回長安,此時各地朝貢的使臣皆已來到京師,等候正旦的大朝會。
同年十二月, 戶部将各郡統計的戶數與人口, 進奏皇帝。
戶部尚書臉露喜色,如邀功一般進殿奏道:“天聖十三載, 甲午馬年,大唐戶部奏, 國朝有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 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 除去佃農、隐戶、奴仆、士卒、僧道、外族不納入戶,國朝人口共計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人, 自開朝以來,人口總數達到之最,比太宗在位時的最高人數足足多了四千萬。”
戶部尚書将手中一本厚厚的冊子呈上, 當皇帝聽到那個最字之後, 仰頭大笑了起來。
見龍顏大悅, 一旁的右相張國忠與新任左相衛素一同叩首賀喜道:“恭賀聖人,開創天聖盛世。”
“既然人口一直在增長, 那麽又何來的大災呢。”皇帝笑道。
“都是那些人的恐吓之語, 他們見不到聖人,于是散播謠言。”張國忠趁機說道。
戶部統計的數字, 讓好大喜功的皇帝很是開心, 不僅重賞了戶部官員與宰相, 還在蓬萊閣中設宴, 想要與內宮妃嫔以及宗室外戚共同分享這盛世的喜悅。
入宮的馬車上,蘇荷掀開車簾,看着引入眼簾的繁華都城。
“五千萬…”李忱嘴裏不停的念着戶部上奏的人數,“一但戰争開啓,這五千萬人,還能剩下幾成呢。”
蘇荷回過頭,她不理解的問道:“關中與中原的饑荒,以及邊境的戰争如此慘烈,為何人口還是驟增的?”
“為何會饑荒,又為何會□□,這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也是朝廷的上層最容易忽視的問題。”李忱說道,“歷代都以繁衍生息最重,然在土地固有的情況下,若是人少而田地多,人皆有耕,而人口驟增會導致無法分得相應的田地,太宗之時,人口只有一千萬,所以每個人到成年之後,都會分到相應的耕田,但随着人口不斷增長,國家已經沒有那麽多田地了,但是稅收卻按人口增長一分不少,這樣一來,一個家庭,只要遭受一點波折,便足夠毀滅,比如被朝廷征走壯丁,那饑荒與暴·亂也就随之而來。”
“大的戰争只發生在邊境,而中原地區太平了數十年,只要沒有太大的暴.動,人口便不可能不增而減少的,任何現有的天災,都沒有戰争恐怖。”
蘇荷并沒有見過很大規模的戰争,而跟随父親去的,也只是小規模的抵禦侵襲,“最大的戰争是什麽?”
“朝代更替。”李忱回道,“始皇帝一統時,秦人口有三千萬,經秦末之亂,至西漢開國,人口便只剩下千六百萬,經過休養生息人口開始逐漸恢複,至武帝時,又因頻繁的戰争導致人口下降,一直到西漢後期,昭宣中興,漢朝人口極速增長,至漢末,平帝元始二年,達到五千七百萬人。”
蘇荷對于史書上所記載的這個人口數字,從來沒有在意過,然而再聽到李忱說出時,徹底震驚,“一次朝代更替,竟死了全天下一半的人嗎?”
“五千七百萬,豈不是比如今還多?”蘇荷又道。
李忱搖頭,“王莽篡漢,導致新朝末年天下大亂,漢光武帝建武元年時只剩二千八百萬人。”
“又是一半。”蘇荷皺眉,她明白李忱的意思。
因為大唐正在面臨一場自開國以來,最大最致命的浩劫,太平已久的中央朝廷,就像一只病弱的老虎,而它面臨的敵人,是已經蓄謀了十年之久,逐漸成長為壯年的獅子。
“東漢至漢靈帝光和七年時,漢人已恢複至五千五百萬人,然東漢末年戰亂不休,三國鼎立不斷征伐,最後僅剩八百萬人,一直到晉太康元年才恢複到一千六百萬。”
李忱的話,讓蘇荷徹底呆住了,“五千萬人就剩下八百萬嗎…”
“這還不是漢人遭受的最大劫難。”李忱說道,“漢人真正的劫難,是在西晉八王之亂時,塞外胡人入侵中華。”
“五胡之亂。”撐着下巴認真聽講的蘇荷忽然舉起了她藏在禮衣廣袖中的手,“是不是?”
李忱點頭,“匈奴、鮮卑、羯、羌、氐為所謂的五胡,然而實際入侵中原的外族,遠不止這五個部落,這些胡人在中原稱王稱帝,并肆意屠殺漢人,五胡之中,尤數羯族最為毒惡,他們行軍作戰,從不帶軍糧,而是将俘虜來的女人當做軍糧,宰殺烹食,他們将漢人中的婦人稱為漢豬,年輕女子稱為雙腳羊,幼女則稱小肥羊,他們覺得漢人女子肉質鮮美,于是派士卒專門捕獲漢人女子食用,食用不完,便扔到胡市上與牛羊一起售賣,這段時間裏,漢人急劇減少,最後只剩下四百萬,臨近死絕。”
聽到李忱的描述,蘇荷惡心的差點吐了出來,她挑起眉頭,十分憎惡的說道:“就算非同一族,但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人以人為食…就不害怕麽。”
李忱搖頭,五胡亂華的凄慘,僅憑借史書的幾句話就能讓人毛骨悚然,可想而知,當時的漢人,尤其是漢人女子,被抓入軍中,受到欺辱之後還要面臨被當做牲口一樣宰殺,那時的漢人終日活在胡人入侵的恐懼之中,被他們視作牛羊,“天底下沒有比人更兇殘的東西了,若沒有冉闵的滅胡令,我漢人,恐絕已。”
五胡亂華,蘇荷也聽父親說過一些,但知道的并不詳細,如今從李忱嘴中聽得,才明白這滅族之禍的恐怖。
才明白,先人那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五胡亂華的教訓,并沒有過去多久,而我們的君王,卻早已經忘記了當年的慘狀。”李忱說道。
“籲。”文喜架着馬車來到了大明宮的建福門,示出腰符後駕車進入大明宮。
穿過宮牆夾道,至一處宮門前停下,“郎君,娘子,咱們到了。”文喜下馬将李忱的輪車取下。
李忱剛下車,便碰到了十四皇子榮王的馬車,榮王遂下車上前行禮,“阿兄,嫂嫂。”
一同下車的還有榮王妃與其不滿周歲的嫡長子,“快來拜見雍王與雍王妃。”榮王招呼道。
對于一衆兄弟,榮王最尊敬的兄長并不是太子李怏,而是眼前這位坐在輪車上的十三皇子。
“妾薛氏,身見過雍王兄,嫂嫂。”榮王妃出身河東薛氏,儀态舉止都十分得體,面對雍王也頗為恭敬。
蘇荷看着榮王妃懷中的幼兒粉嫩嫩肉嘟嘟的,可愛極了,不由的親切道:“好可愛,長得真漂亮啊。”
榮王妃便說道:“嫂嫂與兄長将來若是生了孩子,想來應是才貌雙全。”
“他叫什麽?”李忱問道榮王。
“聖人賜名伉。”榮王回道,“我推兄長入內吧。”
“好。”
雍王與榮王兩家來到太液池, 此時太液池畔,已有不少宗室在等候聖駕,還有十六皇子颍王與其懷有身孕的穎王妃。
榮王剛推着李忱來到太液池,便聽見一聲叫喚,從池邊傳來,“阿兄。”
一個穿着道服的女孩掙脫了母親的手跑向李忱,她的手裏還拿着一只陳舊的紙鳶。
內宮妃嫔與宗室諸王公主具在,小女孩的舉動,讓其生母驚吓了一番,“蟲娘。”
蟲娘見到李忱後,便将母親先前的教導忘得一幹二淨。
李忱并沒有顧及衆人的眼光,而将這個在內宮不受待見的妹妹抱起。
面帶慈祥的微笑,“小丫頭,好久不見。”
蟲娘坐在李忱的懷中,拿起李忱送給她的風筝,“阿兄,你看,風筝還在,阿娘說今天很多人都會來太液池,像上次一樣,蟲娘就在想,阿兄是不是也會來,蟲娘已經有…天沒有見到阿兄了。”
蟲娘掰着手指,卻發現自己根本數不清,“哎呀,反正就是很久很久。”
李忱摸了摸蟲娘的頭,從袖子裏拿出一包果子,“蟲娘猜這是什麽?”
蟲娘嗅了嗅,旋即瞪着大大的眼睛,“是饆饠嗎?”
“小丫頭真聰明。”李忱說道,“給,櫻桃饆饠。”
衆人看着這一幕,紛紛調侃道:“十三郎如此喜愛蟲娘,不知道人,還以為蟲娘是十三郎的女兒呢。”
“是啊,十三郎這般喜歡孩子,雍王府,也該要有喜事了吧。”
李忱只是看着妻子笑了笑,而她抱着蟲娘的一幕,也恰好被皇帝與張貴妃瞧見。
衆人紛紛側身行禮,“聖人。”
然而蟲娘見到皇帝,眼裏更加開心了,“阿爺。”
皇帝只是撇了一眼,随後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榮王的長子身上。
宦官将榮王妃懷中的孩子抱給皇帝,皇帝看着自己的孫兒,滿眼慈愛的說道:“十四,這孩子生得像你。”
皇帝于是抱着孩子進入了蓬萊閣,衆人也跟随上前。
宴上,因為吳王、榮王、穎王均在這兩年添有子嗣,張貴妃便接此調侃起了李忱。
張貴妃見皇帝如此喜愛榮王的長子,于是順着說道:“這十四郎的長子都将滿歲了,十六郎也即将做父親,咱們十三郎的雍王府,也該要有動靜了吧。”
宴上的人,皆知張貴妃與李忱的過往,如今張貴妃的話,讓衆人不明所以,不知這究竟是身為庶母的善言還是暗諷。
“幾個兄弟中,可是雍王府最先成的親,”有長公主也順着張貴妃的話說道,“十三郎,你可莫要落在幾個弟弟之後了。”
面對長輩們對于子嗣之事的調侃,李忱拉着妻子的手,極為尴尬的應付了幾句,而這些,都被皇帝看在了眼裏。
作者有話說: